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中西听到从身后一阵噼里啪啦的拍手声。
“精彩精彩,大开眼界。”
他转身就看到黄衫少年,那个脸上永远挂着笑容的田友。
看到他来了,顾中西取出把那永远也喝不完的小酒壶,猛喝了一口,这个时候,顾中西真的需要来一口,甘露酒,如它的名字一般。一口下肚后,他随手把酒壶扔给了田友,田友看着他笑道:“你这个人,平日里肯定不会一个人喝酒,这酒壶被你雪藏得都快没温度了。不要小气啊,这个酒壶可以聚来很多人气的。”
顾中西确实没有主动找酒喝的习惯,到了云峰山因为年轻人扎堆,不喝点酒不好玩才喝起来。再说,在肉铺晚上偷着炒肉下酒,那种犯忌的快感,有了酒更快乐了。
“现在有酒了,还欠下酒菜。要不……”田友努了努嘴巴,眼神看着地上。
“你真变态……,这尸体是法证,法证,懂不懂?”
田友挥了挥手,手里又多了一个酒壶,他叹息道:“那就可惜了,我今天还带来了春胆酒。甘露酒还可以清饮,这春胆酒必须一口肉一口才得味。”
顾中西看着他,建议道:“要不我们换换?”
“不换了。你喜欢那壶,就一定不会喜欢这壶。每一把壶里,都有不同滋味的酒。甘露酒,饮的人会越来越开心。这春胆酒,饮后会越来越悲伤。我觉得你是一个乐观的人。”田友边喝酒,边悠悠说道,“我是一个悲观的人,所以我们的酒不一样的。”
“为什么?”顾中西不解。
“你一个穷光蛋,得了一个酒壶就可以开心成这样。我不一样,你就是再给我十个酒壶,我也开心不起来。你从井下走来,每往上走一步,就距离光明更近一步。我从金山上走下来,每多走一步,都会担心动了跟基地,有一天山会榻了。这是完全不同的走法,根本没有办法更改。”
田友这个人,有时候满口开火车,有时候又会觉得他说得蛮有道理。
现在他们不用拿着一个壶轮流喝,可以壶碰壶。
也不知道干杯起源何处,但喝酒的时候,来回碰几下,确实对酒量有所增益。顾中西说自己本来不喝酒的,但在井下,老男人们休息的时候就开酒喝,不喝酒的人经常被吆喝出去买这卖哪,实在是跑烦了,就跟着喝。
对体力劳动者来说,酒确实能让人获得放松。
想改变一个群体的之前,加入他们才是最好的办法。
还没有新人怎么办?抓阄。老天决定得最大。抓到又不想出去的,可以雇佣别人,出点跑腿费。
但酒是一种奇怪的存在,喝上路了,就会喜欢得不行,一天也离不开。
两个人坐在那里,喝酒的速度越喝越快。
两人都觉得饥渴难耐,需要牛饮一场。
顾中西警觉地回头,发现刚才走过的路已经消失不见。
田友也发现事情有些不对,他的酒壶越拎越重。
前面竹海依旧,只是听不到竹海声。
他仔细看向竹子,青青翠竹居然开始褪色。失水、失色、失重,田友声嘶力竭对顾中西喊道:“坐下来,不要动。”但发现已经发不出声音,开始失声了。于是比画手势,要顾中西赶紧跟着他盘膝而坐,调整呼吸。
顾中西感到自己身体在下沉,泥土掩埋到了齐胸,手也越来越沉重,感觉快要抬不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田友苦笑,这种下血本的大阵,隔绝天地,让时间加速流逝,肯定不是用来对付顾中西。
百密一疏啊,百密一疏啊。
他费力甩开家族两位老供奉,就是想来看看这个顾中西水平到底咋样。没想到却给了别人这么的大机会,逮着他这么一只肥羊,即便是家族出一座城池来换都值得啊。
“天地失色阵法”效果虽好,但使用者也会付出极大代价,只要阵法一破,使用者必然会遭到反噬。可是现在,他不得不使出那些罕见的法宝,那些同样用城池换来的法宝。
一张免于恐惧的符,可以消除所有负面状态。田友这种人身上,最不缺的就是天材地宝,灵丹妙药。
田友从衣袖中抛出一道符,念念有词。
果然,眼前景色再次秀丽起来,他们的身体也开始往上抬升,田友清了清嗓子,愤怒喊道:“还不滚出来!”
