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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首杀:白无常之死
    与田友吃喝到很晚才上床的顾中西,大清早醒来,便正襟危坐地在茶桌前一页一页逐字逐句地翻阅白无常的档案。

    巡检司对他的记录并不多,最新的消息是他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以极端残忍的方式杀死了自己的舅舅以及其他两位村民,属于泄愤式仇杀。之前他所击杀的对象,也大都是成年男性。卷宗里甚至评价说,他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为什么白无常难以捕杀?一是因为他行踪不定,案发地少有同一个州县;二是因为他并不频繁犯案,差不多一年左右他的档案才会翻新。巡检司法医处给出的诊断是,白无常有病,他平日里会蜗居在见不到光的地方。

    档案里有一页,是巡检司上一次追捕白无常的巡察使吕晓明留下的,他曾两次截杀过白无常,都以失败告终。吕晓明评论说,白无常是一个很懂风雅的人。

    “风雅?”顾中西反复琢磨这个词,白无常现身老家的时候,确实携带了一把古琴。

    他需要再去一趟巡检司。

    “吕晓明?他早就不在巡检司了啊,你找他干吗?”说到这个人,安小庆好奇看着顾中西。

    “昨天拿到的卷宗里有他的信息,还想着前来向他请教。”顾中西恭谨地说道。

    吕晓明对安小庆来说,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那个时候,安小庆还是刚到巡检司的新手。

    吕晓明办事效率很高,挂在嘴巴的口头禅是:“时间就是金钱!”他是巡检司耀眼的明星,连续几年都是悬赏金榜首。安小庆以前并不喜欢吕晓明,就是毕竟这里还是维持正义的地方,把抓捕罪犯当做赚钱的手段,实在与安小庆的价值观不符。

    有人问过吕晓明为什么那么着急挣钱,他说要娶老婆。但现实也没见过正经谈过恋爱,反而喜欢整夜留宿青楼那种烟花之地,专挑身价不菲的女子,这点也不得安小庆的认可。所以即便同僚多年,安小庆与吕晓明并不熟悉。

    吕晓明是巡检司近十年来最强者,他在巡检司就迈入八品高手,与缉拿处处长臧天心不相上下,所以常有人唆使他们切磋。差不多两年前,他们真的在演武场真刀真枪干了一架,最后臧天心以微弱的优势取胜。大家对这场输赢各有解读,有些人认为臧天心实力确实比吕晓明强,但也有人认为吕晓明是精巧地放水,毕竟是领导嘛,要面子的。

    巡检司有与吕晓明混得不错的哥们,不一会,安小庆就带来一位精瘦汉子。汉子一进门就自我介绍道:“我叫詹武华,老弟与安师妹那场,打得难分难解,很是好看。”在巡检司,按照入职顺序,称呼师兄师姐,听这个对安小庆的称呼,就这个詹武华比安小庆入职资格要老。很早以前,还有老师傅指导新手制度,被臧天心废除了,过于小圈子,容易山头化。但巡检司依旧鼓励老人带新人,安小庆目前就是顾中西的带路人。

    顾中西一躬身敬礼道:“詹师兄,我的入职任务是击杀白无常,一筹莫展,卷宗里说吕晓明师兄曾经两次与他遭遇,师姐说你与吕师兄向来亲近,所以才劳烦你。”

    詹武华看着他说道:“这个得让我想想”,顷刻陷入了回忆与思索的状态,过了一会很肯定地说道:“他从未向我透露过任何与白无常有关的信息,我有年数没有见到他。这个没心没肺的兔崽子!害得我们连还债都找不到人。”这转折,安小庆都听着别扭,她睁着大眼睛看着詹武华。精瘦汉子露出尴尬的笑容道:“他是榜首,有盈余,我们几个穷得揭不开锅时,都会找他借点。可等周转过来,他却不人影了。”

    顾中西赶紧问道:“晓明师兄去哪里了?”

    “换工作了呗,还能有啥?”说起这个事来,詹武华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接着说道:“他加入了影密卫!我也是最近才打听出来。这影密卫有什么前途,干的都是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现在倒好,连朋友都无法做了。”

    “影密卫?”顾中西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安小庆在一边解释说,影密卫是一个神秘组织,据说他们直接效忠皇帝本人,名义上是保护皇帝的安全,但其实是帮助皇帝铲除异己的杀手组织。这个组织最可怕之处,是研究如何意外杀人。巡检司过手的很多案件,都怀疑是非正常死亡,有些隐隐指向影密卫,但没有什么证据。加入影密卫的人,会重新有一套新的身份,他的过去,都成为云烟。

    詹武华还是在一边搓手叹息:“他是我们这群人里,最有天分的,在巡检司再干几年,说不定能坐上处长的位置。巡检司本来就与影密卫不对付,这个他是清楚的。我们都不喜欢影密卫,没有人喜欢影密卫。”

    说完,詹武华很抱歉地离开,他没能帮上什么忙。

    安小庆在顾中西脸上看不到失望,她好奇道:“接下来,你要从哪里入手?”

