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降雪,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志侵蚀天空与大地,它所带来的,远非单纯的低温。
一种更幽邃、更无形的东西渗透城市的肌理,最终,压在每个生灵心头——那是吸食骨髓、冻结思维的恐惧。
最初是困惑与轻微的骚动,行人驻足,抬头望向六月飞雪的诡异天空。但下一秒,难以言喻的恶寒席卷心底。
胸腔中传来绞痛,脖子也恰似被无形之力扼住般难以呼吸。不知是谁先跑了起来,随即,恐慌如同砸入静水的巨石,涟漪瞬间化为海啸。
人群开始奔逃。推搡、踩踏在街角与楼梯口发生,惊叫与哭喊短暂响起,又迅速被更绝对的静默吞噬。车辆失控碰撞,刺耳的金属刮擦与玻璃破碎声在街道上炸开,形成路障,引发更大的混乱。
然而,这混乱并未升级为彻底的疯狂。不知从何而来的“压抑感”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攥紧了所有人的心脏。即将扭打在一起的人,会在拳头挥出的前一秒,撞上彼此眼中同样浓烈的、濒死动物般的恐惧,然后默契地松开手,转身汇入逃亡的洪流。咒骂、争执、甚至对伤者的救助,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本能:逃离被雪花覆盖的露天之地,躲起来,回到封闭的空间,回到……家人身边。
至少,最后的时刻,要和家人在一起。
这念头支撑着无数人踉跄的脚步。他们沉默狂奔,或蜷缩在车内颤抖,雪花轻飘飘地落在肩头、发梢,绝望与恐惧不再沸腾,而是在低温中迅速凝固,化为眼底一层浑浊的坚冰。
……
让我们将镜头转向机场所在……
往日繁忙的候机大厅,此刻也被一种凝滞的喧嚣填满。人数远超负荷,几乎所有座位、空地,甚至廊柱边都挤满了惶惶不安的旅客与工作人员。
暖气已经开到最大,但一种源自心底的恶寒,却在每个人之间无声蔓延。没有人高声说话,低语也压得极轻,仿佛害怕惊扰什么。大部分人都呆滞地望着窗外那片被狂舞雪花彻底吞没的世界,脸上写着同一种茫然——一种对近在咫尺却又无法理解的“终结”的茫然。
广播里,机械的女声用多国语言,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循环着同样的内容:“……由于极端恶劣天气,本机场所有进出港航班均已取消。请各位旅客保持秩序,前往服务柜台办理手续,或耐心等待进一步通知……”
落地窗前,岸边叼着一支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窗外,跑道上导航灯的光芒在狂舞的雪幕中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几架庞大的客机如同被冻僵的巨鸟,静静趴在越来越厚的积雪中。
“岸边先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身边,名为山田的少年用力抱着自己裹在白布中的佩刀,指节捏得发白,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不安。他是此次协同行动中,分配给岸边的直属下属。
“……”
岸边没有回答,他抬起手腕,再次看了看表盘。这是半小时内的第五次。如果没有这场该死的暴雪,此刻他们应该已经穿越云层,将这片麻烦的土地远远抛在身后了。
一切的发展都是如此的糟糕。
光熙的身影没有像他期待中那样出现。
不期而至的是将他们困在此地的暴雪。
啧。
岸边面无表情地将烟蒂按灭在随身携带的金属烟盒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咂嘴声。然后,他从厚重的大衣内袋中,摸出一个扁平的酒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驱散,那宛若一丝丝在骨骼上钻出空洞的寒气。
这位苍老的恶魔猎人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雪花,无穷无尽的雪花,以一种均匀、密集、不容置疑的姿态,笼罩着视野所及的一切。无论是远方城市核心区朦胧的轮廓,还是近处机场荒凉的跑道,都在同一张惨白的雪幕之下,失去了界限。
滴答……
滴答……
滴答……
……
……
钟表指针跳动的声音,最终也埋葬在苍白之中。
——光熙究竟会不会到此赴约呢?
岸边心中没底。而被他暗自叨念的对象,此刻正在自家地下避难所中进行能力测试的光熙,也同步感应到了外界天象的诡谲骤变。
“这是……”
光熙蓦然抬起头,白色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扬起。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上方厚重的钢筋混凝土与岩层。
作为现存最古老的恶魔猎人之一,她漫长生命中与无数恶魔交锋的记忆早已刻入本能。此刻那突兀降临、笼罩四野的“压迫感”中渗透出的那份严酷与绝对,让她捕捉到了一丝模糊的熟悉——冰冷、厚重、带着碾碎一切的漠然。
像是将整片西伯利亚的冻土从高空掷下,要将万物连带着声音、色彩与温度一并掩埋、封存。
是冬国的“皇家铁狼禁卫”?
还是白月教廷的某位枢机主教亲自莅临?
……不。
光熙凝神感知,这份“气息”,更加“绝对”。它所激发的并非寻常的“恐惧”,那“触感”已近乎粘稠到令人窒息的“绝望”本身。
在不考虑“外之理”的前提下,恶魔“权柄”之间的战斗,本质即是“恐惧”的较量。谁先被对方的“恐惧”侵蚀、压垮,谁便已注定了败局。而此刻外界弥漫的,正是某种几近规则化的压制力。
“您也感受到了么……”
博士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温和平静,却恰好在光熙思绪翻涌的节点切入。
“有兴趣……与我一起去完成一项小小的‘任务’么?”博士微微侧头,墨色的眼瞳望向光熙。作为1号站点的“顾问”,她打算稍微履行一下“工作”职责。
“你说……我做。”
光熙的回答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她的视线落在博士那双给她带来异样熟悉感的眼眸上,甚至连任务的具体内容都未询问,便一口应承下来。
两人离开地下避难所,返回地面的别墅。刚一踏入客厅,就看到一脸忧心忡忡的科斯莫与翠屏。而那位平时看起来傻乎乎的龙之魔人少女,则将自己紧紧裹在一床厚重的毛毯里,蜷缩在沙发角落,只露出一双因惊惧而微微颤抖的竖瞳。
“我出去一趟。”光熙脚步未停,言简意赅,“家里这边,科斯莫,你留心照看,别出门。”
没有更多解释,交代完毕,她便率先推开别墅大门,踏入那片纷扬的苍白之中。博士步履轻盈地紧随其后。
“任务目标与坐标,已输入你的系统面板。”
几乎在踏出房门的瞬间,博士的声音便同步在光熙的意识中响起。与此同时,她的视野边缘,一道半透明的全息地图界面优雅地展开,其上清晰标记出一个位于城区与铁锈区交界处的坐标点,路径规划、距离测算、环境参数等辅助信息以极简的方式罗列在一旁。
高效。精准。
无需多言,一切所需已在行动之前备妥。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漱漱落下的雪幕。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而那股弥漫在空气中仿佛要将一切都冻结并压垮的“恶寒”,在此刻也变得更加清晰,如同无形的水银,沉甸甸地浸透每一寸肌肤。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