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中西踩在青石板上,慢慢地走,逛着逛着,看到前方有一个独孤家的谍报馆。刹那间他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这个狂煞信息那么少,会不会是他的信息是刚刚出现的,连消息机关也没有掌握更多?如果他是罪犯的话,也肯定是初犯。但一个初犯,会出现在巡检司,进一步说明这个人干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也许孤独家的谍报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记录。
于是顾中西进走谍报馆,这里座无虚席,大部分都是站着读谍报。看谍报免费,但茶水收费。近一周的《天南谍报》,都张贴在墙上,看报的人仰着脖子,一路看过去。眼神不好的,还携带了水晶眼镜。瞎了的,带着朗读的人。有人带着笔墨,来抄录自己所需信息。
天南的政务谍报,在各大所属机关都是免费索取,经常堆积如山都无人问津。但这独孤家的《天南谍报》,每份十文钱,往往到喝下午茶的时间,就销售一空。为什么?好看。一些重要的政令,政府部门都花钱请谍报刊登。还有人专门解释这些政务,官方言辞往往文雅,解释解释才可以使人豁然开朗。
顾中西看到一条消息说,一个月后,酒的赋税要提高一个点。另一个消息是天南城要乘着枯水季疏浚河道,需要近两千多熟练工。
翻过一页,就是花事。琼瑶馆来了位新人,一张小嘴了不得,能诵诗,会弹琴,懂说书,吹箫更是一绝。所配之画,出自画院,人物生动形象,尤其是那双眼睛,就像只盯着你一个人看似的。
博彩版里都是各种比赛消息,斗茶赛已经出了八强,李蓉蓉果然上榜。相扑赛进行到了十六强。顾中西连翻了好几份谍报,都没有云峰山大比武的消息,看来最近没什么好报道的。
终于等待一个座位,顾中西叫了一壶坝坝茶,就这么接着胡乱翻一通,又花掉了近一个时辰,顾中西对天南城自然又多了一份了解。就在他打着呵欠,准备进口茶时,忽然看到豆腐块大小的一则消息。
泸县有一个村子,新人结婚,吃席的时候,忽然来了位面容狰狞的大汉,耍着流星锤,把大家走撵走,自己坐下去吃席,一个人吃光了四十桌。
这个版都是一些惊悚离奇的小文章,大家都当小说看。还有一个消息说,外城一个老汉,花钱买了一根千年人参回家,没想到人参成精了,把儿媳妇拐跑了。
这段时间,顾中西一直看各种风物志,里面神异之事从来不少,但大部分都不是空穴来风。天南城周边的情况,他大致了解一些,这个泸县是天南城下属县,值得去看看。
他又需要一匹马。
田友告诉过田家府邸的位置,顾中西掏出随身携带的地图一查,好家伙,在内城边上。地图上对这些地段标注得很是模糊,因为这里住着的人非富即贵。顾中西走在那条不知名的大街上,充分感受到了钱财带来的空阔。
在寸土寸金的天南城,他需要走五百步才能看到一户人家,看门头的时候都要仰着脖子。肉铺的武显达来过一次天南,问他天南有什么特点,他回答说,脖子抬着看一天,晚上酸到不行。看了三五户后,顾中西渐渐有了那种脖子酸的感觉。这条街上很少有人,进出都是高头大马。顾中西走了近五千步的时候,终于远远看到对面写着两个字:田府。字体应是拓自清虚先生,字好则好,但顾中西却觉得力道猛了些。
顾中西站在雄伟的石狮子下,仰着脖子与身高二米多的执戟郎讲,他要见田老板。执戟郎对他的话不以为然,这个家伙贼头鼠脑东张西望走过来,连马车都没有,不会是什么体面人。瞧瞧这肤色,典型的庄稼汉。一来就要见老板,什么人呀?
