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慈宁殿
一位女人正襟坐于铜镜前,女人葱指上戴着寒玉所制的护甲,护甲上镶嵌着几颗血鸽色宝石,偶见些许银丝的发髻上插了两支赤金火凤含珠钗,有些老态的眼眸依旧能看出曾经的明艳姿色。透过铜镜,女人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娄尚正服侍那女人卸掉珠钗,见其眉头紧锁,熟练地点了安神香,轻揉颞颥,女人神色稍缓,却依旧不语
这时,一宫女端着茶水颤颤巍巍进殿,与娄尚对视了一眼,忽然便摔了一跤,咣当一声,殿内众人皆是一惊,那宫女立刻跪下,请求太后赎罪
见太后未发话,娄尚赶紧走过去将其扶起“好了,赶紧收拾好,下去吧”随即对殿内所有人发话“太后娘娘乏了,尔等都先下去吧”
“是”众人领命,伏身退出
“太后娘娘,这是君上命人暗中送来的信”娄尚从袖口摸出一封信,那是她刚刚去抚那宫女时,宫女悄悄塞给她的
太后闻言,赶紧将信展开,片刻后,对娄尚吩咐“明日,你且按信上的做”
“是”娄尚领命,接过了信将其收好,继续服侍太后摘掉那些繁重的首饰
太后望着铜镜里的自己,一晃之间,竟想起了以前的许多事
太后名唤吕姒,出身名门望族,她父亲吕铮是前朝要员,当时朝局动乱,诸侯割据,吕铮看破了前朝皇帝的昏庸无能,大失所望,恰逢百里宏晟起兵反抗,便举全族投靠了百里宏晟,吕氏一族死伤惨重,为了感念吕家衷心,百里宏晟便封她为后,只是很多事,并不是如她想得那般简单……
“娘娘?”娄尚轻声唤道“娘娘可是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吕姒回过神,目光暗淡“是,若不是予……当初死的人应该是予”
“娘娘别这么说,这都是那群贼人的错,与娘娘无关”吕姒声音虽小,但娄尚听得一清二楚,连忙出言安慰
意识到自己失言,吕姒岔开问话“无事,二郎近日如何?”
“君上近日安好,娘娘放心”娄尚回禀
“嗯”吕姒的头又疼了起来,扬了扬手“你先退下吧”
“是”娄尚退下后,偌大的慈宁殿四下无人,甚感空荡,吕姒望着镜中的自己,满是感伤……
(几日后
郾都靠南,入了秋也还是有些暑气,今日都城阳光普照,天街热闹非凡,各市商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游人也是络绎不绝
此刻,文茵园芳草萋萋,石路蜿蜒,园内摆设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就连韩霜翎以前弄坏的秋千也还在,屋内,韩霜翎正与素月收拾东西
“阿姊”韩妤柔抱着几身衣裳,婢女溧禾和妤柔傅母跟在后边“阿姊,这是婶娘提前差人给你做的衣裳,你看看合不合身”
“多谢”素月接过衣裳,韩霜翎有意无意望了望妤柔身后,发现君云淑并没有来
“刚刚安阳伯府的夫人亲自来送了请帖,婶娘正在招待客人,所以差我先来”妤柔心思细腻,留意到了韩霜翎的眼神,立刻猜到霜翎在看什么,边说着边展开了件梅纹粉裳“阿姊,这件粉色的好看,阿姊要不要试试”
“不必了,我向来不喜粉色”不知为何,韩霜翎莫名有些期待落空的感觉,说话的语气冷冷的“妹妹,若是觉得好看,便拿去吧”
“那怎行,这是婶娘特意为阿姊做的,阿姊若是不喜,不妨再瞧瞧其他的?”韩妤柔低头,满心欢喜地将其他衣裳一一展开,未发觉韩霜翎有异,结果等了片刻不见韩霜翎答话,韩妤柔这才抬起头