    有股清风出来,顾中西整理了下头发说道:“吕晓明的出勤记录可以查阅吗?”安小庆一拍脑袋,然后指着顾中西,大有怎么忘记这事之感,她眨眼对着顾中西说道:“对啊,这是一个很不错的方向。”

    顾中西看着美丽的师姐,坦然道:“晓明师兄能够两次找到,就说明存在一些捷径,法医处说他有病,我估计这是极为重要的线索。”

    安小庆带着顾中西再次来到机要处,超过一年的档案,就会送到机要处存档。安小庆出示她的令牌,这将决定她可以调取到什么密级的档案,兰台秘书确认身份后,要他们说出大致的时间,抄录部分吕晓明的超过一年的外勤记录不需要多高的权限,但全部抽取就要宪级权限。

    顾中西在纸张写了前年立春以及中秋,递给了秘书,秘书让他们稍后。

    在等的时间,安小庆也告诉顾中西,哪怕是最近一年外勤记录的零星档案,她也无法调取。“宪级权限,除了需要战功勋章外,还需要过摘星楼的问心关。当然,也可以找本来就有宪级权限的人帮忙。”

    顾中西看着灯光昏暗的通道,苦笑道:“你觉得有人会帮这个忙?”

    安小庆也笑道:“随便说说罢了。”

    兰台秘书带回来的信息,只有一行字:蜀州剑南州。

    顾中西长舒一口气,有了这两个地方,加上另一条线索,动用田家的网络,应该容易得多。

    办完事,安小庆带着他,从摘星楼下,来到出入暗道,顾中西很期待,这次出口在何处。暗道里有风,安小庆的头发随风而舞。

    看着他放光的眼神,安小庆呵呵笑道:“我刚来的时候,与你一样,好多次,是故意来,就为了看看出口在哪里。”

    她一身劲装走在前面,在斑驳的光影下,摇曳多姿,顾中西心道:“带你的师兄,巴不得多几次这样的机会。”

    这次的出口,是一家绸缎庄的后院。他们从侧面出去,来到正门,看到名字写着两个:柳记。安小庆告诉顾中西,如果要回客栈的话,需要继续往南走。

    这条南北向的巷子比一般的巷子要宽很多,各家门口停着数辆马车,都是来办绸缎,这里就是大名鼎鼎的锦绣街。

    顾中西没有过多停留,他继续往西走去京都拍卖行,卷宗里至关重要的信息要给到田友,才能找到白无常。

    田友今天换了一身红装,还在笑嘻嘻地站在门口迎来送往。他看到顾中西,赶紧上去作揖问好:“顾老板又来出货?”顾中西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瞻前顾后,最后故作神秘兮兮道:“找个不见光的地方?”于是田友便带着他往大厅里走。这一次,他用销声匿迹卡刷开了机关,来到今日未曾开放的三楼。

    田友带来来到一个小角落,这才道:“我在这里不会呆太久,明天先搬回住的地方,以后你可以上我家来。我那地方大得很,你可以来蹭吃蹭住。”顾中西很警惕地道:“不收房租?”田友道:“哪能呢!我们老田的规矩,必须收!不过,给你打折。还是……”顾中西没空听他继续胡扯,接上了话,“还是一千文对吧?”田友笑嘻嘻道:“孺子可教。你看,这就叫近赤者红。”顾中西一甩袖,撇了下嘴,不以为然道:“我看是近墨者黑才是。”

    田友忽然很沮丧地摇了摇头,意思是还没白无常的消息。

    顾中西压低了声音道:“我就是为这个而来,凭空找个大活人自然不好办,但如果知道他喜欢藏身在什么地方,以及之前他在哪里暴露过,不就容易得多?他的乘具是棺材,肯定不会出现在热闹的地方。他有怕见光的病,估计会藏身在有溶洞的地方。有消息说,他这个人喜欢风雅,随身携带古琴。巡检司有人前些年在蜀州与剑南州找到他,但没有标记处具体的位置。”