但田家是商家,讲究和气,他还是把来人信息报给了值班管事,并带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一千文的买卖。”管事也不会在意这种事,连名刺都没有。但他一下子居然参不透对方带这话的玄机,听起来像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不过,执戟郎说了,这小子居然是走着来的,不像不像,于是他继续忙着手头上的事。当然,今天老板确实也不在家。即便是事后真发现是老板朋友,老板也责怪不起来,他与执戟郎都在做正确的事。
顾中西看半天没有人出来接自己,索性抽出一本书,坐在台阶上读起来。《剑蜀余闻》是当朝大学士汪学镇所著,讲了一些在剑南州与蜀州的故事。
蜀州有一个祠堂,树林极其茂盛,神奇的是有一半葳蕤,另一半枯萎。在茂盛这边,有人发现牡丹一丛,开花时节,有一棵纯白,其余全紫色。当地人便以为神在一边,于是废弃另一边,久而久之,另一边也枯萎。于是村民请高人来看,来者说,所谓枯荣,不过比较,尔等只想荣华,弃枯枝不顾,不符天理。
大约是在谍报馆里读了那些神异故事,顾中西觉得不过瘾,才检出这本书,这一读,就放不下手,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自己来干嘛。
田七驾马车归来,看到顾中西在自家门口读书,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他朝车里低语了几句。田友掀开车帘,看着读书入迷的顾中西,嘴角泛起笑意。他们把马车停在那里,等顾中西回过神来。
但顾中西还是闻到了马车那边传来的酒香,他合上书本,起身向田七挥手。
一身绯色田友下了马车,富贵气飘散开来,身上哪有门童的半点气息?那个笑嘻嘻的少年,变成了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头戴逍遥巾,玉佩在他走过的地方脆响,好听极了。他右手上摇着的是一柄饰有象牙的白色麈尾,微笑着向顾中西走去,开口道:“看来以后会有顾中西田府台阶读书的故事流传,一点也不会比那些雪地读书的故事差。”
顾中西尴尬地回道:“我又不考状元郎,看你这架势,倒真是有高中后吃琼林宴的风范。”
田友闻之一呆,指着门匾说道:“老太爷还真希望我能参加科考,但我不能丢了老田家的传统啊,你看看我现在?要状元气象,又何必参加科举?再说了,读书多了,消化不良,很容易脑子出问题。我是一个把学识写在算盘上的人,不在乎那点点功名的。”
看着老板与来人谈笑风生,大门右边的执戟郎暗道一声惭愧,他躬身迎接主人与贵客。路过值班管事门口,田友冲着里面大叫道:“老何,这个月你自己扣一千文。”老何伸出头,看了一眼,啥都没说,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缩回头回来继续干活,怎么那个人就知道自己要有一千文的灾难呢?
顾中西本想说,自己也没言明,但还是忍住了,这是田府。
田友带他带来一处花园,名为“离赘”,意思是远离尘世。
花园中心是一面湖水,边上有栈道,两岸是金丝垂柳,每一条垂丝都粗细长短相同。左边有山,积土而成,土由黏土与沙土按照比例配置,能养出任何一种植物。这座山,只有两种植物,日茶与鬼兰。日茶依阳而生,日落而枯。鬼兰,月升则生,月满则盛,月落而兰死。
顾中西在《博物记》读过这种植物,没有想到真的可以见到。他看着花瓣极为均匀的日茶,层层叠叠,堪称完美。田友道:“虽说是钱堆出来的,但还是花费了我不少心思,单单这土壤,就选了十个州。还有一种,我得保密,是用了极为隐秘的渠道获得,为此不惜与老太爷大吵了一架。”
他们随后登上“好风亭”,亭子四周种植了八株玉兰花。此时正是花开季节,玉兰花洁白如雪,清香萦绕。
花园之所以迷人,是因为每一朵花都在怒放。
星空之所以璀璨,是因为每一颗星星都在发光。
也只有这样的地方,才养得出挥麈清音。
田友指着眼前的花花草草,看着顾中西说道:“以后,你可以随意来这里赏花,但你也得带我走走江湖。不是我一个人不行,而是那样太无趣了些。我发现你这个人,人长得歪瓜裂枣,武功也稀松平常,但人还是比较有趣的。”
顾中西在脚底出发现一根野生蒲公英,小心翼翼地摘下来,猛力一吹,顿时他们身前都是毛絮之物。再精致的花园,也挡不住蒲公英破土的决心啊,草根的力量便是如此。
顾中西下山前,水主说,像他这样的人,要多结交富贵之人,才打得开格局眼界,少一些寒酸陋态,就会多一些圆转自如,濯而不妖。田友出门前,田家老太爷说,像他这样的人,要多走走市井,磨掉一身傲气铜臭,才养得出大家气象。
现在,他们互为磨刀石,磨一磨。
顾中西正在田家马厩里挑选诸暨马,这是田家自己马场培育的品种,看着不怎么起眼,但脚力非常好,马匹性子温和,与人为善。上次田七牵送到客栈的大黑马,老远就认出了顾中西,打了一个响鼻,顾中西看着大声道:“就你了!”
