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双桥镇的图尔家族后,斯温一路北上,沿着提亚马特河的主流,没用几天便抵达了雷根斯。
在还没望见雷根斯的城堡时,斯温就先一步看到了那座著名的巨型青铜雕像“巴格一世在雷根斯战役”。
这座超过四十公尺高的巨型雕像纪念的是列王纪早期在位的巴格一世皇帝,这位在位只有六年时间的皇帝,于第四次混沌入侵中在雷根斯鏖战混沌军团,并且亲率皇家近卫力战恶魔大军,为他亲自任命的元帅图勒·利维坦争取了宝贵时间,最后付出巨大伤亡后,帝国军队在元帅图勒·利维坦的指挥下击败恶魔大军,收复了北加尔。
然而,皇帝本人却不幸殁于战阵,他死前英勇杀敌,直至力尽而亡,人们为了纪念皇帝,特意在雷根斯建造了这座巨型青铜雕像,并将这块土地送给了被过继到巴格一世名下的嗣子马可·凯撒,也就是如今雷根斯这一支凯撒家族的先祖。
行马来到这座巨型雕像的基座前,斯温微微顿首致敬这位伟大的皇帝,虽然这位皇帝的英勇战死间接导致了后来凯撒家族丢掉了皇位,很多人也批判巴格一世鲁莽草率和过于好战,但在斯温心中,这位皇帝就是英雄。
在雕像脚边,有一些人们按照习俗献给巴格一世的祭品,鲜花、绘画、美酒,斯温也摘下了自己手上的家纹玺戒,放在一众祭品中间。
“提比里乌斯·凯撒的后裔向您致敬,英勇的巴格一世陛下。”
斯温对着青铜雕像,在胸前小幅度划了一个彼列十字。
邵利和毛诺则盯着青铜雕像下的美酒眼睛发直,如果不是斯温在这里,只怕这两个混球真敢偷拿献给英雄的祭品。
打马绕过巴格一世的雕像,斯温环绕着雷根斯的城墙信步由缰。经过凯撒家族多年的经营,雷根斯已经是一座不属于领地首府的大城了,虽然不及卡特加港那般繁华,但城墙周围外堡箭塔构建起的坚实防线却不比卡特加港港口码头那一段铜墙铁壁逊色。
这座固若金汤的城池占地不小,但只开了南北两座城门,其中近一半都属于凯撒家族的城堡“真王厅”,市民居住区和集市占据了剩下的空间,这座大城市被人塞得满满当当,连城外都建了不少大小不一、形制各异的建筑,斯温一路骑马过来,见过了河边浴场露着双臂的洗衣女工,酒馆门前烂泥路上拿着鸡骨头当骰子撒泼的酒鬼,还有几个衣着比自己还神秘古怪、留着及胸长须的灰袍人,摆着一个小摊向周边路人兜售着一些在斯温眼中都称得上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这景象是斯温在利维坦岛和卡特加港都没有见过的,尤其那几个乔装成巫师的灰袍人更是让他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在普遍信仰彼列派的利维坦岛没人会被这样的扮相骗到,而卡特加港这样大城市则由于存在宣道会的教堂没人敢装成巫师,只有雷根斯这样介于城市和乡村的地方,老百姓们才会相信这些江湖骗子,购买他们那些怪异粉墨、药剂。
随手召唤了几只乌鸦,给那些江湖骗子捣了番乱,拆穿他们骗局后,斯温驾马进入走上吊桥,穿过护城河进入城门,城门的守卫看到斯温衣服上的月乌鸦纹章,和立在他肩头的告死鸦后,尊敬的把斯温一行人请入了雷根斯。
凭着杰里柯家族的名头,斯温在热闹的雷根斯城内畅通无阻,而且不同于在谷地领的遭遇,这里的人对巫师并不那么惧怕,有些孩子还会对着斯温肩膀上的告死鸦指指点点,甚至有胆大的家伙拿出鲜肉想吸引这个头奇异的乌鸦注意。
这让斯温多少有些感慨,学院在北加尔千年的努力,多少还是有些效果的,北加尔的莱玛人对彼列派并不像南方的霍里尔人一样畏之如虎。
当然,雷根斯人对巫师的不惧怕,多少也和凯撒家族本身有关,虽然不如杰里柯那般强大,但凯撒家族也是实打实的黑巫师家族。维托里奥伯爵本人就是一位五魔法巫师,而且在巫师中,他也算是难得长寿的。能活到七十岁,对比杰里柯历代壮年而亡的伯爵们,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凯撒家族的城堡名为“真王厅”,从这个名称就可以看出来,这个前朝皇族对皇冠还是念念不舍,就像他们的族语一样——
凯撒“只为人主”。
来到真王厅,出面接待斯温的是安多玛斯爵士,这位为凯撒家族效力了半辈子的老爵士,在白流滩和丰收堡与斯温打过几次交道,眼下是维托里奥伯爵最为倚重的重臣。
只是,见到安多玛斯爵士时,斯温发现对方的脸色不太好看,完全没有在丰收堡参加宴会时的游刃有余。
安多玛斯爵士勉强的露出笑容。
“远道而来,辛苦您了,阿丝佩夏小姐在等您,劳烦您跟我来。”
斯温疑惑道:“阿丝佩夏小姐,不应该先去见维托里奥伯爵吗?”