    听顾中西说完,田友又变得兴奋起来。根据经验,这些信息已经足够让他家的情报组织挖出一个古怪的大活人。普通人容易消失,但有怪癖的人却容易暴露。

    江湖上有三大情报组织,凉风的独家消息,田家的商路机密,独孤家的乱七八糟。

    凉风的独家消息,贵就不说了,还需要交换另一个独家消息,使用者非富即贵。但凉风有个好处,只做关门生意,保密性极强。能摸到凉风门槛的人,不是一般人。

    四大组织中,凉风卖情报,洪钟识人与赏器,每过十年,他们就会发榜一次,对江湖人与江湖器进行品鸷,是轰动江湖的大事件。

    田家的商路机密,早些是为了垄断产业而生,后来却发展成了商学院,许多人揣着发财梦来到田家商学院学习,很快形成了生意联盟,田家便在主业之外,开辟出了一条全新的生意模型。

    商路的情报往往比官方的渠道来得更快更直接,大商人赚钱除了有专利产品外,其他大流通产品主要是靠信息差赚钱。收到剑南州初春严重干旱的信息,就要备好粮食南下的准备。

    收到江南气候会比往年更热的信息,扇子与地窖冰库就好提前备好。在江南一文不值的海贝,到了大沥王朝,能赚个底朝天。田家家主十七个儿子,被派到了十七个地方,组建商路,同时也组建了庞大的信息网络。

    孤独家的乱七八糟,主要经营谍报,门户大开,信息买卖自由。他们的谍报信息有官场秘闻,门阀得失,江湖仇杀,市井娱乐,山水游记……天南各大客栈、酒楼、书店、赌场、驿站都有谍报可买,当然,谍报的销售网络遍布东大陆,那些探访过魔族地区的人,都在一些地下商场看到过有人卖谍报,只不过价格已经翻了几十倍。

    独孤家的谍报依靠这些杂七杂八的信息,构建出了一个触觉通达的组织,据说,每年皇帝都要请独孤家的掌门人到皇宫品茶论道,听听往年总结与来年的趋势。有了这份殊荣,孤独家的谍报更是在士子间通行无阻,他们也影响了谍报的风格,比如会刊登一些策论,以及山水游记,政府一些重要的政令也会通过谍报来传达。

    离开情报,是没有办法找到人的。顾中西寻找桑道茂,用的是独孤家公开的情报。但他要完成巡检司的首杀考验,能够依赖只能是田家的情报。

    顾中西离开京都拍卖行,看时间尚早,想在张三茶馆喝杯茶。一问,李蓉蓉随着老板去办泉水了,需要些时日才回来。茶馆里有免费的谍报看,于是他便要了一壶茉莉花茶,跷着二郎腿津津有味读起来。那知今天的茉莉花,实在熏得头晕眼花。

    就在二楼,有一位扎着马尾辫,身着鹅黄色衣服的女子,也在喝茶读谍报,她读到“桃州幽州沿途无乞讨者,实乃盛世之象”的句子,不禁好奇起来,这天南都富裕得流油了,可是乞讨者呢?遍布大街小巷,这不,刚刚都有人抬着瓷碗,死活从她这里扣走了两枚铜板。

    “家里八十老母,八岁幼女”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出现在茶楼的角楼。茶博士烧完水回来,见乞讨者往里面去了,便骂骂咧咧道:“李老倌,你妈都转世几十次了,还八十呢。你女儿的娃都比狗高了,你骗鬼?再不给老子滚,以后别想再踏进这门槛。”他提着开水,加水时候不忘记道歉,一不小心就让老乞丐溜进来了。“也就是哄哄外地游客,他家的院子就在城东,大着呢。”茶博士很生气地说。

    顾中西有些不明白,就问道:“乞讨有这么好过?”茶博士道:“他一人自然不行,他们有一大家子。他就专门缠绕那些好心的女菩萨,你看,他刚才正眼瞧你没有?没有吧。这里的女客,他是一个都不会放过。这就是乞讨心法,我怎么知道?城南有家茶馆,有个说书人啊,以前天天说这个事,我以前就在那里做茶博士,对这些江湖伎俩熟悉得很。你别不信,这个李老倌,晚上回家把衣服一换,就要对面的赌坊赌钱去了。”

    被他这么一说,那些刚才扔出铜板的人,顿觉好生惭愧。黄衣女子边上的一个浓眉青年嘀咕道:“还亏得是我拉着,不然还要扔碎银。哎,谁叫咱有钱,还单纯呢?”女子抄起盘子里的核桃,扔了过去,青年也不避让,任由核桃砸到自己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想叫却不敢发出声。

