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湖,游船上
游船总共三层,底层是厨房和货舱,二层是敞厅,黄色内壁,朱色梁柱,珀色船栏,船栏不高,能一眼望到栏外波光粼粼的湖面,船栏内外皆挂满了花灯,游人三五成群,各自围桌而坐,也有女眷拉着家人到船栏边赏月,很是热闹
三层是独立的厢房,多是为贵人准备,影笙来到三层,推开最靠里的厢房门“公子,那人到了,现下在敞厅,我已命人将他带上来了”
“嗯,你到门外等着吧”百里璟忱声音低沉清冷,语落,影笙却并未离开,挣扎再三,影笙还是开了口“公子,还是让影笙在房内等着吧,这人心思不明,万一……影笙好保护公子”事已至此,影笙已不可能再劝百里璟忱放弃计划,但影笙心中实在不安,他既无法替百里璟忱见那人,那就那他护在百里璟忱身边也行,见百里璟忱没有说话,便是默认了,影笙难得笑了“多谢公子”
语落,房门便被人拉开,一黑衣人领着一个身着布衣的人走了近来
“公子,人带到了”说完,那黑衣人便退了出去,影笙一见来人立刻警戒起来,倒是百里璟忱依旧平平静静,不紧不慢倒了两杯茶“坐吧”
那人也是神情谨慎,从进门开始就在打量百里璟忱,百里璟忱穿着一袭玄衣,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双袖的水纹是用银线绣的,再看那束马尾的玉带中间镶绣着的,都是色泽极好的青金石,这身打扮看起来低调,细细观察却是价值不菲,但那人并没有放松警惕,直到瞥见百里璟忱腰间的墨玉,才神情稍缓,对百里璟忱行了一礼“想必公子便是登瀛楼的主子了”
百里璟忱依旧不动声色,那人继续道“做生意讲究诚意,公子不惜冒着危险前来赴约,便是诚意。我叫何才庵,在邕州一处矿场做乌面,今日约公子出来,便是想和公子交易一个消息”
这人自暴身份,和舒窈查的一样,倒是没有撒谎,百里璟忱淡淡一笑,并未直接谈生意“我看你与长兄年龄相仿,便唤你大哥如何?何大哥,你先坐吧”
何才庵也是一愣,自凤山出来后,就没有人再唤他何大哥了,突然觉得亲切不少,对百里璟忱也放松了些警惕,缓缓坐下,影笙倒是疑惑,君上只有长姐何来长兄,但影笙很识相并未多言
“何大哥孤身一人从邕州来郾都,路途遥远,想必也是十分辛苦,这一来一去光是路上恐怕便会花半年时间,不知何大哥可给家中人捎过信,莫要叫家人担心才好”
一提到家人,何才庵双手不由地捏成了拳头,似乎在竭力压制着什么情绪,良久才点了点头“捎过信了,有劳公子挂心”说完,何才庵便将头立刻别向窗外,手迅速往眼角擦了一下
百里璟忱心思敏锐,一眼便注意到了何才庵的异常,有意无意望了望窗外的月色“今日是团圆节,何大哥这是思念家人了?”