发现霜翎不知在想什么,并未看她,气氛有些尴尬,素月连忙出声“我来替姑娘挑挑吧”,看着那一堆精致的衣裳,件件用料不菲,皆是上成,素月突然不知从何挑起,倒不是款式太多,只是竟没有一件是自家姑娘喜欢的颜色,连她一个婢女都知道,这做娘的却不知,素月看了看霜翎,想必姑娘也发现了,才突然这般……唉,素月默默叹了口气,最后随便挑了几件衣裳收下了“就这几件吧,多谢柔娘子了”
“无妨,噢对了”韩妤柔看了眼溧禾,示意她将手里抱的盒子拿到前来“这是妤柔替阿姊买下的珠宝首饰,这些年妤柔每每陪婶娘逛街,看着好看的珠宝首饰总会想到阿姊,不知不觉竟攒了那么多,阿姊戴上一定好看”韩妤柔笑眯眯地说着,很是欢喜。“阿姊试试这支?”说着拿出了一只白玉流苏银钗,正欲给韩霜翎戴上,韩霜翎却退了一步“不用了,我累了”话一出口,韩霜翎就意识到语气不对,可是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去的道理,韩霜翎连忙扯出一个微笑,补了句“我想先歇会,妤柔先回去吧,咱改日再试”明知韩妤柔是好意,可韩霜翎心中就是莫名不是滋味
韩妤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浅浅一笑“噢好,那妤柔便不打扰阿姊休息了,阿姊房中若是缺什么一定要告诉妤柔”
“好”韩霜翎敷衍点了点头,迅速关上房门
“那妤柔先告退”被关在屋外的妤柔对着房门行了一礼,无论何时何地,韩妤柔总是礼数周到,用下人们的话说,这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风范。
“姑娘,那翎娘子怎这般不知好歹”溧禾忿忿不平,一直嘟囔道“姑娘好心带衣裳首饰来,那翎娘子一副爱挑不挑的样子。这才刚回来就甩脸色,不就是因为姑娘受夫人偏爱才这样对姑娘嘛”
“住口!休要胡说!”韩妤柔有些生气“阿姊舟车劳顿,是我考虑不周,打扰阿姊休息了。阿姊与婶娘十年未见,难免生疏,待日后自然会好的,我们受人照顾,怎能不知感恩,反而妄加议论呢”韩妤柔扔下话快步离去
“溧禾还不是替姑娘不平”溧禾很是委屈
“没事,溧禾”杨氏出声安慰道“我们姑娘心地善良,知恩图报,有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是爱忍的性子,就是自己受了委屈也绝不会说,夫人走的时候嘱托我定要照顾好姑娘。也不是我自私,只是寄人篱下的生活不好过,当初我想方设法将翎娘子送走,如今她回来了,家主夫人肯定会对她加倍疼爱,到时候冷落了咱姑娘,日子就更不好过了。”语落,杨氏眼珠一转,眼里闪过一丝狠色“溧禾,你过来”
“正好家主今晚不回来用膳,到时候,你瞅准时机,偷偷将这东西放进两位姑娘的茶盏中”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一看这动作就知道这东西是早已备好的了,杨氏一脸奸笑继续道“这东西是我老家的秘方,以前村子里小孩若是误食什么坏东西,吃了这玩意便能呕吐不止,将坏东西吐出来”
“那怎么行,两位姑娘岂不是要遭罪”溧禾有些震惊地望着杨氏,“咱姑娘体弱多病,眼下好不容易才见好,再吃这玩意,胃病复发了可怎么办”溧禾摇了摇头
“就是样子吓人,其实对身体没多大伤害的,况且多喝咸水就好了”见溧禾连连摇头,还是不肯干,杨氏有些不耐烦,提高了几分音量“溧禾!你听我说完!你难道希望咱姑娘一辈子都屈人篱下,被翎娘子压着吗?”
溧禾摇了摇头,她当然不希望,见溧禾冷静下来,杨氏缓了缓语气,语重心长道“你放心,晚上我会提前准备好咸水,将它倒进瓶子里,等二位姑娘开始呕吐,你便立刻去请大夫,大夫过来尚有一段距离,看着二位姑娘难受,夫人定会万分焦急,届时,我便对夫人谎称我这儿有可以缓解呕吐的药,但是——只有一瓶”
“那夫人万一给翎娘子了怎么办?”