    顾中西还是不喜欢花香如此浓郁的茉莉花茶,翻完一叠谍报,打算去书店买几本书,无论是去蜀州还是剑南州,总要提前了解一番。

    于是他信步来到大观书局,巨眼老人再次见到他,很是开心。老人指着那堆旧书,说精灵语的来了几本,他可以翻翻看。顾中西翻开这三本精灵书,发现都是哄小精灵睡觉的童谣。便摇头放下,但在地理书一架选了《剑南州风物记》《蜀州风物记》《水经注》《山海经》,又从另一架上选了一本《三代以来贤者纪要》《齐物论》《诡事录》。

    离开前,顾中西还是对着巨眼喃喃道:“那个,上次那本《会真记》,还是带走吧。”巨眼老头这才流露出一副很懂的样子看着他,年轻人嘛。顾中西去取《会真记》的时候,在那架上又发现了一本精灵语的书,但不像是卖的,于是问巨眼老头,这书卖不卖?老头很惊讶地看着他,“之前哪几本不要?”顾中西说那是育儿书,这本才是他需要的那种。老头却说,这是别人委托卖的,等他去看看低价。他回到柜台前,找出委托人清单,找到这本的台账,要7多文。看来今天是大出血的一天,顾中西还是第一次见到书店有精灵语的书,不想错过。

    天南城有很多书店,顾中西先后又去逛了崇文书局,春晓书店,布衣书店等等十来个书店,买了大堆书。

    稍晚一点的时候,田家的田七来到安心客栈。

    有白无常的下落了。

    田七还牵着一匹大黑马,供顾中西扬鞭。

    穿过刀劈斧削一般峡谷,顺着雄浑壮丽的北盘江而上,一路上大小几百个溶洞擢发莫数,沿着震耳欲聋的怒吼看去,两条瀑布由百米高的米悬崖上匐然而下,下面是深不可测的水潭,跃过水潭,飞掠进瀑布,来到一处可容纳上百人的洞中平台上,顾中西缓缓从空中落了下来。

    这里又是一番景致,钟乳石倒悬垂挂,错落有致,其他怪石林立,恒河沙数。但峡谷两边,还有悬棺无数,虽别有洞天,却还是给人说不出的诡异之感。

    头戴平定白帽一身白衣的白无常站在那里,他在等人。

    看到顾中西,他又弯腰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顾中西想到一档旧事,在他老家的溶洞里,住着一群蝙蝠,全是白色的。老人说,那是仙鼠,不能惊扰,更不能吃,吃了就变成白发人。但洞里的石泉还是经常被蹲守的村民舀了个空,有些人相信这会带来好运。

    顾中西跟着白无常继续往里走,又是一妙处。

    石头玲珑剔透,习习生光,状如人样的,依偎相向,站立坐卧,宛如一群仙女在此轻歌曼舞,云集宫中,作争奇斗艳,给人一种如临仙境的感觉。

    白无常递了一杯酒给顾中西,顾中西这注意到了他这一双指甲修剪整齐的手。他接过翡翠杯,发现里面是褐红色的葡萄酒。

    白无常自己端的是白玉杯,里面是白玫瑰色的葡萄酒。

    “你真的什么都喜欢白的?”

    “我不喜欢白嫖!”

    白无常轻酌了几口,细声问道:“你可知,瓜州葡萄酒与大沥的葡萄酒区别在哪里?”

    “一个是热中带寒,另一个则是寒中带热”,顾中西答道。在云峰山,他可学了不少酒知识,那的酒馆有很多酒徒。

    “不错,葡萄是极为娇贵之物。见光太久则发甜,光照少了易发酸;经受不得大雨、霜降以及冰雹,温度不高,难以饱满,但温度过高,却又饱受害虫折磨。总之,这热是万万少不了。”白无常说。

    他接着道:“葡萄酒在沙漠之地初制后,便转入地下冰窖,长途搬运,从漠北转入天南,已是长途跋涉,其中又要经历许多炽热之地,一路颠簸加速了其内在物质的变化,自然吸收了大量热气。虽然其后被再次冷藏,但那股炎热之气断然是消失不了的。”

    听到这里,顾中西不免叹息,“可惜这些年沙漠化严重,瓜州葡萄园悉数毁灭,那里的葡萄酒,竟然也到了喝一杯少一杯的地步。”

    白无常道:“大沥蒙自所产葡萄酒,虽也是制好便冻,但运输途中,要跨越芒川雪原,寒气有余,热气却是远远不足了。”

    顾中西道:过去的存酒,喝一口少一口。这世间万物,充满变化。产一地、藏一地、饮一地,这样的滋味,当初发明葡萄酒的人也万万想不到,更享受不到了。葡萄酒是这样,普洱茶也是这样。大沥的普洱茶,来到天南,非要藏个数十年才有品头。”

    说到这里,顾中西又顿了下,忽然道:“茶与酒的变化,我有一些浅见。”

    白无常眼睛里一道不易察觉的光芒一闪而过,他问道:“依你之间,又是为何?”