闻言,何才庵猛地抬眼,这才注意到了天边的圆月,他望着圆月出神,厢房无人说话,敞厅孩童的打闹声,女子的嬉笑声,男子的朗笑声此起彼伏……是啊,今日是团圆节,家家团圆热闹,户户喜庆幸福,可他何才庵的家人呢?夫人被人折磨至死,女儿被人掳走不知所踪,何家家破人亡,报官官不为,求神神不灵,叫天天不应,他何才庵堂堂七尺男儿,明知歹人是谁,却无法亲手替夫人和女儿报仇,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歹人至今逍遥法外,活得毫无愧疚!这家人团圆的日子,他何家却天人永隔。此时此刻,夫人坟头的草怕是已三尺高了,静儿也不知道正在经历什么折磨……想到此处,何才庵红了眼眶,掩面哭泣,浑身都在止不住发抖,悲痛和仇恨交织在何才庵心口,压得何才庵喘不过气
“公子,求您一定帮帮我,帮我杀了柳鹤东这个混账!”何才庵突然跪下,把影笙吓了一跳,差点拔刀,百里璟忱倒是依旧冷静,他料到何才庵有问题,刚刚一提家人,何才庵便背过去擦眼泪的异常举动,让百里璟忱直觉何才庵怕是遇到了难事,而且这难事多半与家人有关,既是为了家人,不远千里,前往郾都,以人命为筹,与登瀛楼交易消息,又冒险约他出来,这一系列便都说得通了
百里璟忱没有立刻去扶何才庵,微微挑眉,语气冰冷“柳鹤东是邕州知府,邕州地处南疆,登瀛楼的手段就是再高,也未必能伸到邕州知府身上”
“能,登瀛楼一定能”何才庵向百里璟忱,磕了几个响头“求公子一定帮我!公子若是答应,我便将那消息熟悉告知公子”
百里璟忱缓缓喝了口茶,眼底的冷意又寒了几分,语气愈发冰冷“你这么笃定登瀛楼能做到,是你自己亲眼看见过什么,还是——有人跟你说过什么?”从一开始,百里璟忱觉得何才庵最可疑的地方,便是在这,何才庵一介布衣,又身居邕州,是如何得知登瀛楼在交易消息,又是如何一眼看穿舒窈并非登瀛楼背后之人,现在,又是如何笃定登瀛楼能替他除掉堂堂一州知府,说何才庵背后无人,百里璟忱断不会相信,可这背后之人,登瀛楼和铁卫营都没有半分消息
闻言,何才庵跪直了身子,神情有些犹豫,吞吞吐吐道“是,是一个江湖术士说的,说只要交易的消息让登瀛楼足够满意,要多少钱都可以,所以,我猜登瀛楼肯定不差钱,实力定然也十分雄厚,便想着以人命为筹试一试”
“既如此,那登瀛楼帮不了你”百里璟忱冷声,喝完了最后一口茶,站起身欲走“登瀛楼做生意讲究诚信,何大哥满口谎话,恕在下不奉陪,告辞”
百里璟忱说走就走,影笙也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赶紧追了出去,跟在百里璟忱身后,有些纳闷“君…公子,咱这就走啦?”
只见百里璟忱淡淡一笑“放心,他会追出来的”语落,一声音响起“公子留步”,紧接着便是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何才庵果然追了出来
这招玩的难道叫欲擒故纵?影笙立刻会意,拦住何才庵“还有何事?”百里璟忱脚步依旧未停
何才庵被影笙拦着有些着急,冲百里璟忱喊道“公子是我最后的机会,还请公子留步,公子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公子”
“我们公子要听实话”影笙故作不悦道
“实话,这次绝对是实话”何才庵很着急,听完这话,百里璟忱才停住脚步,三人重新回了厢房
“我只想知道三个问题”百里璟忱语气依旧冰冷“第一个问题,你是从何得知登瀛楼之事的?”
“是矿场一个老头告诉我的,我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很早就来矿场了”何才庵一字一句回答“当时我心灰意冷,正欲自尽,是他救了我,我将事情经过告诉他,他告诉我事情还有转机,说都城有一家酒楼,叫登瀛楼,表面做着酒楼生意,实则是南徵最大的消息买卖地。登瀛楼收集天下消息,只要消息让登瀛楼满意,什么筹码都可以商量,他让我以人命作筹码去登瀛楼交易消息,可我没什么消息,就算有,又如何能让登瀛楼答应。于是,他便告诉了我一个消息,说此事事关皇室安危,登瀛楼一定会买,我听完也是一惊,心中犹豫,但一想到……”说着,何才庵突然有些哽咽,双手早已握紧了拳头“夫人死时,体无完肤,被人卷了草席扔了乱葬岗,就连我家静儿,正是活蹦乱跳的年纪,自今却生死未卜,一想到这,我便暗下决心,发誓定要杀了那混账东西,替夫人和静儿报仇,于是,我便听了那老头的话,来了郾都”
“你说谎,且不说一个老头如何得知登瀛楼,就是知道,登瀛楼也从未有过以人命为筹码的交易。登瀛楼不做杀人越货之事,这是规矩”影笙反驳
“我没有说谎,那老头还说过,登瀛楼有规矩,但规矩都是主子定的,这件事要想交易成功,就必须找登瀛楼真正的主子——身上带着麒麟纹玉佩的人”说着何才庵指了指百里璟忱腰间的墨玉,影笙和百里璟忱皆是一惊,下一秒,影笙便拔刀而出,一把架在了何才庵脖子上
“影笙!把刀放下”百里璟忱眉头微蹙,呵住影笙,示意他立刻放下刀
“可是……”玉佩之事非同小可,可百里璟忱的命令,影笙又不得不听,狠狠瞪了一眼何才庵,发现何才庵吓得脸的白了,影笙才愤愤收了刀
“好,第二个问题,你既说这消息事关皇室安危,那老头又是如何得知的?”
