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积着厚厚的雾。
在黑暗的隧道里,唯有远处闪着暗淡的光。
静静去听,那里传来了锁链的声响。摩擦着、摩擦着,可以想象锁链拴着的事物有多么庞大。
钟离漫无目的地,朝着尽头走去。
当头探出,映入眼帘的是猩红色的宝石,漆黑的纹路在宝石里,伴着些许杂絮,犹如一只眼睛。
这块宝石真的很大,大到可以比拟钟离的宅邸,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一块宝石,才能在漆黑的通道里微微点亮光芒。
忽的,宝石一闪而逝,像是眨眼。
猩红之物并不是什么“宝石”,而是眼睛,真真正正的眼睛。
随着“宝石”的远离,钟离终于看清楚那事物的全貌了。
狰狞的头颅与赤色的眼,张开的血盆大口让人心惊胆战。蜿蜒的背脊如同高山,望而生畏。只是这样的霸主如今不能用它那对遮天蔽日的翼去飞翔了,因为翅膀已经残破不堪,高傲的脑袋、粗壮的四肢,都被满天的锁链牢牢缚住。
细细望去,锁链似乎在时间里慢慢腐朽,曾经银白的身躯爬上了锈,混杂了漆黑的不明物体。
在这里,有一头龙。
钟离不知怎的感到了悲伤。
“您来了。”
黑龙阴冷的竖瞳注视着他,或者说,黑龙就是在等待他的到来。
“我来了。”
于是在这股足矣令万灵臣服的威压下,钟离盘腿坐下来。
“我该说什么?早安?”
“现在并非白昼。”
钟离歪了歪脑袋。
“那就午安。”
“现在并非午后。”
“晚安。”
说完,钟离就倒头睡下了。
“尊敬的岩之王,请您正视这场会晤。”
“先不说会晤这个词不能随便用,现在似乎是我的睡眠时间吧?在他人睡觉时打搅,是十分令人厌烦的。”
听了他的话,黑龙并没有什么波澜。
“吾……我很抱歉,然而这是必要的,不在梦里,我没有办法与您见面,灯那麻烦的准则令我难以沟通现实……只有在昼与夜的交点,漫宿最抽象之时,我才得以与您见面……”
黑龙一转平静的语调,不知为何变得狂热:
“才得以,与您进行这场赌约!!!”
“吼吼吼吼——”
钟离看着它越来越激昂,越来越亢奋,不得不出声打断。
“虽然你的言语间透露出‘要做到这件事很难’,但这似乎并非你剥夺我睡眠的理由。”
“这是您必须支付的代价。使用遗具必须支付的代价。”
龙收敛起它的笑容,钟离分明从它的眼中看出来恐惧。
“我不得不提醒您,尊敬的岩之王灯的准则或许有漏洞,但铸的准则绝对不能违背,等价交换,得到了,就必须失去什么。”
钟离想到自己因三尸驻身而失去平衡的感情,不得已迈出这一步。当时因为情绪的暴动,他对遗具更加好奇了,在这种东西的驱使下,钟离捡起戒指、并实验了能力,像得到渴了几天的人见到水一样,无法遏制。
当时的目的是破除俄耳甫斯的幻境——如果待在幻境里,就会像任人宰割的方糕——其实没有使用遗具也可以做到这一点,流苏的三尸驻身激起他的不安,钟离用言语将其引爆,简直完美。
说上来,事情变成现在这样,流苏是要担一部分责任的。
不过钟离并不后悔,在“平静生活”与“接触超凡”之间,他的心情是十分矛盾的,既想平静又要有趣,维持平静生活反而更难,现在这样让钟离在两难中做出来决定。
接受了这样的背景,钟离也必须认真一点才行。
比如说,“岩之王”是自己曾经的称号之一、黑龙刚才讲的灯、铸之类的,是这个世界重要的设定之一。
钟离一听到,脑海里就有什么贯通了,一些记忆随之浮现。不需要黑龙为他解释这些词的含义。
“得到了,就必须失去什么。很有哲理呢。”
“那是自然,黑炎龙之烬的代价你也明白,这场赌约的进行是不可避免的。”
黑龙吼吼一笑,期待自己与钟离间划时代的赌局!
“可,按照你说的,我什么也没失去。”
“不,这场赌局是你支付的代价,也就是说,赌局本身就是你‘失去’的东西。”
“失去”不一定是失去某样东西,而是公平的“交换”。
“既然如此,赌局就设为『石头剪刀布输的一方学狗叫』吧。”
黑龙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小”爪爪,好像……或许……大概……是可以进行这样的战斗的……?
