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为何执着于过去呢?”
钟离娴熟地举起大剑,剑上黑色的火焰跃动,不像在询问而更像是威胁。
“……”
俄耳甫斯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他手中正被弹奏的七弦琴。
“怎么会……明明之前有攻击他才对……为什么他好像什么事也没有?”
俄耳甫斯的心绪乱糟糟的,记得之前明明有将钟离选做目标,但迟迟得不到反馈。
他的心乱了,不过奏出的音乐又有一种独特的美感,或许这正是他才能的体现。
钟离是懂得品味音乐的,他一开始就觉得这个人的声音十分有趣,冒出过招揽俄耳甫斯的想法。
因为“想过平静生活”的念头在脑海根深蒂固,所以“招揽”的想法只是一闪而逝,但现在不一样了,流苏这家伙替他做了个选择,那么以往的某些顾虑都可以甩到一边。
混乱中带有一丝丝节奏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回响,跳跃的音乐就像酥酥麻麻的电击,似乎可以打开人体的奇妙开关。
想要避免俄耳甫斯音乐的控制唯有三种可能。
其一、完全不懂得欣赏音乐;
其二、完全听不到音乐;
其三、也就是钟离这样的人,精神过于混乱,无法控制。
再怎么说,钟离的脑海还是非常……“有趣”的,想要凭借音乐控制他还不如指望他忽然脑抽自己投降。
“果然……没有效果……”
俄耳甫斯有些惶恐。
他是接到火神大人的任务才来偷袭的,本来就不适合正面作战调了三更半夜暗算,没想到他们竟然连这个都料到了!
现在俄耳甫斯的能力对钟离真的异常的人没有效果,他心中忽然有想要逃跑的冲动。
“不可以……不可以再逃了。”
任务的报酬是“复活”他的爱人。
俄耳甫斯毫不怀疑火神大人的能力,只要火神大人给出了承诺,火神大人就一定会完成。
这一次,他也不会放弃。
“你,想要杀我吗?”钟离有些费解地发问:“抱歉,我不明白我与你之间的冲突来自哪里,如果是因为破坏了人偶‘伊阿宋’的话,我会向你诚挚的道歉。”
“人偶?他才不是人偶!他是我出生入死,敬重的英雄!”
“以普遍理性而论,你的友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想他一定希望你能够走出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看你才是满口谎言虚伪至极!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为了我好?有意思吗?我看你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好!”
俄耳甫斯指了指流苏,把她当成例子。只是他没有注意到钟离下垂的嘴角。
“看到你的样子,真替你的‘英雄’感到可悲,哪怕知道自己是个幻影,却依然鼓励你。从你的动作里、言语里、眼神里……他为你而死,我却没有看到他值得这么做的理由。”
“你难道不是沉浸在扮演英雄的游戏里吗?”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英雄……英雄就是会牺牲自己保护他人啊……”
俄耳甫斯大口喘气。
“明明自己无法接受死亡的惩罚,就造一个‘英雄’代替自己去死,然后假惺惺落几滴眼泪,显示自己的悲伤,把自己的过失包装成必要的牺牲。”
“……不可能……不可能……”俄耳甫斯大声咆哮,曾灵动的琴音也失了风度。脸上的表情扭曲而苦涩:“我是英雄啊!!你也知道的吧?我救了那么多人啊……”
“光凭你一句话,我实在没有相信的理由。”
其实钟离的话并没有什么力量,只是刚刚好刺到了俄耳甫斯的内心。他的卑微、他的自我感动、他的逃避……他无法容忍、无法正视这样的自己。
“你听过‘已往不谏,来者庶几’吗,意思是过去的不能挽回弥补,未来的,还是能赶得上的。不过,你这样舍弃不了过去,把握不了未来的人,又配得上什么呢?就算渴望回到过去别人也只会把你当垃圾而已。”
钟离的话语冰冷,让俄耳甫斯的手上燃起了黑炎。
“你什么都没有。”
虽然黑炎本身并没有杀伤力,但它是无法熄灭的,只是看上一眼就叫人恐惧。
手上的火焰永远燃烧,对生活也是个不小的麻烦吧。
俄耳甫斯握琴的手上,黑色火焰熊熊燃烧,他吓得颤抖,差点松开手。
他不想失去了,虽然这个火焰令人恐惧,但他已经失去了很多很多的东西、见不到太多太多人了……所以唯有手中的琴,他再也不想失去。
跑!
放下一切,跑!
俄耳甫斯解除了幻境,狼狈不堪地跑了,或许他再也不敢去面对钟离了。
“就这样?你不追?”