何才庵缓了好一阵才缓过来,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那老头不说,只让我相信他,说这消息绝对属实”
“你”影笙有些恼了,自家君上冒着身份暴露的风险来此,折腾半天一个没用的信息不说,现在连这最根本的消息都有可能是假的,要不是百里璟忱按住他,影笙是真想直接把人捉了审问
“第三个问题,你为何非要柳鹤东的命”百里璟忱虽猜到一些,但他还是想知道事情所有缘由
一提此人,何才庵再次握紧了拳,满眼都是愤恨,一字一句诉说着……
与此同时,静湖水桥
韩怀若今日墨发全束,一袭素色衣裳,衬得英俊周正,韩怀若在水桥上站了好一阵,惹得路过的女娘时不时往他身上瞧,瞧得韩怀若浑身不自在,于是韩怀若便望了望天上的圆月,又担心错过什么赶紧望了望水桥两边
“怀若?”熟悉的声音传来,韩怀若循声望去,看见那一抹红色的熟悉身影,不由地会心一笑
“你怎会在这?霜翎呢?”舒窈往四周看了看并未发现韩霜翎
韩怀若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有些吞吞吐吐“霜翎和妤柔去其他地方玩了”想了想还是岔开了话题“对了,这是给你的”说完,也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根簪子
舒窈愣了一下,还是接过了,只不过接的极其小心“多谢怀若”,舒窈将那簪子捧在手里看了看,那簪子的一头是红色的海棠花,艳丽大气,跟舒窈一袭红衣简直绝配
“怎么了?你不喜欢吗?”韩怀若问得小心翼翼
“没有,我很喜欢”舒窈扯出了一个笑容,灯火相映,这笑宛若九天烟火,明艳夺目,看得韩怀若不由就红了脸
“既然霜翎不在,那舒窈便也先回酒楼了,告辞”舒窈微微行礼,转身欲走
“等等,舒窈”韩怀若连忙出声叫住舒窈
“怀若还有何事?”
韩怀若很是犹豫,他怕此话出口,会让舒窈为难,怕被拒,又怕连朋友也做不成了,可不说,就像霜翎所言,阿兄若是不抓住这次机会,等回了驻地可就再也见不到舒窈阿姊了……可不说,他又怕会留下遗憾,怕今后想说却再也见不到人了,犹豫再三,韩怀若似是下定什么决心,望着舒窈的眼睛,突然严肃起来“舒窈,其实今夜,我有话同你说……这些话,我想了很久,也犹豫了很久,其实,从第一次见到你……”
“舒窈便很感激韩公子”舒窈似乎是看穿了韩怀若心思,立刻打断了韩怀若的话,改口称怀若为韩公子,韩怀若倒愣了一下,舒窈没有直视韩怀若的双眼,只是走到桥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其实,舒窈一直都很感激韩公子,第一次见到韩公子时,韩公子出手相助,替舒窈解围,舒窈很感动,这份恩情舒窈一直都记在心里”舒窈说着,两人相处的画面时时浮现眼前“韩公子乐于助人,为人十分仗义,这段时间,舒窈也很感激韩公子来酒楼帮忙,韩公子是性情中人,舒窈很高兴能认识韩公子,也很高兴能交到韩公子这样好的朋友,当然,或许是舒窈自作主张了,韩公子这样好的人,又怎会愿意与舒窈交朋友,只不过——”舒窈回过头终于直视了韩怀若的双眼,只是眸中却不再有光“舒窈是真心将韩公子视作朋友知己的,希望韩公子也能将舒窈视作好朋友”舒窈微微一笑,晚风吹过湖面,吹动着两人的衣襟,也吹动着一些苦涩
韩怀若盯着舒窈,久久没有说话,那一袭红衣随风轻扬,此刻却好似心头落下的一滴血,酸楚中带着苦涩。与舒窈相处这段时间,就好像一束光,在韩怀若波澜不惊的二十年岁月里终于有了些不一样的色彩,可此刻,这些记忆却好像一把刀,扎得韩怀若有些难受,良久,韩怀若缓缓开口“那是自然,怀若也定会将窈娘子视作……最好的朋友……”韩怀若微微一笑,笑里却全是苦涩,
虽然听到了想听的回答,可见韩怀若这般,舒窈心中却很是难受,手中的红海棠簪子被她紧紧捏在掌心,久久舍不得放开……
“大兄,舒窈阿姊?!”一声传来,让二人皆回过头,发现竟是韩妤柔,韩妤柔满头是汉,神色很是着急
“妤柔?你怎么在这?霜翎没跟你一起吗?”韩怀若见韩妤柔这副样子也是疑惑
“阿姊,阿姊不见了”说着,妤柔就要哭起来