    顾中西道:“蒙自人取下葡萄,用木头捣碎,然后酿造;漠北人不然,他们是用脚丫巴踩碎的。你道何为?漠北那么荒凉的地方,根本就找不到杵臼的木头。所以喝酒的时候,能喝出木味还是脚味,真的需要本事。”

    白无常哈哈大笑了一番,然后对顾中西道:“什么时候,巡检司进了一位如此有趣的人?”

    “吕晓明说你是一位风雅之人,看来你们曾经在一起喝过不少酒。”

    “原来他叫这个名字。他可不像你这般懂酒,喝酒如牛饮,白白糟蹋了美酒。但他喜欢听琴,一听就是一整天。他曾与说过,等到下次巡检司再来人,就是我的黄泉日。他从琴声里听出了我的命运,真是了不起。”

    顾中西放下酒杯,说了一句大煞风景的话:“我需要你的人头做投名状。”

    赏景。品酒。打架。是白无常人生三大快事。

    白无常白色的拂尘已经在手,顾中西的解牛刀滑出了衣袖。

    酒罢就干架!

    解牛刀在白无常拂尘千万条细丝无休止地缠绕下,就像蜻蜓误入了蜘蛛网,束缚得无法动弹。

    顾中西只感到全身经脉都暴露在白无常面前。

    “不要在溶洞与白无常相遇”,江湖谚语容不得半点怀疑。

    他想起在突围横断山脉时,某个部落的医者为病人抽血的情景,一针一管,轻轻一拉,鲜血呼啦满管。

    顾中西不是病人,白无常也是不医者。

    他再次转身,水龙吟迅如急雷,“闪”,解牛刀就像带着万千闪电从不同角度攻向白无常。

    白无常亦不好受,觉得眼前人仿佛手执火鞭的羲和,自己成了打一步走一步的太阳,稍不留神,就会自燃得灰飞烟灭,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白无常从一生下来,就患有不治之症,对光线极为敏感。近年又长期藏匿于幽暗的山洞之中,更是加剧疾病。

    他其实很想看看自己眼珠全白的样子,翻白眼才有名士风范。

    耀眼如闪电的攻势,对他极为不利。

    白无常反抓手中拂尘,千丝万缕结为一团,恰如夏天蘑菇破土,长期潜伏,一朝见光,骤然变幻,竟在顾中西眼前宛如爆米花出炉瞬间,丝丝爆炸开来。

    看得到,却避不开。避得开千万丝,却总有一丝是他避不开的。

    一丝拂尘穿臂而过,顾中西落地,收刀挺身,迎风而立。

    白无常问:“这是什么刀?”

    “解牛刀!”

    “这是什么刀法?”

    “解牛刀法。”

    白无常看着自己头部以下部位,露出森森白骨,他的拂尘落在地上,不远处,还有他的白帽。

    水滴顺着钟乳石,一滴一滴往下落入潭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白无常想起他故乡的龙树,如果还在的话,这个季节会很美。

    家乡的龙树,红彤彤的,就像他身上流的血。

    “我身无长物,唯有古琴一把,送你吧。”

    顾中西接过琴,白无常头一歪倒下。

    琴名“浣月”,琴身有纹如梅花。

    龙池上方刻有行书:“生平不解琴,音律迷离心。世间繁杂事,琴音悠然吟。弦上如流水,思绪随风轻。琴声入耳间,心灵得安宁。”落款为“西蜀李大方识”,钤印两方“孤心”“冷月”。

    龙池下方楷书刻一段铭文:“大雪封山之日,余遇此琴于山火之中,村妇不识琴,竟当柴火处之。扣之其声铿然,鼓之清如泉水。

    余惊讶之余,轻价购之而归。琴身如玉,弦音如泣。与之相伴,宛如知己谈心。”落款“江南张简之”,并钤印二方“简”“之”。

    山顶有一处向阳的地方,顾中西把白无常安葬于此,白无常生前没有机会好好晒太阳,如今可以看朝看太阳徐徐升起,夜观夕阳缓缓落下。

    白无常的画像,在炙热的阳光中,一燃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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