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迁以来，国力日蹙。王畿之内，封国虽众，但因限于空间，多是一邑一国，自保尚且不足，何况出兵攻伐？

    洛邑王城，虽号称位于天下之中，但东有郑、卫，西有秦、晋，名义上是诸侯蕃卫，实际上是强敌环伺。再加上，北有戎狄，南有诸蛮，洛邑简直是四战之地。东周几乎完全被封锁，缺乏发展空间，几十年来，姬宜臼虽有恢复的壮志，却不知从何处下手。

    如今，眼看着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说不好哪天就驾鹤西去了，姬宜臼决定赌一把，所以才有了这次冒险的举动。他希望能够战胜郑国，打开向东发展的通道，而这份希望，正寄托在虢公忌父和次子姬狐身上。

    当年，在西周关中之地，虢国是举足轻重的诸侯。而东迁以来，国势衰微，江河日下，势如附庸。这一切的根源就在于，虢公当年反对东迁。

    关中是周王朝的龙兴之地，怎能轻易放弃？虽有戎狄占据，如果发扬一下先祖们的筚路蓝缕的精神，说不准就可以驱逐戎狄。

    周王姬宜臼躺在病榻上，心却一直悬着，说是明日出征，不知姬狐他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与周王一样忐忑的，还有姬狐，他几乎一夜没睡，担心单四他们不守约定，该怎么办？天还没有亮，他就起床，在屋内踱步，等待清晨的报晓钟声。

    清越的钟声响彻全城，明媚的朝阳也透过窗子洒进室内。姬狐穿一身戎装，坐着战车朝城东校场奔驰，而驾车的正是沉稳的子重，担任车右的，是善射的刘七。

    这处校场，据说是周公当年东征时所建，曾见证过周王朝崛起的辉煌历史。如今，这处校场已处于半荒废的状态了，除了逢年过节，仪式性的阅兵活动之外，其他时候空无一人。在清冽晨风中，只有几面黑红相间的半旧军旗在迎风飘飞，偌大的校场上，只有三人一车。

    离约定的时间还早，姬狐决定静等……

    朝阳渐渐升起，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也逐渐清晰。

    姬狐与刘七、子重相视一笑，他们明白，应该是单四他们到了，听这脚步声，来的人数应不在少数，这就是他们所意料之外的事情了。他们三人早早地跳下战车，站在校场中央等待着。

    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带头的果然是单四，在他身后，是百十号与他一样威猛雄健的人，手持形式各异的兵器。他们都沉默着，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向校场中央压来。

    姬狐并不惧怕这种威压，他知道，要想统率他们，必须要更有威严，好在多年的宫廷生活，练就了他的气质。他昂然而立，颇有几分王者气概。

    “王子，我把我们的人带来了，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出征？为了这一天，我们等了两代人了。”单四的语气里有股子悲凉。

    这让姬狐有些意外，他本来想着姬狐会非常硬气桀骜，但没有想到的是，开口便如此慷慨悲凉。他的这种表现，一下子便戳中了姬狐的软肋，姬狐不惧怕任何强硬之人，但最敬畏的，却是这种英雄悲壮气。

    “两代人？”姬狐极力控制，尽量不让自己的惊讶表现出来，“你们难道是西虢、南郐难民？”

    想到这里，姬狐深感惭愧，相对于单四对自己一清二楚的了解，而自己对单四的了解却少之又少了。

    与单四接触这么长时间，姬狐一直以为，他们只是被生活所迫、铤而走险，又十分讲义气的人。直到现在，姬狐才真正了解他们的身世，原来是被郑国灭掉的西虢和南郐的遗民。

    当年，郑桓公眼见周王朝江河日下，听取了王朝史官的建议，把郑国的财货和人民从关中转移到了中原，以武力逼迫西虢、南郐献出十座城邑来安置郑国移民。东迁以后，郑武公趁着时局动荡，遣兵四出，攻城略地，几年功夫，竟完全吞并了西虢和南郐，牢牢地占据了中原之地。而西虢和南郐不愿臣服的百姓纷纷逃难，相当一部分逃到了洛邑王城。

    至此，一切都顺理成章了，姬狐也终于明白，单四为何坚持佩剑、佩玉了，这是在时时提醒自己，不要忘却了自己的身份。

    单四和他身后的人都沉默不语，眼神中却饱含仇恨。

    “两代隐忍，今朝雪耻。”姬狐的语气慷慨激昂。

    “两代隐忍，今朝雪耻！”单四高呼。

    “两代隐忍，今朝雪耻！两代隐忍……”众人响应，声振寰宇。

    在激动之余，姬狐知道，单凭一腔热血、几句口号，是打不败敌人的。要想打败敌人，还需要靠实力说话，要想办法尽快把这百十人武装起来。

    姬狐手中虽有周王颁赐的令牌，凭着令牌，可以调动洛邑王城的一切军事力量。可是，凭着这天大的权力，姬狐也没有信心能给单四他们找来足够的装备，因为，大家都清楚，周王的武备库已经空了。

    “刘七，去把卫戍司马找来，让他来校场见我。”姬狐沉声命令。

    刘七一时愕然，他只是卫戍部队中的一个什长，而卫戍司马是他的上级的上级。再说，卫戍司马负责整座城池的防卫，仅凭一句话，如何让他相信？

    见刘七不动，姬狐把令牌扔给了他，“让他速带一百卫戍士卒前来校场。”

    单四大步向前，粗声瓮气地说：“王子不必如此，我们兄弟都有自己顺手的兵器，现在正在装车起运，这会儿估摸着快运到了。”

    姬狐闻言，却感到一丝不安，这批地下武装隐匿在王城，这些年来，却毫无察觉，他觉得是时候好言安抚单四一下了，“此战若胜，便是你们复国的起点。”

    说话间，几辆辎车远远驰来，便是单四说的军械。

    姬狐登上戎车，挥剑前指，“出征！”

    子重一抖缰绳，战车辚辚驰出。

    单四大手一挥，身后的队列开始移动，步履锵然。

    按照礼法，诸侯的部队不得进入王城。虢公忌父严格遵守着这一规定，眼下，他的主力部队就驻扎在洛邑王城西郊，等待着明日周王举行授兵出征的仪式，然后一路向西开进。

    姬狐带着他新招募的士卒，以及自己的王子卫队出西城，在虢公部队的军营左近，安营扎寨。

    一切准备停当之后，已是黄昏日暮。姬狐把子重与单四，“你们从士卒中挑选十个身后敏捷，头脑灵活的，带好粮草装备，今夜就出发。到达温邑之后，动员城守、里长，劝百姓抢收夏粮，收拾家资，进城坚守。”

    三人走出军帐时，已是繁星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