“什么?!”韩怀若和舒窈皆是一惊“妤柔,你先别哭,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和阿姊去湖边放灯,突然人就多了起来,等我一回头,霜翎阿姊就不见了”韩妤柔用哭腔说道“我已经沿着湖边找了许久,都不见阿姊,都怪我,要不是我提出去湖边放灯,阿姊也不会不见了,要是阿姊有个三长两短,这可怎么办啊”妤柔越哭越厉害,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韩怀若心中也是一道闷雷
“柔娘子,你先别着急”舒窈连忙出声安慰“霜翎许是逛到其他地方去了,我们都去找找,肯定能找到的”
“对,事不宜迟,我去附近的铺子看看,妤柔就拜托你了”
“嗯,放心,你快去吧,我们也再去湖边找找”舒窈点了点头,三人兵分两路,急匆匆离去
另一边,游船上,韩霜翎还在着急地找韩妤柔
“诸位,请问你们有见过一个穿粉色衣裳的女娘吗?年纪和我差不多,大概这么高,瘦瘦小小的”韩霜翎一边说一边比划起来
众人皆摇了摇头
“那打扰了”韩霜翎快速道谢,继续寻找,从船尾找到了船头,就连船舱都找了一遍,始终不见人影,会不会不在这艘船上?韩霜翎趴到船栏上望湖上瞧了瞧,不可能,其他都是小船,就够三五人,要想藏人,怕是只有这艘,难道在三层?思索着,韩霜翎马不停蹄望楼上跑,妤柔你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啊……
与此同时,三层最靠里的厢房内
何才庵将事情缘由一五一十告诉了百里璟忱,神情悲痛“恳请公子一定要杀了柳鹤东这个混账东西,替我家夫人和静儿报仇”说完,狠狠磕了一个头
“你先起来吧”百里璟忱拉起何才庵,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这桩生意登瀛楼接了”
“真的吗?!”那人有些喜出望外,连忙又磕了几个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公子!”影笙出言提醒,但还没说完,就听见百里璟忱继续说道“但任何人,要想打破规矩,都须付出代价,你想登瀛楼为你打破规矩,你就需要先告诉我那消息究竟是什么”
“这……”何才庵犹豫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是一瞬“是,圣殿,运往圣殿的矿有问题”
“什么?”影笙有些震惊,用来修筑圣殿的石料大部分确实都来自凤山矿场……这事如果牵扯到圣殿,那必然会……牵扯到太后,影笙看了一眼百里璟忱,果见百里璟忱眉头微蹙,面色阴沉了不少,语气冰冷“你仔细说说,究竟是什么问题”
“那老头说,工部派人去矿场监工,可每次运往圣殿的石料里都多了——啊!”一银光闪过,何才庵突然脖间一红,口吐鲜血,重重倒地,不过霎那,第二道银光便急速飞来
“公子,小心!”影笙着急大喊,立刻拔刀欲挡,那暗器直冲百里璟忱,影笙站在一旁,还有几步距离,百里璟忱反应极快,镇静从容,一把扯了桌布,扬手一裹,那暗器稳稳劫住
“是杀死廉武和宋文田那短镖!”影笙一眼认出,瞪大了双眼,随即反应过来什么想要追
“不用,铁卫营的人在外面,他们会追的”百里璟忱拉住影笙,随即蹲下细细查看何才庵的伤势,百里璟忱眉头紧锁,短镖划破喉间动脉,人已经没救了……就在此时,厢房外的热闹声突然转为嘈杂声,接着便是刀剑相碰的声音,还夹带这女人的尖叫和孩童的哭喊,百里璟忱意识到不对,刚站起身,房门就被突然拉开,一暗卫急急来报“公子,情况不对,对方人数很多,似乎早有准备”此话刚落,房外的走廊间便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下一秒四五黑衣人便破门而入,与影笙厮杀起来,招招直冲影笙要害,危急关头,百里璟忱拔出藏在腰间的短剑,将影笙往旁一拉,一剑挡住那人攻势,随后一脚将那人连同房门一齐踹倒在地,紧接着,百里璟忱一个箭步上前,一脚死死踩在那人身上,那人满脸痛苦,动弹不得,正欲咬毒,百里璟忱眼神凛冽,瞬间卸了那人下巴,动作干净利落,杀伐果决,严词厉声“铁卫营听令,留活口!”