……
泸县在天南城南,地界上已经分不出你我。顾中西找了一个靠近衙门的客栈住下,这里并没有配套的餐饮服务,他只好出门随便找了家面馆,要了一碗刀削面。
整个店就老板一个人,他也顾不得来帮客人擦桌子什么,顾中西自己拿起桌布,去除了一些油渍,老板连声说谢谢,手上活计却没停下来,从汤锅到面团距离,是师傅从膝盖到胸部那么远,他一手拿着面团,一手运刀如飞,面块片片匀速落入汤锅中,掀起一个个小汤花。
好手艺!
顾中西也是用刀高手,他自问,那团面即便是在他手中,也未必用得用削面师傅这般出神入化。这种手上工夫,没有日积月累的底子,是无法呈现出来的。
削好面,老板终于有空出来为客人倒壶茶,顾中西入口,才知道发现,这哪是茶啊,就是当地的一种草药,喝起来苦凉苦凉的,倒是有点回甘。
“这种小面馆挣不到什么钱,就糊个嘴。看你是远方来的?皮肤那么黑。我们店好吃在哪里?鸭汤。这汤啊,从我开店开始就没有换过,怎么说也得有个”,老板边收拾碗筷,边与客人聊天,“有个七八年。一会你尝尝就知道。”说着说着,他一抬头,走到汤锅面前,面煮得差不多了,该起锅了。他用漏勺把面舀到瓷碗里,再用一把大勺从另一锅舀出沸腾的老鸭汤,端到顾中西面前,指着柜台前的一排佐料道:“不够自己加。”
顾中西嚼先了一口,非常适合自己的口味,接着慢条斯理地吃起来。反正也没别的客人,他便与老板攀谈起来。
“这里比较热闹的地方推荐推荐?”
“要哪种热闹?茶馆?勾栏?”老板把白色桌布往肩上一甩,吧嗒吧嗒走着。
“都说说吧,初来乍到,啥也不懂。”
“茶馆嘛就四方街,得胜茶馆,有说书,有下棋,茶是真茶。勾栏嘛在秀水街,一条街都是。唉,我跟你讲啊,你去一家叫月桂的,那里有一位叫菱儿,长得那个水灵,出水芙蓉一般,皮肤比我这面还白,胸脯比这面团还软,你今天去了,保证你明天还想去。怎么,不信我?实话告诉你,我这好不容易赚的钱,都上贡在那里了。”
顾中西嘿嘿笑道,“怎么能不信呢,看大哥你这面相,就知道不会骗人。”
泸县是一个小县城,四方街就是整个县最热闹的地方。只要顺着人,怎么走都能走到四方街。路上,他看到许多人围成堆,叫好声喝彩声不绝于耳,也凑过去看热闹。
场地内有一位光头,只穿着裤衩在跳火圈,开始火圈还很大,估计是个人都能跨过去。第二个火圈就要小很多,但一般的小孩也能跳过去。第三火圈则碗口般大小,这如何跳得过去了?
