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纤细的指尖于虚空中轻轻划过,仿佛在清点着一排排看不见的、标注着不同重量与价值的筹码。
——能保住“圣灵教会”吗?
这个念头只浮现了一瞬,便被冰冷的现实逻辑否决。答案是否定的。强行庇护,等于亲手撕毁与冬国那位“殿下”达成的约定。那将不再是小规模摩擦或暗地争斗,而是必须直面一个古老帝国的怒火。
过去,尚有“元帅”这股盘踞本地的军阀势力,结合“死亡丹术”的威慑,充当缓冲的棋子,让冬国在回收“某物”时投鼠忌器。可如今呢?棋子消失,棋盘已然失衡。
科尔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数值冰冷而精确。
——相比一个由白月教廷叛逃牧首建立的、注定被追索的隐秘教会,对1号站点及周边地区的实际控制权,无疑更具长期价值。
——况且,昨夜那位“殿下”主动参与的通讯,已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冬国最高层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周旋的余地,消失了。所有暧昧与拖延,到此为止。
此刻若强行干涉,迎来的必是一场战争。
战争本身并不可怕。糟糕的是,这将是一场“赔本”的战争——投入与产出严重失衡。即便她以理事身份提出介入,“理事会”也绝不会通过如此不经济的提案。
况且……
除了首席科学家索恩和盟友玛雅理事,她并不愿将1号站点更多的秘密,纳入理事会僵化的管辖体系。这个站点、这片区域,是她用一部分“自由”和可能性换来的,某种意义上,是属于她科尔·墨菲斯特神圣不可侵犯的“私人财产”。
“那么……如何将收益最大化?”
科尔理事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被迅速吸收。脑内信息流快速筛选、比对,最终定格在两个特殊“个体”的档案上——
“刘凯”,以及“光熙”。
这两人明明与“研究所异变”——即1号站点“降临”此世的核心事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在她动用“站长”权限对污染进行大规模标记、识别与后续“放逐”时,二者均未被标注为残留的“污染点”,甚至没触发任何关联提示。
虽然博士的说辞和系统日志都对其有所解释,由于站点核心功能与世界规则不适配,探测与放逐模块精度下降,可能存在“错漏”。
但这“疏漏”中,“刻意”的迹象过于明显。
而有能力、且有动机在1号站点内部系统层面做到这一点的“人”……
思绪中所有杂乱、矛盾的线条,最终都指向同一处。一张总是带着温婉笑容、眉眼弯弯的俏丽面容,清晰地浮现在科尔意识深处。
“它”——那个自称“博士”、正体不明的存在。整个“异变”事件无可争议的核心,也是如今这座1号站点名义上的“顾问”。
对方有所隐瞒,科尔并不意外。甚至,她并不反感这场悄然展开的“猜谜游戏”。对方扮演着“顾问”的角色,表现出乐于帮助的态度;而她作为“站长”,也打算好好利用这个身份赋予的权限与视野。
想到这里,科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不再犹豫,意念微动,接通了博士的通讯频道。
(我亲爱的“顾问”……)她的声音通过意念直接传递,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上级的慵懒与不容置疑,(请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通讯频道另一端没有传来任何常规回应——没有确认,没有询问,连一丝电流杂音都没有。
但下一刻,在科尔办公桌前方不远处,空间的质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无声地荡开一圈圈透明的涟漪。波纹中心,光影扭曲、凝聚,一道穿着白大褂的高挑身影由虚化实,悄然浮现。
“找我有什么事,我的站长大人……”
“博士”轻声开口。她此刻的“状态”与和光熙互动时不同,降临于此的“它”,显然并非由“玄衍”的人格情报主导,而更接近原始模板——笑容弧度完美,却也缺乏“人”的温度,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我收到一条……有意思的情报。”科尔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光滑的桌面上,十指交叉托着下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顾问”,“在‘研究所异变’中,一位重要关联者‘刘凯’,出现在铁锈区的一间教会里。我们‘零件’研究项目组的负责人宁海平教授,认为他是极具价值的研究样本,建议……对其进行‘捕捉’。”
她微微停顿,观察着“博士”的表情——后者笑容不变,眼神都未曾闪烁。
“可惜,那间教会如今是冬国锁定的目标。”科尔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与为难,“对此,我亲爱的顾问,你有什么看法?”