“咳咳,代价上写的是『真红眼黑龙的赌局』,所以提出赌局的不是您,而是我,真红眼黑龙!”
“哦,为什么我不可以是真红眼黑龙?”
“一点都不像吧?!”
钟离看向右手食指的黑色指环,身上燃起黑炎。
“现在,像了么。”
“无论像不像……真红眼黑龙都是我啊……”
“好了!”
黑龙费劲地拍了拍掌,想将钟离的注意力集中在它身上。
“我提出的赌约是『那个女孩能不能拯救这个世界』。”
见黑龙这般委屈,钟离还想再调戏几句,但它提出的赌约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个女孩能不能拯救这个世界』。
“那个女孩?”
“虽然我不愿意承认她‘女性’的身份……但毫无疑问,她的身上存在某种『可能性』。”
“所,以,她,是,谁?”
钟离一字一顿,让黑龙嗅到不妙的气息,连忙说道:
“她她她她,就是您一直关注着的,『旅者』,流苏。”
“流苏?”,听到熟悉的名字,钟离有一种“不出所料”的感觉,自己与她有奇妙的联系,在相互认识之前,钟离常常有一种“她是我的老友”是想法冒出来。
理所当然,她的身份不会简单。
“但是我拒绝。我钟离最喜欢做的事之一,就是对自认为很强的家伙说“no”。”
钟离毫无感情地说。
“我说的是真的!铸是不可以违背的!代价必须要支付才可以!”
黑龙急了。
“不是,我求求了,真的真的,和我赌一把吧求求了……”
黑龙的眼中,钟离如同顽石巍然不动,铸的准则不能违背,它原本以为钟离会答应,没想到他不肯乖乖就范。
很久之前黑龙就想和钟离来两把,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眼下这么好的时机不赌对不起它『赌圣』的名头!
“那么……”
钟离缓缓开口,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黑龙的尾巴摇啊摇,就像电风扇一样。
“你觉得行不行呢?”
他又不是什么魔鬼,逗逗这小龙得了,真违反了铸的准则,下场会很惨很惨。
“我觉得不行!”
黑龙一脸自信。
“不行的话,就什么也没有了吧。”
“我觉得她不行,虽然我觉得我也不行,但一定有可以拯救这个世界的生灵存在。”
不复之前像玩笑一样的语气,它忽然很认真很认真。
赌,它是认真的!
“好啊。”
钟离笑了笑。
“那我就赌,她可以。”
慢慢站起,钟离一步步退回漆黑的深处。
“记住啊!可以提供帮助!但要合理!”
黑龙目送他离开,眼中满是喜悦。
诶嘿嘿,终于与您对赌啦!啊哈哈哈哈哈哈!我就不信有人可以比我,赌圣真红眼黑龙更加会赌!
*
“熟悉的天花板……”
流苏睁开双眼,因为昨天她睡得晚,所以有正当理由赖床,毕竟昨晚是钟离把她叫起来的,理所当然地占据道德至高点,毫无疑问地继续翘班。
——与之前不同的是,流苏这次是带薪休假的,之后八成也是如此,和钟离毕竟是“特殊”的关系了……
黑心老板和打工仔jpg
洗漱后,流苏下楼吃饭。
“内、内个,流苏苏,苏苏苏苏苏……不是我……@(—\\sa+^¥¥|g……啊啊啊啊啊啊我在说什么啊!!”
“咚——咚——咚——!!”
伊婉拿头撞墙,流苏看得清楚,墙上有个小坑,就是这货砸出来的……
“她的意思是你应该早一点起,好好做好本职工作,好好打扫卫生,不要某一天因为太懒而被我赶出去。”
“你塔喵怎么从一堆乱码中找出这句话的,我寻思一碗根本就没有说这么多吧,你根本就是自己编了一大串要来诓骗我……”
然后她看到伊婉疯狂点头。
“看吧,她本人都觉得你说的太夸张了。”
“内内个!我觉得钟离先生……说的很对……”
伊婉和往常一样,最开始很大声然后声音就慢慢消失不见了。
但她真的担心流苏被赶出去,毕竟钟离先生在最开始遇到流苏时就用一个动作展示了他的嫌弃……
“我……那个……就是剑还是没有好……”
流苏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见她光速撤退,伊婉才想起她似乎还没吃饭。
“流苏!苏苏苏……吃饭……”
眨了眨眼,视线里已经没有流苏的位置了,她只好鼓起勇气对钟离说:
“钟离先生……要不……就雇佣她当保镖吧……看家护院就行……也许打扫根本不适合她……”
滚动的落叶,似乎无声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