刚跳完三圈,光头汉子此时正在做准备工作,他抱拳道:“老少爷们,有钱的捧个钱场,不方便地捧个人场,齐天圣感激不尽。”一个干练的青年男子,端着个很深的铜桶,沿着人群讨赏。只听那落盘叮咚声,就知道收获不小。
在大伙的呐喊中,齐天圣轻轻松松过了第一个火圈,过第二圈时候,他故意站在火圈前,从不从角度让围观者看到差距,这大汉起码有一米八九的样子,不少观众为他捏了把冷汗,他能变成孩儿不成?当他助跑,侧身,一跃而过时,场外发出了雷鸣般的响声。等到了第三个火圈前,围观者把心都提到嗓子口了,这么小的口,怎么过?看过的觉得不过瘾,要再看下。也有人认为是自己刚好发愣,没看清。
也有人持怀疑态度:“肯定是视觉欺骗,他从边上过去,让我们误以为他是从圈里穿过去,等我再仔细看看,你们几个也盯紧点。要是真有欺骗,我们要揪出来送官府。”那个带着狐皮猫的大汉,身后带着的几个人都义愤填膺,摩拳擦掌。这些人大约是本地青帮,外地艺人是他们敲诈的主要对象。真有什么把柄落到这些人手里,不脱层皮都难。
齐天圣退到第一个火圈前,有规律摆动,活动筋骨,然后开始助跑,过中间火圈时,他已经快如一道闪电,嗖嗖嗖,整个人旋转到空中,在穿过最后一个火圈前,他忽然拉长了身体,整体变得极其细,因为速度太快,一般人根本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因为一旦过了火圈,他又蓦地变回彪形大汉。
这次,更是掌声雷动,顾中西也被这神鬼技巧深深吸引,这名大汉看着迅捷,其实算不上有什么修为,但他这通秘术,却相当有启发。顾中西大胆地假设,如果火焰里,可以作为短暂的藏匿之所呢?他摸出一锭银子,丢进铜桶,让他爽的不是当大爷的感觉,而是偷艺的快感。
得胜茶馆在四方街另一侧,外地人到了泸县,一定会去四方街,而到四方街,就一定会去得胜茶馆里坐坐。茶馆门口摆着大排烧水壶,每一壶的壶嘴像吹着口哨一般,发出愉快的呼呼声。旁边竖着的牌子上,写着两大大字:免费。
这是为路人免费提供的开水,真的温暖。
茶博士看来了新客人,吆喝着入座。茶馆里都是长条凳子,每条凳子起码都坐着二三个人,大家围着一个四方桌喫茶,冲壳子,摆龙门阵,地下瓜子皮起了厚厚一层。那些中老年男人,轮流抽着水烟筒,一个大约抽半炷香时间,就把烟筒递给下一位,烟筒共享,黄黄的现切毛烟丝则各抽各的。
顾中西身边这位老人家,门牙都掉了,他用一个精巧的盒子装满黄丝,里面还夹着一片菜叶,他一见有人入座,很是礼貌把水烟筒递给新人,顾中西赶紧摆手,说自己还没学会。茶桌前一片哄笑,童子鸡。不会抽烟的男人,以及未经人事的女子,在某些场合,是经常被嘲笑的对象。顾中西尴尬地向诸位前辈问好,他好奇这片菜叶的作用?盒子老人笑道:“春天气候干燥,黄丝不柔顺,放块菜叶,那点水分刚好可以润一润。”他又问:“旱烟袋吸不?”顾中西摇头。
润恰好是水烟筒的特色。《天南风物志》里,说到泸县风俗,吸食水烟筒是一大特色。水烟筒在泸县被叫做“烟锅”,是一种用竹筒制成的烟具,一般长约一米,用铁条弄穿竹节,在竹筒三分之一处,开个小孔,斜插上一根手指般大的小竹筒,作为烟嘴,灌进半筒清水,便成了水烟筒。抽烟时,将一小摄黄色烟丝按在烟嘴上,边对着烟丝点火,边将嘴巴贴着水烟筒上端筒口猛吸,烟经过清水的过滤,去掉大部分杂质,变得更加醇口爽口,不会因吸烟过多而喉咙痛、肝火盛,这正是水烟筒魅力的所在。
他们在这里轮流转水烟筒,也在等茶。这里茶供应也有所不同,茶在院子里一口大锅上要熬煮两炷香时间,然后被舀到长嘴壶里,茶博士分茶的时候,有两人,一前一后,一人丢碗,一人注茶。
前面走着的人奇瘦,显得鼻子挺拔,他左手抬着一摞碗,从上往下取碗,一个个碗会很精准地丢在茶客面前。这个时候,是一天得胜茶馆最神圣的时刻,没有任何嘈杂的声响。确保一桌碗齐了,胖乎乎的茶博士背向大家,然后把背向后弯成弓形,长嘴顺着他光滑的肚子,胖嘟嘟的脸,出现在茶桌上空,一注茶水从长嘴中倾泻而下,七分满,又注下一碗,以此,一桌人茶碗都七分满,他们便到下一桌。
