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检司缉拿处。

    安小庆边吃饵块，边喝着豆浆，听完顾中西的投名状工作汇报，对他善于利用田家情报网大为赞赏，也嘉奖了他的战力，总而言之，这份差事办得不错。疑惑处自然不动声色，比如，你一个才下山的菜鸟，怎么攀上田家的？比如你怎么就不费吹灰之力就杀死一个人成名已久的悍匪，那可是连吕晓明都栽跟头的人啊？如果她知道，这家伙的推荐人里还有桑道茂，不知道又会做何感想？

    “新人首单赏金按照巡检司的规矩，要扣除两成的管理费，两成的税费，一成的团建费与伙食费，所以你这总数五万的赏金，你还可以拿到一半。”

    “什么？奖金这就不见一半？也太黑了吧！”顾中西听到这个，整个人都跳起来。明明去拼命的是自己，赏金未到手就少了一半，他其实很需要这笔钱来着。这几天大手大脚，还指望这笔钱能培养出一个好习惯呢。

    “巡检司还有条规矩，新人对上司分配不满意，上司可以再次申请提留部分管理费。”安小庆看着他，细长的眼睛正在变圆，嘴巴长开得有些大……

    “满意满意，绝对满意。”顾中西赶紧把一肚子牢骚吞咽回去。往好想，没有一文钱不也得干？再说了，自己是来巡检司治病的，又不是来苦钱的？顾中西拼命地安慰自己，但那是好大一笔钱啊。头疼啊。这个地方真是黑。

    看他情绪平和下来，安小庆也吃完手里的饵块，安慰道：“这不就对了，我当年不也这么过来的，慢慢地你就会发现这种做法的好处，因为等你真的入职后，大家伙就真的不容易拿出钱来搞聚会了。”

    不就是新人羊毛拼命薅呗。顾中西还能怎么办？心想也只有如此了。转念又想，也难怪大家都不积极领悬赏了，付出与得到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看着他满肚子的小心思，安小庆看着他继续鼓励道：“你没听明白？有悬赏的首单才这么干。等你以后领了别的悬赏任务，有多少就拿多少，别人都不会干涉，更不会眼红。领悬赏任务，是非常好的磨练。”

    安小庆继续带着顾中西来到机要处交接任务。这次处长李旭亮不在，机要处值班的兰台机要继续从幽暗深处领出了一份档案。还是安小庆接过来先看，她眉宇间再次秀出“川”字来，看起来很难？她开口说道：“奇了怪了，这是你的第二个任务。”

    “第二个任务？”

    “还是序列任务，这个干完，还要接着干。”

    “……”

    “更要命的是，这个任务居然没赏金。”

    “……”

    顾中西从安小庆手上接过档案，顿感头大。

    档案信息：

    狂煞，出生地不详，家庭信息不详

    使用武器：流星锤

    背负人命：不详

    修为：不详

    其他：背上有锅

    悬赏金额：随机

    顾中西向兰台机要索要更详细的档案，他摊开手说道：“就这么多。”

    啊这。上次白无常还有一个档案袋，这个狂煞就只有一张纸？

    安小庆又仔细看了看那些信息，摇头道：“毫无印象！”

    兰台机要见顾中西是一位新手，便多说几句。“档案是由机关提供的，机关是什么？就是一个超大型活字印刷机，里面摆满了白纸与数不清的字模，把你需要的信息输入后，它会给出相关的信息。如果它不给，就说明没有。”

    顾中西自然是头一回听说，觉得神奇得不行。安小庆在一边插话道：“一直有一个传闻，先有这台消息机关，之后才有巡检司。也有人说，机关知晓天下所有的秘密。其实你早就与它在打交道。你来的那天，走过的甬道与路线，都是机关在控制。”

    顾中西忽然问了一个很白痴的问题：“那不是很容易被破坏？”

    “破坏？”兰台机要看着这个可怜的新人，“里面都是字模与白纸，捣碎了就是纸浆与废铁，什么也破坏不了。多少年，许多人穷首皓经来研究机关的运转原理，至今一无所获。现在摘星楼上还住着好几位呢，他们研究出个啥？”忽然，他又觉得话多了，扔下一脸懵圈的顾中西，走进幽暗。

    安小庆看着他的背影说道：“这位也是来研究机器的，不然，才不会来做一个小小的兰台。”

    这个时候，有位穿着白衣，带着一身霉味的人跑到安小庆身边，用死板生硬的口吻说道：“我们老大叫你们去法医处一趟。”