流苏担心敌人会报复。
“不需要。放走他,就是为了传递信号。”
“对了,明天我有事找你。快去睡吧。”
“晚安喽~”
流苏对钟离的印象有些改观。
*
流苏觉得钟离怕不是有什么大病。
今天,流苏又赖床了。
毕竟昨天睡晚了,睡不想多睡一会儿?
大下午的,就被钟离拉去谈话了。
“对于昨天的事,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钟离严肃道。
“昨天?我做了什么吗?”
“你喊过‘三尸驻身’,用能力干扰了我的人生。”
“我我我什么也没干啊……”
流苏挠了挠脸颊,机械性地转过头去,她看出来钟离并不想接触超凡,但她属实没想到,三尸驻身直接影响到了钟离。
对于这个包自己一日三餐,还不追究自己不做工作的人,流苏还是很有好感的。所以她怀有愧疚——三秒。
——好吧自己其实就是认为钟离性格好好欺负才天天旷工的。
也许,这个流苏根本就没什么底线。
现在的感受差不多和见到老实人生气差不多。
“对于你所犯下的罪行,你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吗?”
没有理会流苏的狡辩,钟离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想法。
“彳亍口巴——不过先说好,条件不能太过分,必须是可以接受的。”
“那么,就与我签订契约吧。”
“等等等等等等,什么鬼?!签订契约?!你是qb吗?!要成为马猴烧酒?!”
“类似吧,契约的内容简单来讲,就是你走在明面,而我在暗面,你替我处理所有的风险,而我提供支持。”
“就是幕后黑手和打手呗~不过你这么讨厌这种‘超能力’不去要不就好了,把戒指扔的远远的不就好了?为什么绕这么一大圈?”
流苏反问。
“因为这条路,是无法回头的啊,只要触碰到遗具,无论你的身份地位年龄性别……都一定无法回到平静的生活里去了。”
她看到钟离的眼眶溢出了悲伤,角斗士的反击可以使她轻易体会他人的情感。(因为昨晚的原因,就算剑还没磨好,流苏也会随身携带。
“如果,我说如果,如果签订了这个契约,我们就是这个世界上无法分割的、最亲密的人了吧。我不会背叛你,你也不会背叛我吗?”
流苏无法控制自己了,她从钟离的身上找到了自己,都是那样悲伤、那样孤独。
哪怕一点点也好。
流苏也想去填补这样的空虚。
“理所当然。”
他回答道。
“签下这份契约后,我们就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最后,会过上平静的生活。”
“哎哎,我可不想过无聊的平静的生活啊。”
“一句话否定的我的人生。要是不签,你就别想离开了。”
“有你这么威胁人的吗……我签还不行……”
流苏大手一挥,转了转笔,要在桌上薄薄的契约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还有一件事。”
她放下笔,问道:
“你的这个契约,它有没有很多层?有没有把隐藏条款故意写小?有没有把恶劣的条款装饰成契约纸的花纹?有没有在各项条款上玩文字游戏?老实回答不要说谎,这样的把戏爷见多了!”
流苏说嗨了,没有发现逐渐冰凉的空气。
“没有。”
钟离只说了两个字,但就是莫名让人脊背发凉,像熬夜玩游戏被当场抓获一样毛骨悚然。
“那什么……哈哈哈哈哈,我就是开个玩笑………玩笑……”
于是流苏重复了转笔的动作,又要在契约纸上落笔……
“等一下!还有一件事!”
顶着钟离锐利的目光,流苏咬牙坚持,把她要讲的骚话讲了出来:
“你的名字……是真的还是假的。”
钟离:“……”
他揉了揉眉心,右手食指的戒指忽然变成漆黑的大剑,指向流苏。
感受到脖颈上的冰冷,流苏终于不皮了。
她在契约纸上,以毕生所学所造就、以及单身不知道多少年的最快的速度,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流苏。
纸上原来黑色的字迹好像被阳光镀上一层金。最终在太阳底下,如同春日的冻雪般,慢慢地、慢慢地……消散在风里。
盯着钟离有如慈父般的微笑,流苏忽然有些后悔,怪就怪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流苏没有重来了的机会,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喽。
“话说,阿离啊,既然的关系都这么亲密了,就算我什么家务也不做,你也会给我发工钱的吧?”
流苏挤眉弄眼,在他耳边坏笑。
“不付出哪来的回报。现在给我打扫卫生!”
“啊——这个那个我的剑还是钝的呢~我先去磨剑啦拜拜~”
她一溜烟跑没影。
钟离看看她,又看看因实验新菜品而将厨房搞得一团乱的伊婉,不由得叹了口气。
“果然,带孩子太麻烦了……还是想过平静的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