他们为客人加号茶,接着又来位女茶博士,轻声道:“请喫茶!”然后大家举杯,共饮。
这般喫茶法,每天只有上午十点,晚上八点,其他时段,随意饮茶。顾中西喝下一口,茶味酽浓,看着这些老茶客啧啧称道,他只能频频点头。看这桌长嘴碗茶已尽,招呼他入座的茶博士便来收碗。他一个碗往上码,眼看手臂,有些摇摇欲坠,顾中西看了有些担心。边上的掉牙老头提醒他,好戏在后头。
茶博士又来到下一桌,还是左手当碗架,右手手腕,茶碗高于头顶后,他收的碗都是一个个往上一丢,碗越过他的头,叮的一声落在另一个碗上。掉牙老头用不关风的话嘿了嘿了说道:“这娃最多的时候,手托三十二。”他好奇道,那这些碗取的时候怎么办?掉牙老头一脸鄙夷,让他自己跟过去看。顾中西走进院中,看在茶博士站在一口灶前,灶上站了一个人,正在从他手上取碗,那个高度可谓是刚刚好。这些茶碗会放在灶上的大甑子里,用蒸汽消毒。
淦!顾中西这一趟,事还没办成,走哪都被教育。
顾中西回到板凳条上,朝掉牙老人抱拳,连声道:“学习了学习了。”老头露着他的牙缝,笑容灿烂。烟过一巡,茶过一巡,这第三润,该到故事了。顾中西点了壶本地春尖,请大家伙尝尝。见大伙不客气,他也不客气了。
“我刚才吃晚饭的时候听说啊,咱们县发生了一件怪事,有个村吃席的时候,被一个怪人抢占,他还把四十桌饭菜都一个人吃完了……”他还没说完,对面水烟筒换成旱烟袋的老头就插话道:“哪有四十桌?三十九桌,越传越离谱。他也没有吃完全部,牛肉一份没吃。就我女儿嫁的那村,雄壁。”
这不巧了吗?
顾中西赶紧问:“那这个怪人后来去哪了?”
旱烟袋老头道:“村民报了官,去了几个人,没想到那人是真蛮横,杀了两个官差逃了。我儿子就在衙门当捕快,本想帮帮忙,后来吓得双腿抖成一碗水,不认怂不行啊。现在么,怕是早逃远咯。”
顾中西迫切地问道:“这是啥时候的事?”他看的谍报,时间大约是两周前。老汉想了下,说就在三四天前吧。顾中西看着老人家道:“我能不能请你儿子也来喝碗茶?”老人家站起来,就向门口走去,边走边回头道:“你坐的你坐的,我去叫他,不远,不远。”他身边的掉牙老头也说,“喝口茶人就来了,伙子,你家姓哪样?”顾中西赶忙回道:“姓顾,老人家呢?”掉牙老头道:“刘。文刀刘。回屋的这个姓张,弓长张。”接着他又一一为这位姓顾的年轻人介绍其他一众人,大家都友善地点着头。
一碗茶拉近了大家的距离。这些人都是本地人,家里有闲房出租,每天的事就是喝茶晒雀。“晒雀?”顾中西听得一愣一愣,其他几个哈哈大笑,看来这是他们常讲的事。刘老头耳语道:“老倌些老了整不动,早上起来在院子里打开裤裆晒晒”。姓龚的老头不甘落后,他接下话道:“我们这个地方,过去是一个集市,县城是围绕四方街发展起来。外地人来这里,有三怕,一怕蚊子,二怕猪。为什么怕蚊子,三个蚊子一盆菜,夏天不叮死你才怪。又为什么怕猪?以前哪有什么茅厕,大家都是在路边找个林子解决,但我们这儿的猪都是野放,猪那个鼻子比狗鼻子还灵,一闻到有人拉屎,它咚咚咚就跑过来了,起身慢点的人,屁股都要被咬掉一半。”他边说边笑,周边桌的人都笑得开心,想想那画面,一个人被猪追着便提裤子便跑,确实太好笑了。
“还有一个呢?”顾中西笑声终于停了下来。
“三怕婆娘。如果你吃过他们炒的菜,会发现不仅吃不出白菜与青菜的区别,你也吃不出素菜与荤菜的区别。这些婆娘无论炒什么,都是辣椒半碗,酱油与醋猛灌,吃得我们只能泡茶馆咯。”这个故事有些苦涩,大家唉声叹气。掉牙老头道:“所以我们都不在家开火,这才带动了餐饮的发展。”确实,这个小县城,一路都是吃的,一家也不缺客,原来本地人不在家里做饭才是主因。