果然,他们一旦恢复到澄明之境,竹林中便有一人跌跌撞撞跑了出来,嘴角流血。阵法反噬。
这次惊呼的是顾中西,他大叫道:“程大叔!”这个人,居然是云峰山的山下保安,那个笨拙憨厚的一直备考要入南坡书院的保安程一程。每一次他路过,都看到这个憨保安在读书,他打趣道:“要进书院啊?”对方总会“嗯”一声。南坡书院每年都会招收弟子,也确实有保安成功入学。
左手捂着胸口,嘴角全是血,大口喘气的程一程,用右手摇了摇,然后咧着嘴对顾中西笑道:“小兄弟,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见笑了见笑了。”他现在这副模样,确实很好笑,比他在山下读书还要好笑。但接着他表情变得严肃,拉了拉衣身,抹去嘴角的血,目不转睛地看着田友问道:“你用的是自由符?”这下轮到田友吃惊了,竟然有人认得出“自由符”。所以他也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华先生制作这张符的时候,想到生命的珍贵,任何力量都不可肆意夺取。自由符有两张,这张是免于恐惧,还有一张,免于匮乏。
“这是天地失色阵?”他也问程一程,他听说这个法阵,能让一切变得面目全非。
程一程点了点头,忽然大笑起来,听得出来他很开心,很释然,也因为负伤,他接着激烈地咳嗽起来。
“直到现在我才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用一张布换了一道符,值得值得,太值得了。”他又对顾中西道:“遇到你们两个人,又觉得这副皮囊很有价值,以后你还叫我程大叔吧?”话音未落,他已消失不见。
“你认识他?”田友看着顾中西问道。
“哎。你能相信吗?我们山门的保安。我下山的还看到他,正在读书,说要参加山门考试。你别说,我们云峰山的保安,还真有被山门录取的。”
“就你们那破山门,门槛也太低了,也就收收保安与你这种了。让他来考我们田家的商学院试试?话说,你是怎么考上的?”
“我是推荐生。”
“走后门啊这是。”
“当然。我们确实是走后门上山的。”
“……”
山门那需要保安,不过是为了山下的庄稼汉多份收入,感谢他们为山上提供新鲜的蔬菜水果。但这个保安,似乎不太简单。
两人又取出酒壶,喝口酒压压惊。
“程大叔为什么又扔下肥羊走了?”
“在失去阵法的情况下,他没有信心与我们一战。只有活着的肥羊才值钱,这次,他带走不活羊。”
“不错,我拼死也能护你周全。”
田友从这句话里感到了温暖,他看好顾中西,是纯商业角度,认为这个人值得投资。田友的生意经,从来只投资人,不投资项目。钱跟对了人才活得了。
但田友想了想,还是恢复了冷静,“这个人,按照你们巡检司的打分,整体修为应该在七品中。我看你也不过六品下的水平,作战经验也一般,我虽然也是七品中,但作战经验很浅,我们联手对付一个六品上的还勉强可以,但要对付一个七品中还带着法宝的老江湖,几无胜算。武学修为,每上一个台阶,都十分艰难。”
顾中西等他下结论。
“所以,一定还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原因,让他放弃了这大好的局势。”
竹海沙沙声中,有笋破土声,有枝头嫩芽的咯咯欢笑声,有蚂蚁搬家路过的敲打声,有酒壶里酒获得自由的欢腾声。
也有哭声,毛竹破裂,风穿膛而过,带着呜呜。
前方有和声,音里有哀悼,怜惜,有分离,无边落木萧萧下,说不尽的物哀。
十年生死两茫茫,道不完的前缘。
风萧萧兮易水寒,我去之后不再还的决绝。
顾中西与田友坐在那里,各自拎着各自的酒壶,想着各自的心思。
顾中西用脚碰了碰田友,满口生津地说道:“小镇上有喜宴,要不一起打秋风?”