    顾中西看着对方僵硬的脸，指着自己问道：“连我也要去？”

    安小庆用手一拐，碰了他的胳膊说道：“废话。人家说了是我们，走嘛，去瞧瞧，那个鬼地方，我一个人去会牙疼。”

    于是他们跟着来人，到了巡检司西侧的一处大院。

    进去后，安小庆才发现自己过于忧虑了，里面挤满了人。

    此时，巡检司法医宋慈正拿着用人骨做成的教鞭，指着一号干尸向众人介绍。

    “这是从瓜州漠北楼兰古墓带出来的干尸，沙漠里气温高，空气流通又快，尸体里的水分快速流失，失去水分尸体也就丧失了进一步腐化的基础，风干为干尸。有些干尸失去水分太快，甚至还可以看到面部表情。哦，眼前这位，你可以看到她的微笑。”

    “死前的微笑？太诡异了吧。”

    “我去过沙漠，确实是高温，很难想象那种地方会有人类生存。”

    “巡检司以前就有过瓜州人，不过最近些年少见有。不，应该是没有。”

    “瓜州被沙漠蚕食得所剩无几，人早就搬空了，现在能在那里生存的，都是生存强人。对了，不少人远迁到天南，我上回还在春熙路光顾过他们的酒馆，别说，他们的葡萄美酒确实风味别致。”

    这个人话很快就在大家的怒目而视下住嘴了，这是什么地方，你聊吃的？那人心道：“姑娘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众人又跟着宋慈来到二号干尸前。

    宋慈继续用人骨教鞭指着尸体，口吻里包含着深情与遗憾，他一口气介绍道：“这是学宫数十年前就捐献给巡检司研究学习用的干尸，来自遥远的西大陆。那里同样是沙漠地带，但这干尸却不是自然状态下失去水分所致，是有人故意做成干尸，他们把最易腐化的内脏摘除，用松香浇透尸身，引导失水，再在棺木里放木炭、石灰等，能快速吸收水分。在密封空间里制造出一个极度干燥环境，尸体也逐渐干化为干尸。”

    “好像安小庆老师陈银可教授就是研究这个？”

    “陈老师不是研究干尸，而是研究干尸的区域文化。为什么东西大陆，会出现类似的处理干尸的方式？只是很可惜，沙漠化阻隔东西大陆的交往。”

    “有什么结论？”

    “东大陆几万年前可能是一家人。”

    “切……”

    大家之所以叽叽喳喳，是因为宋慈这个法医大院，阴森森的，那些干尸看着很瘆人，多说话可以取暖。

    宋慈懂，别看着帮兔崽子平常喊打喊杀的，其实一个个胆小得要命。他继续兴高采烈地为大家讲解三号干尸：“这具干尸是昨天送来的，初初看起来并不像干尸，更像是人睡着了，只要喊一声可以醒过来。诸位，根据宋某的初步的研究，这具干尸与我们刚才看到过一号与二号都不一样，一号二号都是在死后被做着干尸的，但这个三号嘛，还是活人的时候，就被瞬间就被做成了干尸。”

    “这怎么可能？”

    “活人干尸，开玩笑吧？”

    “宋大师又在危言耸听！”

    骚动在意料之中，宋慈带着大家继续看尸体。

    “但这具干尸，在成为干尸后，遭到了严重破坏。为了节省大家时间，我就不卖关子，对，现在我完全可以肯定，死后用锤子等重器敲打，只是为了掩盖干尸的事实。”

    宋慈还没有说完，他还想接着分析。

    但这个时候，有人咳了一声，宋慈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那是李旭亮的声音。

    “这是从天南城皇城司转过来的，后期的调查由安小庆来负责。”

    “收到。”安小庆应声回答。

    缉拿处处长臧天心出外勤任务，由李旭亮暂代缉拿处处长之位。

    她也有疑惑：

    “活人瞬间被做成干尸？可以这么说吧？”

    “可以这么说。”

    “骇人听闻啊！你现在已经知道做干尸的技术，你能不能做到？”

    “活人不能。活人有能量，这么说吧，就好比你看到牛马，是一个活物，还在喘气的都是一个能量体，除非有办法抽走所有能量，否则是不可能让活物变成干尸的，至少目前的技术做不到。”

    “功法呢？”

    “更不可能。武学功法可以夺人性命，但无法剥离能量。我理解的是，人死了，能量才随之消失，有些还要消失很久。但现在的情况是，能量消失了，死亡还没有跟上来。比如我现在正在你与说这话，忽然就……”