顾中西看到张姓老头带着一个年约三十左右的年轻人正朝茶馆走来,赶紧叫来茶博士,上一壶新茶。年轻人始终落后老父亲半步,看来家教极好。这个点能把已经成家儿子带出来,说明老头子在家威望极高。
顾中西到茶馆门口候着,远远地便作揖行礼,年轻人也走近还了礼。烟袋老头自己先行进了茶馆,留他们在外面聊。张捕快先问道:“家父说你有事要问?”顾中西知道他是衙门中人,便也不再掩饰,取出巡检司任务单,递给张捕快。张捕快在衙门当差有十余年,自然是识得巡检司特有的诛杀令。他赶紧再次躬身问道:“下官张勇直,不知道上官到此,还请见谅。真是没有想到,居然惊动了巡检司!”他心道,还是老父亲火眼金睛,看得出明察暗访的巡察使。
泸县虽然紧挨京城,巡检司与各地衙门捕快并无统属关系,但巡检司多年来一直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各地衙门也与能与巡检司共同办案为荣。顾中西不说自己的身份,先亮巡检司的单子,动用了些心思,他现在根本就不是巡检司的人。
顾中西道:“我们不妨到茶馆里边喝边谈?”刚刚入后院,他发现里面还有一个庭院,有独立的包房。张勇直是这里的老熟人,茶博士看他对这位茶客态度有所不同,踩着小碎步,赶紧领到后院的一处包房。
包房里墙上挂着茶具十二先生,颇为写实。张勇直吩咐道:“这位贵客已经品过本土的春尖,你取一点剑南州的春尖,我事后必重谢。”茶博士打个诺,出去了。
张勇直调整了下坐姿,双手置于茶桌前,缓缓说道:“两周前,我大姐所嫁的雄壁村,有人婚宴,大摆宴席,请了三十九桌。还没开始,就杀出一个面目狰狞的莽汉,直接砸了婚礼现场。砸完还没吃,他坐下来一个人,一桌一桌地吃,最后收拾残局的时候,发现盘子都被他舔光了,唯独每一桌上的牛肉,一份都没吃。因为没有伤到人,开始村民也没想到报官,我大姐回娘家,就随口给我这么一说,我就说带着几个兄弟去看看。”
说到这里,张勇直便起身,边踱步边说:“后来我们在一片竹林里发现这个人的踪迹,他正在竹林吃竹笋,挖得遍地都是。见我们忽然闯入,拎出流星锤就是一阵猛砸,要不是有竹林掩护,我们四人一个也活不下来。结果还我有两位兄弟惨死,好在我们抚恤金高,他们的家属也没多说什么,捕快嘛,本就是份危险的工作。”张勇直看了眼顾中西,接着说道:“当然,巡检司的更危险。出了这档子事,县老爷是决计不同意再派人围剿了。因为后来,他又去砸了一个婚礼,还是把大家撵走,一个人吃席,舔光盘子,不吃牛肉。只要人不惹他,他就不杀人。”
摸清楚规律后,张勇直就带着人去贴了告示,让大家不要惹毛这个人,要吃由他吃。张勇直用右手轻敲桌子道:“你知道的,这些村民办宴席,都是提前看了日子,下了请柬的,不能因为说有人会来搞破坏就停了下来。但大家又怕啊,所以呢各家都是带着青壮年出门,家家都准备了棍棒。”
还真是个奇怪的人,顾中西听了半天,一针见血地问道:“是不是只有杀牛的宴席他才去?”张勇直一拍脑袋,想了下说道:“这么说还真是,昨天隔壁村也有宴席,没杀牛,他就没来,大家提心吊胆了一天,到晚上才送了口气。”
茶博士敲门,送来剑南州的春尖,顾中西从壶里喝了杯,就一口茶下,觉得心体舒泰,果然好茶。他接着问道:“什么样的宴席才会杀牛?”张勇直抿了口茶,用舌头悄悄润了下嘴唇,回答道:“男子娶妻,老人祝寿这样的大事就会杀牛,当然也得是富裕人家。”顾中西眼睛一亮,拱手抱拳道:“不知道勇直兄是否知道,近期哪里有牛宴?”张勇直直言道:“都是百姓自家事,衙门也不会知道,不过我马上出门在茶馆问问,宴会都是提前算好日子的,我们这人少,谁家办喜宴,个个都晓得。”说完,他就出去了。
顾中西起身,凑近了看着墙上的《十二先生》挂画,这间房里挂着是金法曹,配文是“研古、轹古,元锴、仲铿,雍之旧民、和琴先生。”赞词说:“柔亦不茹,刚亦不吐,圆机运用,一皆有法,使强梗者不得殊轨乱辙,岂不韪欤?”