安多玛斯爵士的神色又黯淡了几分,微叹了一口气。
“您见到阿丝佩夏小姐之后就知道了,劳您移步跟我来吧。”
斯温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安多玛斯爵士坚持让自己先去见阿丝佩夏小姐,而非维托里奥伯爵,难道维托里奥伯爵的身体状况已经恶化到这个程度了吗?
“我明白了。”
斯温心情沉重的点点头,跟着安多玛斯爵士。而德洛兄弟也下意识迈步跟上,却被老爵士抬手拦下。
“抱歉,斯温爵士,阿丝佩夏小姐才十二岁,又因为十年前的事件,身体一直不大好,您这两位随从……如此雄壮,恐怕会吓到柔弱的阿丝佩夏小姐。”
如果是在别的地方,安多玛斯爵士这么说话,斯温一定会怀疑对方是想害自己,尤其是经历了德维德斯的大追捕之后,他本能的对这种事情有所警惕。
不过,这里是真王厅,是凯撒家族的城堡,其他家族都有可能会谋害斯温,唯独凯撒家族不可能。就是不考虑凯撒和杰里柯之间多年的婚姻同盟,便是只凭简夫人的存在,凯撒家族都没有理由和能力危害斯温。
斯温回头,对满脸警惕和疑惑的德洛兄弟点点头。
“你们先等在这里。”
真王厅很大,经过凯撒家族上千年的营造、改建,内部走廊房间错综复杂,一般人稍不留神就会迷路,如果不是有蕾拉带路,斯温几乎也要迷失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城堡中。
穿过了不知多少条走廊,又从楼梯上下了许多遍,斯温才跟着安多玛斯来到一条仅开了一扇门的走廊。
来到这里,安多玛斯爵士便停下了脚步,守在走廊上的女仆迎了上来,显然是等候了多时。
“日安,斯温爵士。”
短发女仆的容貌很漂亮,声音却很清冷,表情和她的语气一样,透露着一股深秋初冬时节的淡淡凉意。这股微凉的空气刺激着斯温的后颈,使他不由得便打起了精神。
“日安。”
斯温回应着对方的招呼,同时把疑惑的视线投向安多玛斯。
“这位是阿丝佩夏小姐的专属女仆蕾拉。”安多玛斯爵士向蕾拉微微欠身,似乎对这个女仆颇为尊敬,“接下来就由她为您带路,请恕我告退。”
作为凯撒家族首屈一指的重臣,安多玛斯居然不陪同会面?这可让斯温糊涂了,阿丝佩夏只有十二岁,这样的小女孩理论上根本没有自己做主的能力,安多玛斯爵士不在,斯温见阿丝佩夏有什么意义?
难道阿丝佩夏身后另有能做主的人?