“是!”众人得令
说话间,周围几个黑衣人已将百里璟忱包围,相视一笑,一齐向百里璟忱砍去,百里璟忱毫不慌张,抓住一处横梁,纵身一跃,直接跃到了廊外的瓦檐上,那几个黑衣人也赶紧追了出去,百里璟忱冷冷一笑,没想到这群人还敢追出来,或许对其他人来说,瓦檐一侧是幽深的湖水,稍有不慎,便会摔下湖去,但对百里璟忱而言,此处没有梁柱阻拦,空间开阔,正适合一展身手。百里璟忱站在瓦檐上,如履平地,几个人一齐向他进攻,招招凶狠,百里璟忱冷静从容,见招拆招,按理说用短剑的人与使长刀的人相杀是不占优势的,但百里璟忱用起短剑却处处占尽上风。此刻,游船早已乱作一团,游人尖叫逃窜,两队黑衣人马竞相厮杀,刀光剑影,鲜血直溅。屋檐上,百里璟忱手执短剑,剑尖已满是鲜血,百里璟忱迎着烈烈湖风,一袭玄衣,衣襟飘动,那些人的血也不知何时溅到了百里璟忱脸上,圆月当空,皎洁的月光照着他脸上的血迹,一双凤眸凛冽冰如寒潭,宛如战神从天而降,又好似杀魔,令人胆寒,转眼之间,瓦檐之上仅剩下两人,那人随手捡了几块瓦片向百里璟忱飞去,趁机破窗而入,转身欲逃,百里璟忱冷哼一声,将短剑冲那人狠狠一扔,那人便应声倒地,百里璟忱双手一撑,跃进房内,利落取出短剑,正要走时,却发现桌下似有动静,百里璟忱缓缓靠近,正欲掀开桌布,却听有人高声呼喊“走水了!游船走水了!快跳船!”
百里璟忱冲出门去,正好遇见影笙赶来“公子,你没事吧”影笙有些着急
“无事,现在情况如何”
“不太好,有人趁我们不注意放了火,应当是想毁尸灭迹”影笙将船上情况如实上报“公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带上几个活口,立刻坐小船离开”
“是”影笙领命,刚走两步,却见百里璟忱忽然停下了“公子,怎么了?”