金法曹,配的画是茶碾,是一种金属钝器,主要是把茶碾碎。以人喻茶,以茶喻人,高明得很。
这句话的意思是,柔和而不忍气吞声,刚强而不露锋芒,见解超脱,圆通机变,一切有法则,让粗老茶梗不会殊轨乱辙,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这间包房,想必是巡捕房长期使用,好一个刚正不阿,不欺软怕硬。这个泸县,处处都彰显着学问。难怪水主要他心怀天下,不要学老厨子,眼里只有厨房。不对不对,怎么老厨子居然成了一个反面教材了?
张勇直回来了,同时带来了好消息。折柳镇明天就有一场宴席,虽说是嫁女,但父亲是镇上有名的中医,平日里救死扶伤,帮了很多人。现在之子于归,那些受他恩惠的人便一起商议,买了头牛宴请大家。
“折柳镇距离这里多远?”顾中西问道。
张勇直手掌磨蹭着下巴,回答道:“骑马嘛约莫半个时辰。”
顾中西用茶杯与张勇直的茶杯轻轻碰了一下,低声道:“勇直兄明天有没有空,一起去走走?”张勇直爽快地答应,他继续说道:“我再带两位兄弟一道。”顾中西听了连连摆手,他小声说道:“这事不宜声张,不然会走漏风声,得不偿失。你放心,巡检司派我一个人,说明对我也是放心的。”
张勇直想想也是,这巡检司都是千里挑一的精英,自己跟着吃个豁皮,别的不说,先把脸面捡起来。
两人约好,明天早上在县衙见面。
第二天县衙门口,张勇直看到牵着大黑马的顾中西,眼里流露出羡慕的眼光。瞧瞧人家这配置,再瞧瞧自家的杂色黄马,看到大黑马都不好意思走过去闻一闻。顾中西主动拉着马迎上去,大黑马打了一个响鼻,主动用嘴皮亲近杂色黄马,黄马顿时兴奋前蹄发出沓沓声。张勇直抚摸了下爱马,咧嘴笑道:“瞧你这出息。”
张勇直要先进衙门交代事项,顾中西从外面看,这个县衙确实小。但门口那鼓,虽然经历了很多风雨,但看起来却没有一点破相。接着他看到张勇直满面春风地从里面走出来,看来同僚之间吹得很嗨。之后他们一起跃身上马,直奔折柳镇而去。
在小镇上,谁家办喜事一目了然。参加吃席的人多,参加帮忙的人也多。他们跟着一位挑着锅碗瓢盆的中年人,很快就到了一处宅院前。门口还在不断地摆出桌椅板凳,边上歇着不少马车,牛车。张勇直道:“老郎中口碑好,大家都抢着来送红包,你看这些,本来应该都是吃席的人,一听说这里锅碗瓢盆不够,就都回家搬运。这小镇,村寨,你看谁家的宴席桌数多,就可以看出来谁家的财力与权势,但像郎中这样靠乡里自愿的,还是少,老百姓懂得报恩。”
顾中西看到一位正在布置的妇人,鞋子到裤子上的泥巴都没来得及清洗,看来她是直接从田地过来,走在他们前面的中年人,担子里的瓷碗大多数都有缺口,筷子也是黑里发白,看来他出门前狠狠地刷洗过。
这是难得一遇的宴会啊,要让他们好好吃喝一顿。现在的问题是,狂煞会从哪个方向来?肯定不会是从他们来的官道。这一路马路两边都是稻田,忽然出一个长相古老的陌生人,很容易被敲锣打鼓传遍全镇。继续往南走亦是如此,地势更低,更容易观察与发现。
两人分开行动,一人策马往东,一人扬鞭向西,无论结果如何,一炷香后在老郎中见门口见。
张勇直东去三四里,这里山地为主,种了些果蔬,还有粗粮。
顾中西西去五六里,地势逐渐增高,前面是密密匝匝的树林,也是村里的水源地,有道河水顺着山涧哗哗流淌出来。他策马回撤,与森林连接处,有大片竹林。
两人在郎中家门口碰面,顾中西让张勇直在这里吃席,“有你坐镇,大家会吃得放心,再说,本地县衙来人,这些乡贤会很有面子。”张勇直知道,对方是不想自己涉险,然后顾中西这番言辞,还真的不好拒绝。于是他把马拴在路边老柳树上,进屋找老郎中去了。
顾中西继续西行,他要在竹林设伏。