安多玛斯爵士没有回应斯温疑惑的目光,没有片刻停留的便转身离开了,而那位女仆很快上前一步,微微提裙低腰,向斯温行了一礼。
“请跟我来吧,斯温爵士,小姐就在前面的房间。”
都到了这里,斯温只好点头。
“劳您带路了。”
跟在女仆蕾拉身后,斯温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对方的蓝色短发上,蓝色的头发在莱玛人中很少见,一般多是魔力腐蚀后的变异产物,而凯撒家族恰好也是一个巫师家族。斯温心里不禁开始猜测,这位蕾拉小姐会不会也是一名女巫。
用女巫做女仆,即使是凯撒家族,这也太奢侈了一点吧。斯温心里哂笑着,注意力很快又被对方的发型吸引。
不论是精灵之国塞西露葛,还是帝国的其他地区,又或是戒律之国法麦图,普遍都是以长发为美。只有在北加尔,会有少数独立自强的女性留着短发,以示和男性没有差别比如蕾妮雅,作为完全不输给男人的女性,她甚至能够受封为骑士。这位留着短发的女仆蕾拉,给斯温留下的第一印象也并非那种从属于男性的女人,尤其是刚才安多玛斯对这个女孩的尊敬,让斯温愈发怀疑对方的身份。
穿过走廊,来到尽头的那扇门前,蕾拉清了清嗓子,通名道:“小姐,斯温爵士到了。”
斯温稍稍整理仪态,跟着女仆走进房间。
这里应该是阿丝佩夏女伯爵的卧室,斯温一进门就看到了床——这个意味可不太对劲,一般会面都应该放在会客厅,尤其男女间,一旦是在有床的地点见面总会让人产生一些特别的联想。
目光在华丽大床上停留过片刻后,斯温才将自己的视线移到了坐在小圆几后面的小女孩身上。
早先斯温已经听其他人数次提过阿丝佩夏被烧伤的事情,包括简夫人也对他说起过这事,因此斯温下意识地去观察阿丝佩夏的面容。
和斯温想象的不太一样,阿丝佩夏的脸上没有烧伤的痕迹,而且这个才十二岁的小姑娘已经开始展露出自己的魅力,可爱的脸蛋上保留着几分孩童的稚嫩纯真,褐色眼睛又展现出了成熟的风采,与之对视的那一秒,那双眼中没有丝毫孩童的畏怯,反而颇显的游刃有余,斯温顿时觉得自己不应该将对方当作不懂事的孩子来对待。
双方的对视仅仅持续了那么短短一瞬间,斯温就主动移开了目光,他知道自己刚才的打量很不礼貌,因而先低头鞠躬,向对方行礼。
“晚上好,阿丝佩夏小姐,提比里乌斯·凯撒的后裔向您致以问候。”
小巧可爱的嘴唇微微勾勒出弧度,阿丝佩夏抬起下巴昂着脑袋,白皙纤细的脖子不禁又吸引了斯温的视线。
“欢迎来到雷根斯,请坐吧,来自利维坦岛的斯温爵士。”
穿着米白蕾丝荷叶裙的阿丝佩夏交叠双手,仪态非常淑女的放在腿上,但是面对斯温的行礼,这位淑女却没有起身还礼。
斯温的视线顺着那白皙纤细的脖子往下,被阿丝佩夏的身材吸引了几秒钟的注意力,在感到一阵来自背后的莫名寒意后,他的视线最后停留在了戴着黑色薄纱长手套的双手上。
仔细看了一会儿,斯温才看出来那其实是一双蕾丝手套,然而蕾丝的镂空花纹间却没有展现出少女的美好肌肤色泽,只有黑黝难看、肿胀结痂的烧伤痕迹,斯温甚至隐约觉得自己闻到了一股焦灼的气味。
斯温赶紧收回目光,与阿丝佩夏隔着小圆几坐下。
“很丑陋吧。”女孩抬起自身的手,嘴唇上的弧度化为自嘲,“这样的双手,我甚至无法用来握笔,就连署名都必须由蕾拉帮助。如果不是魔法,或许我连这双手都保留不住。”
斯温微微低下头,对方的遭遇如此可怜,而他却除了同情难以给予更多。
“想必没有人会喜欢这幅模样,谁会想要这样一个身体丑陋残疾的女人做妻子呢?如果真有人愿意娶我,他看上的一定是凯撒家族庞大的遗产,而非是我这个人。这是人之常情,我能够理解。”
她在说什么?
望着那稚嫩的面孔,斯温都不由愣了一下,这话可不像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至少应该有简夫人那个年纪,而且经历了不知多少段失败感情的成熟女性,才会有这样的感悟吧?
这位阿丝佩夏小姐,到底是个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