田友大叫道,“我本来想约你到江湖一盏灯吃肉,留了位。说好了要庆功嘛,现在变成为我们庆生了。现在这个样子,我还是先回,不然那两位老供奉就要追来了。你看,我这样家大业大的,命很值钱。”这个家伙,居然用了瞬移符,一眨眼就不见了。这一张符的费用,够顾中西过几年的日子了。有钱任性,说得就是像田友这样的人。
田友走后,顾中西开始仔细检查狂煞的尸体,反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狂煞会对解牛刀法那么恐惧?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其实是为了这口锅来的?尤其是上次任务之后,他收了那把古琴,老觉得自己与古琴的缘分还有后续。现在他看着这口铁锅,觉得也会有后续,于是他把铁锅与流星锤一并收到收纳盒中。
尸体要留给张勇直,要让本县衙门销案。
狂煞画像,在白昼中一燃而尽。
老郎中家门口,露天摆的宴席已经接近尾声,大部分人都已经离桌,他们收拾好带来的锅碗瓢盆,放进竹篮,先后挑着回家。极少数贪杯的中年人还在热烈地划拳。
“鲜花的酒啊,两朵呢梅呀,二红四喜两朵梅呀,鲜花的酒,满杯地走啊,慢悠悠啊,莫说愁。四季财啊,鲜花的酒。五匹马啊,鲜花的酒。”
“小板凳,祝英台。
讨个老婆不成材。
又抽烟,又打牌。
半夜三更不回来。”
“三点钟才回来”
“八点钟才回来”
……
粮食酒加红花生,能喝出千万种人生。
张勇直站在老柳树下,默默地等顾中西。
他一看那个男人从西而来,快速地举起手,招呼他过来。张勇直说道:“不介意的话,可以在这里打个秋风?”顾中西其实已经饿得七荤八素的,他爽快地道:“当然不介意,我就是赶回来吃饭,生怕饭菜冷了。”张勇直这才眉开眼笑起来,这么轻松,说明事成了。
顾中西低声说了几句,张勇直听着,不断点头。他帮顾中西拴好马,带着他向院里走。
新娘已经被接走,里面的餐桌也陆续收拾干净,穿着一身喜服的老郎中带着管家在等张勇直,吃饭的地方安排在郎中平日吃饭的厨房。张勇直介绍,老郎中姓管,本地人。又为老郎中介绍了,年轻人是他的顶头上司,来办案。一己之力,他挥手做了一个咔嚓的手势。
管郎中是个明白人,是张埔头与顾大人保全了今天宴席,非要给两位恩人行大礼,张勇直扶起老人,笑道:“一会老丈借我一辆马车,一个人即可,我们衙门今天是解决了一件大事。”直到此时,顾中西才明白过来,张勇直并非普通捕快,是一位捕头,更是好生佩服。一个好捕头要保一方平安,像他这样谦逊的人,在小地方尤为难得。
餐桌前,管郎中说这是婚宴的八大碗升级版,多了两个菜,一个是当人父老乡亲送的牛肉,一个是自己特别调配的草药,去燥。春天天干物燥,人也是,需要润一润。顾中西盛了一碗药草,吃起来确实有一股苦凉,有点像他昨天在面馆里的凉茶。于是他多句嘴:“是不是这方子也在县里使用?”老人放下手里的碗筷道:“有的商家,买回去做茶水喝,最是解渴。如果大人喜欢,走的时候带上点,不值钱不值钱。”
