雷根斯的真王厅,在这个夜晚迎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请跟我来,路德爵士。”
身材高大的方脸男子驻马在真王厅的城堡大门之前,抬头凝望着古老的建筑,没有急于进入。
“安多玛斯爵士呢?我要先见到他。”
带路的仆人低着头,略带歉意和讨好地回答道:“因为女伯爵阁下病情加重,安多玛斯爵士这段时间一直负责护卫左右,没办法前来迎接您。”
“去叫他来!”男子一挥马鞭,颐指气使地命令凯撒家族的仆人,“不先见到他,我不会进入真王厅!告诉安多玛斯爵士,我信任他的品格,所以愿意为这次谈判奔走,但他也必须展示他的真诚。”
仆人被如此喝令,只得狼狈地进入城堡去通知安多玛斯爵士,而男子就带着他的侍从们停留在城堡门口。
今晚的夜空中看不见任何星辰,月亮的辉光也被不识趣的乌云遮挡,路德爵士一行打着火把,在寂静中等了许久,安多玛斯爵士才带着几个人出现。
借助着火把的光亮,路德爵士仔细打量着德高望重的安多玛斯,这位雷根斯的执政官看起来状况相当不好,似乎好久没有得到过稳定的睡眠,双眼通红、眼圈深重,下巴上的胡茬也没有时间打理。
安多玛斯爵士也顶着通红的双眼审视过路德身后的一众人马,并没有作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跟我来吧。”
他只淡淡的说了一句话,路德没有异议的跟随入内。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只有火把偶尔发出燃烧的噼啪声响。
安多玛斯爵士将路德一行人带到真王厅的王座间,然后忽然抬手,示意后面的人不要跟上,自己要单独和路德说话。
“已经到了这里,请让我先确认一下,梅纳斯爵士目前到底在哪里?”
路德环视了一圈黑黢黢的王座间。
“就在卡特加港,厄普兰兹家族和洛德布罗克家族为他提供保护。”
“所以这一切都是厄普兰兹的谋划?几家封臣的叛乱是厄普兰兹故意煽动的,目的就是要扶植梅纳斯爵士登上那宝座?”
安多玛斯爵士抬手,指向黑暗中看不分明的凯撒宝座。
顺着安多玛斯爵士手指的方向看去,路德不屑地轻笑了一下,黑暗中根本看不见凯撒宝座的模样。
“您觉得呢?我对凯撒家族忠心耿耿,但女伯爵她站错队了!吉昂家族已经没希望了,特拉维耶才是众望所归,就连洛德布罗克家族,也得审时度势,放弃打下的冷杉领土,与特拉维耶家族合作,凯撒家族再站在杰里柯一边,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路德爵士望着高台上的宝座,那可是创圣纪留下的真品,曾经凯撒皇帝们坐过的,是凯撒家族古老历史的光荣见证。
“阿丝佩夏那丫头能够活到现在已经算她运气好了,本来两岁的时候她就该被宣道会烧死的。如果是一位男性继承人,那么我很乐意站在凯撒家族这一边,可她只是个女孩,带领不了家族的,而且现在她还马上就要死了!维托里奥伯爵将她的生命延长了十年,可现在维托里奥伯爵已经死了,还有谁能延续这女孩的生命?”
黑暗的大厅中安静了许久,路德虽然看不起安多玛斯爵士的表情,但大致也可以猜到这位对凯撒家族忠心耿耿的老臣此时心里大概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跟我来吧。”
不再有其他的话语,两位爵士带着他们的手下,一同来到了女伯爵的卧房门前。
安多玛斯爵士挥了挥手,轻易就驱走了门前的护卫。
“女伯爵已经被说服了,同意你们的所有要求。我只有一个请求,请您能在女伯爵生命的最后,将她作为主君对待。”
路德深深看了安多玛斯爵士一眼。
“我明白了。”
说完,他不客气的直接推门而入。
然而,映入他眼帘的不是卧病在床奄奄一息的阿丝佩夏,而是一个女仆。
没有任何话语,他甚至还没看清女仆的具体长相,就感到心脏一阵剧烈绞痛,身体不受控制的倒了下来。跟随路德一起前来的那些侍从们,也都是一样的状况,一个个瞪直双眼淌着涎水,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叛乱可是死罪,路德爵士。”
黑色的裙摆出现在路德眼前,但路德的视线已经模糊,手脚和五官都逐渐麻木僵硬,没办法作出任何反应。
“你的家族在雷根斯传承了三十二代,然而在罗伯特·杰里柯和莫法特·罗森戴尔找上门后,你背叛了三十多位先祖效忠的凯撒家族,投向了特拉维耶的怀抱。既然做了叛徒,那么应该对这样的下场早就有所预料的吧。”
阿丝佩夏最后的话并没能传入路德的耳中,他已经死了,张大了嘴巴瞪着前方,脸上沾染了大片口水和鼻涕。
这副死状让阿丝佩夏心生厌恶,她将路德的脸踢向另一边,然后若无其事地对安多玛斯爵士道:“路德的封地全部没收,一半就交给您的家族。失去了路德这个主心骨,剩下的叛军基本都是被罗伯特·杰里柯用一两个村庄的土地就煽动起贪欲的蠢货,将他们扫平,领地和路德一样处置。”