综合起来的信息都说,狂煞惯使流星锤,其人力大无穷,耍起锤子来,没有技巧,全凭蛮力。有力量,自然可横扫千军。但竹子韧性很强,流星锤扫不起。
快到晌午的时候,狂煞像吃甘蔗一样,嚼着从竹林找到的毛竹,从竹林小道慢悠悠地走来,碎屑在他身后如浮云般泛起。
狂煞看到顾中西挡在路中央,他也停下脚步,亮出流星锤,这锤子是有名字的,就叫“乱锤”。起手乱锤,不行再来。再不行,接着锤。
世人打架,皆有章法。唯有狂煞,无招无式,乱中取胜。
顾中西怕他乱来,他便乱来。乱中有风雷声,有粗暴气。
还有?
青竹味。
还有?
一种刺鼻的膻味。
顾中西居然一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好在,他是肉铺过来的人。他熟悉这种滋味。
“居然是反刍!”
听到这话,狂煞惊呆了,他出道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专业地点出其名称。他开始非常警觉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他觉得需要报上名号回应下对方,但他还是喜欢简洁说话:“我是狂煞,你是谁?”
狂煞不用摆,他整个人看起来,确实能够吓哭很多人。
让人看到就怕,也是一种本事,是实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顾中西看着狂煞,一时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他忘记给自己取个绰号,没有绰号就闯江湖实在是太冒失了。还有身份,还不能说自己是巡检司的人。
“在下顾中西,江湖还没名,一个等着进巡检司的新人。”
听到“巡检司”几个字,狂煞明显有些不安,他不是笨,之前他杀了捕快,就听说会有巡检司的人来善后。
狂煞挥动流星锤时候,就像架起满天星斗。
尽管是中午,烈日当头,但仿佛夜幕开启,太阳即将落山。
解牛刀从袖中滑落到顾中西的手中,这是一把任何厨房都可以见到的,普普通通的杀牛刀。
顾中西使出水龙吟,抄起牛刀,攻向狂煞。
竹林遮蔽了日光,也屏蔽了夜幕与星空,顾中西身形如同竹影,不,他整个人融进了竹影之中。
狂煞失去了攻击对象,他只能继续怒吼,乱锤。
锤风吹竹海,有着动人的海啸。
但狂煞听到的却仿佛来自天籁的另一种声音,瞬间觉得自己置身在祭台,巫师们跟着节奏跳舞,庄严肃穆,只要音乐舞蹈结束,先人们就可以下箸了。今天有喜宴,有牛,顾中西觉得还来得及吃一顿。
狂煞甚至闻到了肉味,隐约是七分熟。
旋律停摆,狂煞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不可思议,又毛骨悚然。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左手只剩森森白骨。
“这是什么刀?”
“解牛刀。”
“这是什么刀法?”
“解牛刀法。”
狂煞再次冲天怒吼,强烈的疼痛会激发战意,这个时候,他只能拼命。失去了左手,也失去了平衡的力量,仅存的战意,无法面对蓄势已久的刀。
顾中西挥手,一道“x”字型光芒划过夜幕,顺着竹影方向,穿过狂煞的身体,他庞大的身躯迎光颓然倒地。
有一颗流星,在白天陨落。
最先砸在地上的,是他的铁锅,他背上的铁锅。
狂煞的战力修为,最多不过五品。顾中西有些庆幸,这次真是杀鸡用了牛刀,省力。
顾中西收刀回袖,却忽然感觉到有人在靠近,对危险的感应,是在他横断山脉锻炼出来的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