“无事,附近的游船看见此船走水会赶来救人”百里璟忱提高了几分音量,看了眼刚才那房间
影笙顺着百里璟忱的视线也往那房间看了看,还以为他在对谁说话,结果发现那房间始终无人作声,于是一脸疑惑“是啊,我们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全身而退,怎么了?”语罢,百里璟忱也不回答,径直下了楼,影笙见状,赶紧追了上去。
房内桌下
“真是要命了,这等祸事,别人一辈子遇不上一回,韩霜翎你是造了什么孽,短短十五年能遇上两次”韩霜翎躲在桌子下,内心默念。确认房外的人走远,立刻钻了出来,忽然瞥见地上躺着个人,心下一惊,但韩霜翎很快平复,现在可没功夫管那人是谁,逃命要紧,她才不想活活被烧死在船上,想罢,韩霜翎赶紧下了楼,敞厅的火势已不小,甚至有些火苗已经顺着梁柱烧到了厅顶,烧到三层是迟早的事,敞厅一片狼藉,倒在地上的有黑衣人,有妇女孩童,也有公子小厮,此刻甚至已经能隐隐闻到一股肉烧焦的味道。本来这画面就够恶心,一闻到这个味道,韩霜翎更是想吐,她赶紧走到船栏边,干呕了两声,发现周围不少游船都靠了过来,似乎是来救火的。“看来那人说的是真的,不过他为什么要故意说出来,自己知道不就行了……房间里又没其他人……不会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吧,难道他发现我了?”韩霜翎摇了摇头,不管怎样,现在都必须先想办法下去
韩霜翎沿着船栏火势小的地方走到另一层的梯口,正欲下去,却发现底层的火势更旺,已经沿着楼梯烧了上来,根本下不去,完了,这下怎么办,韩霜翎有些着急“直接从二楼跳吧,大不了高一点,总归是能落进湖里”,可韩霜翎刚趴到船栏正准备跳时,就知道此方法行不通,因为就算从二楼跳下去,也是落在底层甲板上,根本无法直接跳进湖里,“这可不行,这要是跳下去肯定会摔伤的”韩霜翎连连摇头,思量间,楼梯的火势已经上来,韩霜翎不得不往后退,这可如何是好。韩霜翎一向胆子大,这要是换做寻常小女娘,怕是早就哭地瘫软在地了,韩霜翎被火势逼退了好几步,也不知怎的,在这危机关头,韩霜翎竟想起了君云淑——
“你阿耶能帮你一事,不能帮你万事,何况,今日这事本就是你的不对”君云淑一边替小霜翎上药,一边责备道,君云淑是真没想到,韩霜翎竟妄想靠被子做的绳子翻墙,好在被她及时发现,只膝盖磕破了一点皮,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今日你阿耶护着你,我不打你,但世上万事,你必须先学会自己保护自己,万不可将自己置于险境。别人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能护你一辈子的只有你自己,你明白吗”君云淑说得认真,可韩霜翎那时才五岁,哪懂这些,只是暗自与君云淑较劲,发誓下次定要翻出去,后来去白鹿山,翻墙倒成了家常便饭
“别人护得了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呵,从我出生,你有一时护过我么……”韩霜翎想起那日杨氏的话,眼神暗淡不少“我从来都只有自己,就像当初在白鹿山……就像现在……”韩霜翎抬眼望了望四周,顺着湖风,火势已经蔓延开了,原本还有大片落脚地,现下也只有几处了,湖风烈烈,敞厅屏风上的帷帐也被湖风吹得飘扬,等等,帷帐?对,还有帷帐,这几处帷帐还是完好的,想罢,韩霜翎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向那屏风走了过去,迅速扯下屏风上所有帷帐,然后抱着帷帐,避开火苗,迅速回了船栏边“靠自己就靠自己,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定能将自己护得好好的,我韩霜翎不稀罕你君云淑的保护”韩霜翎一边嘟囔着,一边快速地将手中的帷帐一一打成死结,做完一切,韩霜翎将头往外探了探,比了比手中帷帐的长度,点了点头,然后迅速将帷帐的一头系在船栏上,并用脚死死踩了几下,确认系紧后,韩霜翎将帷帐另一头系在了自己腰上,抱起地上一堆东西奋力扔出栏外,霎时间,白色的帷帐一垂而下,竟成了一条帷帐绳,原来韩霜翎刚刚竟用帷帐做了一条逃生绳,帷绳离地二尺,算上腰上的,长度刚刚好,韩霜翎翻出栏外,拽着帷绳,一点点往下滑,就在韩霜翎后脚刚离地,一梁柱轰然倒塌,正好倒在韩霜翎刚刚站的地方
“快看,那还有人”不远处,前来相救游船上,有人发现了半空中的韩霜翎“大家都划快些!救人要紧”
可惜韩霜翎听不到,也看不到,在离帷绳不远处,还有几人在厮杀,她刚下来,腰上的帷绳还没来得及解开,下一秒,一黑衣人就挥刀向她砍来,她险险躲过,那刀硬生生砍断了她身后的帷绳,“不是吧,我才刚从火里逃出来!”韩霜翎吓得瞪大了双眼,她一边跑,那黑衣人一边追
另一边,影笙一边抵挡攻势,一边冲百里璟忱大喊“公子,你先上船,火势快蔓延过来了”
“公子,你去哪”影笙见百里璟忱二话不说几个箭步冲向了另一边,焦急大喊道“我们的船在这边”
韩霜翎被逼到了角落,一边是火,一边是货物,根本无路可走,那人阴狠一笑,挥刀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