“不会的,咱姑娘一直养在夫人身边,乖巧体贴,受夫人疼爱,夫人一定会让我先给咱姑娘喝的,若是夫人犹豫,到时候我也自有法子”杨氏一脸小人得志的表情“等翎娘子亲眼看着自己亲生母亲将药给了咱姑娘,自己拖着身子难受,自会心寒,事后我再去翎娘子那挑拨挑拨,翎娘子必然会对夫人生出嫌隙,加上,咱姑娘可是日日贴身照顾夫人,久而久之,这母女定会离心。”
……
入夜,韩霜翎被素月拉着往观宇堂去,几次挣扎无果,韩霜翎无奈道“素月,今晚阿耶不在,我不想去用膳”一想到君云淑那张严肃的脸,韩霜翎觉得吃饭都没胃口了
“家主朝务繁忙,以后也不可能天天在,那姑娘以后就都不去用膳了?”素月知道自家姑娘什么心思,所以拉着韩霜翎,死不放手“况且夫人是姑娘母亲,姑娘回来几日了,应该好好和夫人亲近亲近”
哪有女儿不想被母亲疼的,韩霜翎也自然想,但是她讨厌那些规矩,比如——现在:
“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去白鹿山这么多年,这些东西还用我再提醒吗?霜翎,给我把身子坐直了”君云淑看着坐得弯腰驼背的韩霜翎,皱了皱眉
闻言,韩霜翎坐直了身子,狠狠瞥了一眼一旁站着的素月,内心抱怨,素月,都怪你,都是你硬要把本姑娘拉来,你看,这下好了吧,素月讪讪一笑,随即避开了韩霜翎视线,嘿,还敢转过头去,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韩霜翎心想
等了许久,后厨总算将菜端了上来,韩霜翎本能想拿起筷子,突然想起什么,看了一眼君云淑,又默默放了筷子,妤柔被阿姊这一系列小表情可爱到了,捂嘴偷笑着
一旁的杨氏赶紧对溧禾使眼色,溧禾会意,在递杯碗之际,偷偷将药粉抹倒在了二姑姑娘杯中,杨氏见状,赶紧上前为三人倒茶,药粉遇水即化,一点也看不出来,菜上齐了,茶也到了,可君云淑却迟迟不喊动筷
韩霜翎闻着糖醋肉的香味,肚子饿得咕的叫了一声,君云淑瞥了一眼霜翎,缓缓开口“嬷嬷,溧禾你们这些年照顾妤柔辛苦了”
突然被君云淑叫到,二人皆是一惊,好在杨氏反应快“夫人这是哪里的话,照顾姑娘本就是我们份内的事”
“你们一心照顾妤柔,这些年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就是吃的用的也是先想到妤柔,我相信你们是真心为妤柔好的,是断不会做伤害自家姑娘的事”君云淑出身大户,以前是家中嫡长女,如今是相府主母,话中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慑力,被君云淑这么一看,加上本就做贼心虚,杨氏不免有些紧张,一时不知道该会什么
韩霜翎奇怪地看了一眼君云淑,怎么,用个膳,还要把家中下人都问候一遍不曾?妤柔虽比霜翎小了两岁,到底在内宅待了多年,听出了不对劲,看了看傅母和溧禾,溧禾一对上妤柔的视线便狠狠低下了头
施苾看着眼前这场面,回忆起午时——
“事后我再去翎娘子那挑拨挑拨,翎娘子必然会对夫人生出嫌隙,加上,咱姑娘可是日日贴身照顾夫人。久而久之,这母女定会离心……”杨氏笑得一脸小人得志的表情,殊不知,不远房角处,二人的动作尽收施苾眼底……
另一边会客堂,“夫人不用送了”安阳伯夫人王氏对君云淑谄媚一笑,微微行礼,示意几个下人,放下请帖转身便走了
“好,伯夫人慢走”君云淑还真不想送她,安阳伯魏章曾经和镇远侯萧旭一同在先帝手下打仗,到最后,萧旭封了侯,他却只得了个伯位,这几年一直不满萧旭,暗中拉帮结派,建立党羽,过几日安阳伯府祖母大寿,安阳伯夫人特意来相府送请帖,估计是想借机拉拢相府,君云淑做相府主母这么多年,这些伎俩,怎么会看不明白。可惜,安阳伯并不知道韩宗清和萧旭私下认识,还是过命的交情,所以,韩宗清此番定是不会去的,但碍于两家大人官场上总会碰面,君云淑也是表面收下了,做做样子罢了。
君云淑瞥了一眼桌上的请帖,刚坐下喝了口茶,便看见施苾神色凝重地回来了“我不是让你去看看霜翎吗?怎这么快回来了?”
施苾未答,走近俯身对君云淑耳语,将看到的一五一十全告诉了君云淑
君云淑毫不意外,反倒冷冷一笑“那老妪仗着自己是妤柔的奶娘,一直在府中作威作福,念在妤柔面上我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她竟还敢把主意打到霜翎身上,施苾,你去找几个人牙子来,今晚定要好好清清府里这群狗仗人势的东西”
“是……”施苾领命
(回忆结束
君云淑微微一笑“瞧我说的这是什么话,你们一个是妤柔奶娘,一个是妤柔贴身婢女,肯定是一心一意为自家姑娘着想的,今日我们不分主仆,坐下同我们一起用膳吧”
“不不不,夫人这是折煞奴婢了,奴婢怎配与夫人和二位姑娘一同用膳”杨氏连声推辞
“既然这样,那便请二位喝口茶吧,也算是犒劳二位”君云淑向施苾示意“施苾,将二位姑娘的茶送给嬷嬷和溧禾”
拿我的茶作甚?韩霜翎看了看溧禾和杨氏,发现那俩人眼神竟有些惊慌,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溧禾到底年纪小,见施苾端着茶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是作甚?”君云淑明知故问,眼神冰冷
韩妤柔满脸担忧,连忙去扶溧禾,溧禾却一把拉住妤柔的手,哭了起来“姑娘对不起,溧禾知错了”
“溧禾,到底怎么了?”妤柔满脸担忧,心道不好
“哼,怎么了?”君云淑语气冰冷“她们蓄意谋害,在你们茶中下了药”
君云淑此话犹如晴天闷雷,韩霜翎韩妤柔皆是一惊
“婶娘说的可当真?”妤柔焦急地望着溧禾,见溧禾已经哭的泣不成声,妤柔心中已有定论,但她仍是不敢相信,又拉起杨氏,急声问道“傅母,你说,这事可是真的?”