“遵从您的意志,阿丝佩夏女伯爵阁下。”
安多玛斯深深的弯下腰,完全的服从于这位年幼的凯撒。
凯撒家族的卫兵们将地上的尸体统统拖走,仆人们则小心翼翼的清理干净女伯爵的卧房,离开时把房门轻轻关好,不敢发出多余的声音打扰到女伯爵。
最后房间里只剩下阿丝佩夏和蕾拉两人。
“和预想的一样,只要是我继承伯爵的位置,就一定会有人反叛。”
外人都离开后,阿丝佩夏终于可以卸下作为女伯爵的威严,坐倒在床沿,抬起手对着灯光观察自己皮肤上的烧伤痕迹。
蕾拉拿过一件坎肩,为阿丝佩夏披上。“不过都是些乌合之众而已,只是没想到,那个罗伯特·杰里柯会是幕后的主要推动者。”
阿丝佩夏紧了紧坎肩,虽然被弗拉德·阿尔卡多·诺斯费拉图的魔法变成了半血族,但常年体弱多病的阿丝佩夏还是不太适应夜晚的寒意。
“姑且不管罗伯特·杰里柯的问题了,至少在宴湾地决出胜负之前,厄普兰兹、洛德布罗克和杰里柯都没办法对雷根斯动手。趁这段时间,我要好好清理家族内部的害虫,整顿干净之后……”
女孩的眼中闪动着精明的算计,看得出来她非常适应自己的位置,也非常善于做好一位伯爵。
蕾拉对自己主人忽然陷入沉思的状况已经见怪不怪,她适时地开口,将阿丝佩夏从对未来的畅想中拽回了现实的问题:“加上图尔家族的援军,斯温·杰里柯也只有一千人,恐怕宴湾地很快就会决出胜负。”
“不,这可不一定。”
阿丝佩夏眯起眼,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斯温·杰里柯那个人应该不会被轻易击败,毕竟茱莉亚姑姑站在他那一边。”
“这一点我一直觉得奇怪,茱莉亚夫人为什么这么看好那个男人,我一点也没看出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你看不出他的过人之处,或许,这就是他厉害的地方。”
蕾拉怔了怔,作为女仆,她选择无条件相信主人的判断。
“关于梅纳斯爵士……”
“随他去吧。”阿丝佩夏轻轻一笑,“只是个傀儡而已,反正他也不适合作为一个凯撒,就让他在卡特加港过几天好日子吧。”
“我明白了。”
女仆低下头,不再提出更多的问题,静静上前服侍主人就寝。
吹熄蜡烛,房间内静静进入黑暗的时间,躺在天鹅绒薄毯中的阿丝佩夏睁着眼,看着漆黑一片的房间。
而蕾拉还是一如既往的侍立在房间的角落中,标准的身姿几乎完美融入衣柜、梳妆台这些家具之中,与黑暗合为一体。
“如果吉昂家族被消灭了,下一个会是谁呢?”
“您该睡了。”
阿丝佩夏淡紫色的双眼仍旧亮晶晶的,并不肯乖乖睡觉。
“不管过了几个千年,凯撒始终被人们认为是皇位的正统继承者,坐上过皇帝宝座的优士丁和吉昂都把我们视作是眼中钉,特拉维耶大概也是一样。如果特拉维耶能打败杰里柯,灭亡吉昂家族,那恐怕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为狐狸不名誉的皇冠扫除最大的威胁。而厄普兰兹消灭了杰里柯这个过去四十年中一直压在他们头上的威胁之后,大概也会开始尝试整合领内权力,尽可能多的将土地收拢到他们的手中。不管怎么看,我们都只有杰里柯这一个选择。”
蕾拉平静听着女伯爵的自言自语,等阿丝佩夏说完陷入自我沉思后,她才忽然开口:
“您期望斯温·杰里柯成为未婚夫吗?”
阿丝佩夏侧过脸来,意外地看着自己最熟悉的人。
“你在想什么呢,我才十二岁呀。”
您也知道自己才十二岁吗?蕾拉心里这样想着,虽然她平常面孔总是冷冰冰的,但心里还是非常体贴主人,照顾到阿丝佩夏的心情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那您的将来,凯撒家族的后继该怎么办?”
阿丝佩夏沉默了好一会儿,黑暗中女孩残留着几分稚嫩的脸蛋上露出了相当纠结的神色。最后似乎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双眼重新恢复了聚焦,目光炯炯地看着黑暗中的角落。
“蕾拉,我需要你去一趟河木镇。”
“现在就出发吗?”
“不,还不着急,等宴湾地决出胜负的时候,你再过去吧。”
“我明白了。您希望我去利维坦岛做什么?”
“这个嘛……你靠近点。”
女仆来到女伯爵的窗前,她的步伐在寂静的夜晚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和猫一样安静。
阿丝佩夏把手伸出天鹅绒薄毯,朝蕾拉招手,示意对方再靠近点。
轻叹了口气,蕾拉惯纵了主人的这小小任性,低下腰来,把耳朵贴近女伯爵嘴边。
“请你去见斯温·杰里柯,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