顾中西笑着看向张勇直,这人情应该欠到他这里才对,张勇直忙道:“却之不恭,就带两包。”这些小地方,伴手礼不带点,别人就会瞎琢磨你是不是憋着大招。张勇直也掏出些碎银子,说是随喜份子钱,管家也不客气地收下。
越小的地方,越小的事,越有不可跨越的人情世故。
顾中西笑着说道:“自从到了天南城,就没怎么吃过今天如此好吃的家常菜,这猪血,吃着粘牙齿,城里那些,掺水太多,一咬牙,水都喷出来了。”听得其他三人呵呵不已。
买卖一旦做大了,很容易失去初心。
顾中西问老人家:“女婿是干吗的?”老人家回答说道:“也是草药郎中。打小就跟着我上山找草药,现在认识的草药,比我还多。比自家小娃还要小五岁,在我们这些地方不常见,女大男那么多。以前只说女大三,抱金砖。管他们,我这小娃,四十多岁才得,妈妈过世早,打小也跟着我跑山,也懂一些医术。性子好,不急不躁。现在两口子在县城里开了药馆,你说的那种草药茶,就他们卖出去的。年轻人,脑瓜比我灵活。大人,我看你这肤色,是晒出来的。我有一个小偏方,你晒日头的时候,涂抹在脸上,就是顶着烈日,也不会被晒伤。我这个草药郎中啊,都是自己琢磨,自己品尝出来的,是真正的赤脚医生。不像大地方,有医学院,有师承,可以找师父学。”
别说,顾中西看管郎中,确实是肤色不像一个在山里风吹日晒的人。他也认识一位郎中,一个永远不会老却越来越年轻的郎中。
在座的郎中管事,曾经也是跟随郎中跑山巡药的学徒。他从今天吃席的宾客中了解到,这个叫狂煞的人,是马街镇的人。马街距离折柳不远,往西骑马两个多时辰。现在看着满面是大大小小各种包,模样狰狞如厉鬼的狂煞,小时候是个俊秀郎。三岁的时候,他与伙伴们玩乐时忽遇大雨,他们便跑到大树下躲雨,却很不幸被雷电击中,其他小伙伴当场死亡,狂煞除了面部被毁容外其他都安然无恙。但其后的生活被彻底打乱,他的父亲在同一天赶集未归,母亲家族找遍了周边村寨都无踪影。狂煞经此一劫,忽然间食量惊人,原来够一家人吃一周的米,他一顿就能吃完。
后来有人看到他在吃生肉,惊恐不已。再后来,周边邻居家发现自家的鸡鸭被狂煞一夜之间偷吃个精光。寡妇无力养活这个食量惊人的人,只能带他入深山,半路就抛弃了他。在深山里,狂煞与一群野牛为伴。野牛用反刍来喂养狂煞,一年前,野牛群被盗猎者盯上,围猎时却遇到狂煞,力战不敌。受到惊吓的野牛群半夜里悄悄迁徙,再次剩下孤零零的狂煞,他只能走出深山河谷。很大程度上,他的凶狠,只是为了果腹。
如今,狂煞再也感受不到饥饿了。
顾中西总觉得这个狂煞与白无常有很多类似的地方,忍不住叹息了几声。
临别前,顾中西收下了两包草药,其实他对敷脸的草药,还挺期待,真的不能再黑下去了。管郎中吩咐管家吆喝着马车,跟着张捕头去收尸,他们从医,不忌讳这些,再说,是帮衙门办事,人家是为自家安全来的。张勇直知道,顾中西要提前孤身离开,是为了把这个功劳让给自己。他回城后,还要再去那两位牺牲的战友家告慰,也要带酒去他们的坟头说说话。
大黑马与杂色马,在柳树下,相互打着响鼻。
春风起狂沙,张勇直在老柳树下,看着顾中西离去,眼角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