    安小庆很是配合地模拟一个倒地动作，宋慈摇了摇头，“你还是意识到了。”

    “我遇到过一个剑很快的人，她杀人的时候，因为出剑太快，被杀的人往往感受不到自己被击中，他说着话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脖子断了。”

    “更不像。”

    安小庆当然知道不是一回事，她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在尸体堆里讨论死亡，瘆得慌。

    顾中西听得津津有味，他忍不住要发表下自己的看法：“关键是时间顺序。如果人先死，能量消失，就属于正常。如果能量先消失，人后死，就属于非正常。”

    这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宋慈循声望来，一个小麦色皮肤的男人，眼神发光，再多看了一眼，宋慈就瞬移他身边，他放下人骨教鞭，用那双冰凉的手，开始在顾中西身上摸起来。

    那是摸死人的手法，那是宋慈的手。

    宋慈一边摸，一边发出啧啧的赞叹声。顾中西想挣扎一下，但发现出了眼珠子能动，其他地方都被宋慈控制住了。其他人看着这一幕，也惊呆了。但因为他是疯子宋慈，做什么行为大家不会觉得太奇怪。只是这个人是谁？怎么来到这里的？

    有人想，来人也太可怕了，这个年纪轻轻就悄然走到他们中间，还亏得有宋慈这样的隐世高手在一边，才能迅速揪出来。

    有人想，会不会宋慈想现场表演下怎么做干尸，都说这个宋慈无法无天，看来是真的。

    安小庆赶紧阻止：“宋大师手下留情，这是巡检司新来的小兄弟，我这师姐都没被叫热乎呢，你可别就这么宰了。”

    宋慈那双手，是世间最可怕的手。

    巡检司新人训话里近十年来有一句话从来没变过，“来到巡检司最可怕的时刻就是，有一天宋医生的手摸到你。”

    宋慈的手，强过所有武器，他只摸冰凉的尸体。

    就在安小庆呼叫的同时，李旭亮也出手了，他用力一撞，撞开了宋慈与顾中西。顾中西恢复自由后，发现全身经络都在发麻，仿佛每一寸筋骨都被宋慈问候过。其他人则惊讶地发现，李旭亮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啊！李旭亮看着宋慈冷哼道：“不要吓着小朋友。”

    被撞开的宋慈，吹胡子瞪眼睛，拿起人骨教鞭对着顾中西指指点点，大约是说等会再收拾你，顾中西环视四周，无处可逃。顾中西第一次觉得，这个地方太危险了，这个糟老头子太厉害了，快要达到老厨子这一个级别。安小庆拐了他一下，小声道：“他逗你玩。别怕。”

    安小庆问宋慈身边的死板脸：“尸体都入册登记了吗？”

    “还没来得及。”

    “那就好，一会我打包带走这个！”

    “……”

    “寻找真相！我要去趟学宫，这种诡异的事，要找到对的人才行。”

    顾中西第一次来到法医室，一直觉得脊背发凉。这与胆子大小无关，是那种不适宜感，令人难受。顾中西从小就敬佩医生，不在于其救死扶伤，而是他们的三观真的不一样啊。

    就在顾中西仔细看这具新发现的干尸时，忽然又感到额头一阵冰凉，身后有人摸了摸他的脑袋。那个满头乱发的宋慈又来了，他忽然转身来到顾中西身前，龇牙咧嘴地对着顾中西说道：“小兄弟，你骨骼清奇啊！刚才没吓你吧，是我冲动了。”

    又来。这忽如其来的举动，还是把顾中西吓一大跳。这打招呼的口气，太流俗了些，顾中西只能委屈巴巴地向安小庆求救。

    “说了这是活的，还没死呢！”安小庆见状，继续在一边大叫。

    宋慈怪眼一翻，吐出舌头，还是那句话。“这小兄弟，真是骨骼清奇，你们不知道，就在一边看着。”宋慈说着，又把手快速移动到顾中西嘴巴边，顾中西被他拿捏得动弹不得，就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被老鹰逮住。

    其他人不知道宋慈为何突然发疯，还发了两次，顿时呆住了。

    “让我看看你的牙齿。”宋慈对着顾中西说道，他要顾中西长开嘴巴。顾中西正要准备张嘴的时候，忽然听到了李旭亮在身后传来的一阵闷哼，宋慈紧捏顾中西的那双手松动下来。

    李旭亮急切道：“过分了啊，不要吓跑新人。”

    松弛下来的顾中西，像受到过度惊吓的幼兽，只能躲到安小庆的身后。李旭亮问安小庆：“你打算去找陈教授？”