“……”
博士没有立刻搭话。她脸上的笑容如常,微微眯起的眼眸深处,流转着蜜糖般粘稠而温润的淡金色光泽,仿佛能将一切尖锐的质疑融化其中。数秒沉默,在空旷的昏暗中显得格外绵长。
“据我所知……”博士终于开口,声音轻柔悦耳,“站长阁下您,应该已经和冬国方面达成了相关的‘协议’?”
她微微歪头,做出一个略带探究的姿态,却毫不掩饰自己对相关情报了如指掌的事实:“您……应该不会亲自参与冬国对‘圣灵教会’的计划吧?那似乎与您之前的表态不符呢。”
科尔迎着目光,嘴角勾起一丝微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圣灵教会是圣灵教会,那是乔吉乌斯和冬国高层之间的个人恩怨与历史遗留问题……但这和一位只是暂时借住在教会里的、可怜的华夏流民有什么关系呢?”
她稍稍坐直身体,指尖轻点桌面,仿佛在强调某个显而易见的道理:“为了保护一位无辜的、可能掌握重要情报的流亡者,避免他被卷入冬国高层内部纷争而遭遇不测……这难道不是一种维护基本秩序与生命权的……‘公益之举’么?”
“……”
博士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几不可察地微微睁大一线,淡金色眸光似乎流转得更快了些。那眼神里仿佛闪过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惊叹”的情绪——当然,这或许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还“公益之举”呢……能说出这种话也还真是……
最终博士对自家站长的说辞没有进一步评价,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完全接受了这个说法:“那么……我们伟大的、公理与正义的守护者,花旗国希望灯塔科技公司最高理事之一的科尔女士,您接下来……希望看到什么样的‘剧本’呢?”
她优雅地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伸直,比划出一个经典的射击姿势,动作精准得如同丈量过,带着某种老式花旗国特工电影般的夸张仪式感。
“是在‘避免与冬国全面战争’的大前提下,由某位隐秘、忠诚、能力卓越却又能在明面上划清界限的特工,或者‘意外的协力者’,漂亮地完成这次高难度‘救援’,上演一出惊心动魄的戏码……”
博士的语气轻快,如同在介绍一个有趣的游戏选项。随即放下手,双手优雅交叠在身前,微微偏头,露出一抹带着点诱哄意味的笑容。
“还是说……在种种‘机缘巧合’之下,在所有人都未能预料的时间与地点,让那位关键的‘流亡者’,在一系列巧合之中,成为一份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意料之外的……‘礼物’?”
她的语气温吞,简直像在询问一个孩童:今天想要草莓味,还是巧克力味的糖果。
“……”
科尔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博士”。半晌,她微微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混合了疲惫与胜券在握的神情。
“那么,”她轻声说,语气平淡,“我就期待你的‘表现’了,我的顾问。”
“博士”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节,笑容丝毫未变:“荣幸之至。”
……
当“博士”的身影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虚空涟漪、消失不见后,科尔心念一动,一幅幅虚拟投影在她面前展开。大部分画面都来自释放在城市各个角落的监控无人机。
“嗯?”
下一刻,科尔察觉到了异样:原本能见度良好的监控画面,其角落标注的环境参数栏,数值开始剧烈而异常地变化。
【大气压力:急剧下降中……】
【温度梯度:异常陡降……】
【湿度:饱和……凝结核激增……】
【光谱分析:异常冰晶反射信号……】
画面中,原本灰蓝色、点缀着工业尘埃的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不是寻常的乌云堆积,而是一种带着惨白反光的厚重铅灰色,仿佛天空本身正在冻结。气温骤降甚至让监控画面边缘的金属支架,也迅速蒙上了一层不祥的白色。
紧接着,一片、两片、然后是无数片……鹅毛般的雪花毫无征兆地从那片惨白的穹顶倾泻而下。不是轻柔飘落,而是密集、沉重、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瞬间将整个监控画面染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雪花在接触地面、屋顶、锈蚀管道的瞬间并未融化,反而以反常的速度堆积起来。短短几十秒内,视野所及之处,已然覆盖上一层刺眼的皑皑白色。
监控画面一角,日期与天气信息的自动标注系统似乎迟疑了一下,才将最新的数据更新上去:
【6月10日天气:晴→大雪】
绝对异常而突兀的气候变化,代表着冬国的“回收”行动提前展开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