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斯温咳嗽一声，面对这样娇小柔弱的女孩却谈论如此沉重的话题，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

    “婚姻是人一生中大事，确实很重要，但您年纪尚小，我们可以先谈谈别的。”

    “我却不怎么觉得，您和我都是贵族出身，婚姻根本无关乎个人意愿，我们考虑的是家族利益。婚姻是婚姻，感情是感情，我还是希望在这个场合把一些话和您说清楚。”

    阿丝佩夏成熟得让斯温难以相信这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她的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人主气场。在斯温见过和阿丝佩夏差不多年纪的人里面，没有一个人能像她这么成熟。吉昂家族的约洛王子基本是个孩子，帕维尔家族的夏洛特虽然乖巧却没什么主见，至于斯温的好弟弟的莱恩，固然很有主见，但却充满了孩子式的意气用事，死灵塔一战，打得利维坦封臣们都开始怀疑欧内斯特伯爵的眼光出了问题。

    就是比阿丝佩夏大好几岁的伊恩，和这女孩相比，都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您喜欢咖啡还是红茶？”阿丝佩夏给立在门边的女仆蕾拉递了一个眼神，蕾拉马上会意。

    “我比较喜欢阿夸维特。”

    这是斯温的心里话，比起茶和咖啡需要品味这样的饮料，他更喜欢烈酒的直接。

    “凯尼万斯的咖啡，您会喜欢的。”蕾拉的语气还是那么的不容拒绝，一介女仆态度比凯撒还要强硬。

    咖啡是早就煮好的，女仆提前估算好了时间，斯温接过咖啡时温度刚刚好。

    斯温盯了手中的咖啡几秒钟，把咖啡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我有个问题得问您，维托里奥伯爵的身体怎么样了？”

    斯温问得很直接，他现在必须知道这个答案，阿丝佩夏如此成熟且有余裕的应对，让他心里产生了一股不安的猜测——既然阿丝佩夏能够做决断，那么维托里奥伯爵呢？

    阿丝佩夏微微低下头，面色有些哀戚。

    “就在前天，他已蒙主宠召，归往天国了。”

    果然，维托里奥伯爵已经逝世了，如此一来也就说得通今天安多玛斯爵士和阿丝佩夏的奇怪举动。而且从雷根斯热闹的城市来看，这个消息应该被安多玛斯和阿丝佩夏隐瞒住了，并没有对外公布。

    以凯撒家族当前的情况，确实不适合立刻公布维托里奥伯爵的死讯，在如今帝国纷乱的局势下，当家人死去，只留下年幼且身体脆弱的女孩，这简直是乱世最好欺负的对象。也难怪维托里奥伯爵临终前要让简夫人带话给斯温，让他赶紧来雷根斯见一面，大概那时维托里奥伯爵就知道自己寿命无多，因而急着要把后事托付给最能倚靠的盟友，而简夫人为了保守秘密，也什么消息都没向斯温透露。

    “请您节哀……”

    阿丝佩夏点点头，她的手拿不住咖啡杯，只能由蕾拉服侍着饮了一口。

    “祖父临终前想的还是我父亲，他嘱咐我要把父亲从宣道会手中赎回来，不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要做到。”

    维托里奥伯爵是阿丝佩夏祖父，出于尊重，斯温不好直接评价什么，但在心里他觉得维托里奥伯爵的临终决定大概是神志不清下说的话，眼下南北开战，欧内斯特伯爵在白流滩都杀了一个宣道会的枢机主教，重创了宣道会首席，怎么可能把禁牢中的卡洛·凯撒救出来。

    “我没见过卡洛爵士，但我相信您会是一位出色的女伯爵。”

    “即使我成为了一位出色的女伯爵，那当我也离开这人世的时候，凯撒家族又该怎么办呢？如您所见，我这样的身体，几乎不可能活到祖父的那个年纪，就连生下继承人的希望都很渺茫。”

    说这话的时候，阿丝佩夏眼中不经意的流露出几分黯然神伤，斯温看得很清楚，心中怜悯，但马上又强迫着告诉自己，对方未必不是故意流露出这样的神情给自己看的。

    “这一点请您不必太过担心，胡尼奥蒂·科努斯阁下是位活了上千年的传奇巫师，他一定能治好您的身体。”

    “您不必安慰我，茱莉亚姑姑告诉我实情了。胡尼奥蒂阁下确实能治好我的烧伤，但当年祖父为了保住我的命，已经在我身上施加了太多魔法，我的身体早已承受不住更多的魔力腐蚀，纵使通过胡尼奥蒂阁下的治疗，我可以再度站立起来，却很难有机会生下孩子。”

    这一点就连斯温自己都不知道，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大概是黑巫师家族理应受到的诅咒吧，我们追求不应该存在于现世的力量，自然也该有所报应。我的家族和您的家族一样，人丁并不兴旺，而且说句实话，除了茱莉亚姑姑外，其他的凯撒大多都是废物，没有人能承担起‘只为人主’这句家族格言。好在，我们还有茱莉亚姑姑。”

    “您的意思是，想让简夫人回来继承凯撒家族？”

    斯温有些懵了，虽然从阿丝佩夏的话来看，对方似乎有这个意思，可斯温完全不觉得简夫人会同意。白女巫是完全醉心于魔法的巫师，世俗权力对她而言可没有多少吸引力，不然的话，她当年也不会离开利维坦岛，前往世界各地游历了。