    安小庆答道：“目前也只能这样了。”

    机要处并不负责外勤，安小庆的顶头上司臧天心外出公干，李旭亮只被授权适当过问。

    安小庆用裹尸袋把干尸包好，再收入腰间的收纳盒，这是巡检司向洪钟特别定制的空间容器，主要就是用来收集证物。

    安小庆带着顾中西离开了法医处，她有些歉意地说道：“宋大师这个人，行为古怪，看来是你身上确实有他感兴趣的地方，但他不至于会要你的命，放心，他暂时也不会离开巡检司。我要出门外勤，这几天你有什么事，可以向上次你见过的詹武华请教，你那位田家朋友，能力很大，但你也要注意，人家是生意人，讲究利益的，你有啥？能给人家啥？凭什么人家要帮你？做任何事，都先问问为什么。”

    他们再次走过那个幽暗的通道，这一次，没有新的出口，他们还是在柳记绸缎庄出来。顾中西沿着南走，他到崇文大街的时候，比包子铺多走了八百一十二步。这说明，绸缎庄比包子铺地理上更接近巡检司。记步数是顾中西在井下挖煤时候养成的习惯，井里通道纵横，找到最近的一条路，可以节省很多力气。天南城，大街都成井字形，但巷道七弯八拐，很像井下。

    当然，逛城市的乐趣，在于看得到千奇百怪的巧思，闻得到成千上万的味道，听得到暮鼓晨钟的警醒。

    学宫在天南城西边的青云山，安小庆出城后需要快马加鞭两小时才赶到。

    陈银可刚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近身肉搏战斗，洗完澡，换了新剪裁的衣服，正打算剪完手指脚指甲，接着涂点润肤露，睡个事后觉，却抬头看到了安小庆推门而入，吃惊不小。

    屋里的女人见到另一个一身劲装的女子风尘仆仆地勇闯进来，顿时花容失色。安小庆看到女子的烟花气质，也轻松起来。这些年学宫极个别的教授的风评不好，时不时有教授与女学生发生摩擦，对学宫声誉影响极坏。学宫后来不得不定了一条规矩，教授不得与学生发生管鲍之交，一旦发现，立即除名。

    “是琴师，我那古琴弦断了。”想了想，陈银可还是解释了下。

    来调琴的，理解。安小庆喵了一眼那女子，果然有一双修长的手。女子也用眼角喵了几眼来人，判断不出对方与这屋主人关系的深浅，但真的很好看。那厚嘴唇，就连女子都忍不住要去亲近一下。但看到接下来这一幕，她立马晕了过去。

    安小庆从收纳物中抛出一个包裹，丢给陈银可。

    “给你带了块腊肉。”

    陈银可接过包，打开一看，发出一连串啧啧赞叹声。

    “就是看遍小河墓园，也找不到这么好看的干尸。你从哪个古墓刨出来的？”

    “巡检司法医处新来的。”

    “不能啊，刚死的？怎么看也是干尸。”

    “我也希望不是。你仔细看看，这里面有什么玄机。”

    “一时看不出什么，我先看看他死前是什么状态。”

    陈银可走到看不到尽头的药柜前，敲打了几下，一个红色的瓶子从箱子里被推送出来。他拿起瓶子，把药水均匀地洒在干尸身上。

    过了一会，一位年轻俊朗的男子形象便浮现在干尸上，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伤痕，看起来平和安详，生机勃勃，眼里还充满了期待与兴奋。这种纯正的肉欲感，只有陈银可这种人才懂，哥们看到了美人，尤其是自己心仪的美人才会这样啊。

    陈银可说道：“这个人活着的时候，忽然被人抽干所有的能量，失去了生机。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出现了失灵现象。按理说，这个宋慈也看得出来。哦，他看出来了，只是不方便告诉你们。但说道对干尸的了解，我是比是比宋慈要强。”

    “失灵？”尽管在法医处已有这个猜测，但安小庆还是不希望听到，这都很多年没有出现过失灵案了。她还是从档案里看到一些支离破碎的信息，大约知道失灵是一种非常不正常的存在。

    万物有灵，失去灵体的万物，也就失去了生机。

    “我要从哪里查起？”

    “干尸从哪里来就从哪里查起。遇到这样的情况，为了避免恐慌，一般都会被各地衙门当普通命案处理，但这具尸体出现在巡检司，就说明有人希望巡检司介入调查。”

    临走前，安小庆回头道：“眼光不错！”

    陈银可也道：“下回记得敲门！”

    他穿上蓑衣，要去钓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