    “并非如此，我知道茱莉亚姑姑不喜欢这些世俗琐事。”

    阿丝佩夏微笑着指了指斯温面前的咖啡。

    “您不尝尝吗？蕾拉沏咖啡的手艺可是非常棒的，要是凉了可就不好喝了。”

    斯温这才想起小圆桌上的咖啡，连忙端起抿了一口。滋味确实不一般，可惜斯温现在无心品尝，满脑子都是阿丝佩夏刚才的话。

    “咖啡很美味。”

    斯温敷衍的夸赞了一句，短发女仆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目光还是那么清冷的盯着斯温。

    “我不太理解您的意思，或许凯撒家族遇到了一些困难，但您毕竟还年轻，现在还没有必要担忧未来的事情。如果您有什么需要，请尽管直说，杰里柯家族一定倾力相助。”

    “您能这样说，实在是令人感动，那我就直说了。我希望，日后能够继索妮娅小姐的一个男孩，作为凯撒家族的继承人，她身上有一半凯撒家族的纯正血统，又有着杰里柯家族的血脉，如果是她的孩子来继承凯撒家族，我就能放心了。”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却如此淡然的说着希望过继妹妹的孩子，这副画面叫斯温着实觉得别扭。阿丝佩夏的表现实在太过成熟，斯温难得的，在对话中有一种被动的感觉，而这样的感觉，他只在少数几个人身上体会到过。

    相比曾经压制住过斯温的“巨人”哈拉尔、沃尔特·德尼兹男爵等人，阿丝佩夏的笑容优雅又端庄，斯温都有点接受不了，自己竟在和这样的小姑娘言语交锋中落入了下风。

    “索妮娅小姐的母亲，我的堂姑茱莉亚，她是凯撒家族近几代来最优秀的巫师，天赋不输于当年的温斯顿伯爵，我相信融合了杰里柯和凯撒这两重巫师血脉的她，一定能够改变凯撒家族的颓势。而且，如果这孩子再继承了您的智慧和勇气，那一定会成为配得上‘只为人主’的凯撒姓氏！”

    最后这句话，大概是简夫人对阿丝佩夏说了什么，暗涵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然而，斯温却有些意兴阑珊，悲哀郁结在心头，他实在不忍心看着阿丝佩夏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孩，要为了家族如此牺牲自己。她只有十二岁，可家族的重担，却迫使这女孩比谁都成熟理智，冷静得没有半点童真。

    “恕我直言，这件事我没法给您答复，索妮娅是欧内斯特伯爵的独女，她的婚事得伯爵大人来决定，即便将来她出嫁，她的孩子能否过继，也得杰里柯家族的伯爵来决定。”

    “‘杰里柯的伯爵’，您没说是哪位伯爵呢。”阿丝佩夏的笑容微微多了点弧度，看着斯温的目光仿若意有所指，“欧内斯特伯爵的继承人是您的弟弟莱恩爵士，未来的伯爵应该是他，是吗？”

    明知故问的反问语气，看得出来阿丝佩夏听懂了斯温的话。

    “我的这个弟弟，因为魔法天赋更好，所以被伯父选作了继承人。自从他过继到欧内斯特伯爵名下后，我和莱恩也就很少亲近了。”

    斯温说话时格外平静，好像谈论的不是自己的家事一般。

    “前阵子的死灵塔战役，这孩子一意孤行，带着家族的精锐主力想要打敌人一个出其不意，却中了特拉维耶的圈套，葬送了那场战役的胜利。”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又嗅到了达克哈罗塔楼下，特拉维耶火炮的硝烟气味。

    “很多人都说，我的弟弟和祖父温斯顿非常相似，或许这话说的没错，他们都很喜欢孤注一掷的去赌一种可能性。我的祖父因此而名噪帝国，为杰里柯家族建立了今天的局面，而像他们这样喜欢以小博大的人，往往也说明其贪欲非比寻常，正是因为深不见底的贪欲，他们高风险高回报的行动。

    我或许有点啰嗦了，但我想以您的聪明智慧，大概是能明白我的意思的。我的弟弟，恐怕不太会同意您的想法，要是他的话，估计会想着把雷根斯也并入杰里柯的领土，以此来成就自己的霸业。这并非危言耸听，我是他的哥哥，而且亲身经历了死灵塔战役，在这方面，我自认还是有些发言权的。”

    阿丝佩夏保持着微笑，丝毫没有失礼，倒是侍立一旁的女仆蕾拉挑起眉头来。

    “那按您的话来说，最好不要让莱恩爵士成为下一代伯爵，是这个意思吧？”

    这种场合，是容不得仆人插嘴的，蕾拉这时候出声，看起来她的身份确实不同寻常。斯温稍稍打量了蓝色短发的女仆一眼，目光很快回到了阿丝佩夏身上。

    “没错，我是这个意思。我愿意帮助凯撒家族，也请凯撒家族帮助我。”

    “帮助您什么，帮您夺走本该属于您弟弟的伯爵宝座？”

    面对蓝发女仆的横眉冷眼，斯温斩钉截铁的给出了回答。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这回，倒是蕾拉和阿丝佩夏怔了怔，意外于斯温的坦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