杨氏望着韩妤柔如水一样的眸子,想起以前,妤柔得知自己高热不止,就是冒雨出府也要替她寻大夫的事,一瞬间,一股愧疚感涌上心头,“姑娘……”杨氏只浅浅唤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妤柔便知道此事已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妤柔一步步后退,满是陌生和不可置信地看着两人
“姑娘”见妤柔险些要摔倒,杨氏想去扶,去被施苾抢先一步扶住
“说啊!”韩妤柔吼道,几乎是同时,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韩妤柔几乎是靠施苾扶着才站住的
见妤柔要摔倒,韩霜翎也是本能站了起来,眼下倒是愣在原地,在韩霜翎印象中,妤柔这个堂妹可是一向乖巧懂事,说话都是温温柔柔的,今日这模样倒是也让韩霜翎不知所措了
“奴婢是心疼姑娘”见妤柔哭,杨氏也有些心疼“姑娘父母早亡,如今寄人篱下,处处小心,若你是这相府唯一的女儿便还好,可惜姑娘不是,这相府还有一位真正的嫡娘子”杨氏恶狠狠看了一眼韩霜翎,红着眼,继续说道“翎娘子得家主和公子们疼爱,可姑娘呢,始终孤孤单单一个人,没人疼爱”
“你胡说,阿娘最是宝贝妤柔堂妹,什么叫没人疼?”韩霜翎在白鹿山十年,收到君云淑的信不过几封,就单单回来这几日,君云淑对她们的态度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夫人以前疼爱姑娘,但那都是翎娘子你回来前!谁知道如今翎娘子回来,夫人是否还会和以前一样疼爱姑娘呢?再近的亲戚倒底是亲戚,如何比得过血亲!姑娘今后又如何在相府活得下去?!”杨氏几乎是吼着说完这句话的
“所以,你便想用这样的办法谋害堂姊,又或是,想试探婶娘对我的疼爱?”妤柔此刻心口疼得紧,几乎快要说不出,“你可知,你和溧禾、堂姊、还有婶娘都是我视作至亲、至亲的人,如今你这样,才是叫我在相府活不下去!”
“姑娘!不是的!奴婢——”杨氏还想狡辩,君云淑见妤柔状态不对,赶紧大声呵道“来人!傅母杨氏、婢女溧禾蓄意害主,意图不轨,给我带下去发卖了!”语落,四个壮汉就冲了进来,那是施苾一早就安排好的人牙子
“不要!姑娘!”溧禾哭着死死拉住了妤柔“姑娘,溧禾不要被卖掉!求姑娘救救溧禾”施苾一手扶住妤柔,一手掰开溧禾,两个壮汉见状,一把拉开了溧禾,拖了下去
“不要!姑娘,救救溧禾,溧禾知道错了!”
“姑娘,奴婢是在帮姑娘!当初要不是奴婢设法将翎娘子送去白鹿山,姑娘现在……”
溧禾的哭喊声和杨氏尖尖的声音此起彼伏,响透整个内院,妤柔只觉此刻天旋地转,下一秒眼前一黑,便沉沉晕了过去
“妤柔!”君云淑心下一紧“来人!快去叫大夫!”一时间,整个观宇堂都十分慌乱,没人注意到一旁的韩霜翎
“要不是奴婢设法将翎娘子送去白鹿山……”杨氏最后的话一遍、一遍回响在韩霜翎脑中,白鹿山……白鹿山……
“姑娘,你怎么了,可是吓着了”素月发现了韩霜翎的异常
韩霜翎的确是吓着了,不过是被杨氏最后一句话吓着了,韩霜翎看着君云淑焦急地抱着妤柔,看着慌慌忙忙跑来的大夫,看着施苾一脸焦急地守在一旁,看着下人们急匆匆备马去找韩宗清,再看看这偌大的相府,一时之间,韩霜翎明白了什么,君云淑曾经是高门嫡女,如今是相府主母,没些手段,如何能走到今天?就像今日,杨氏那些技俩,一眼就被君云淑看穿了,当初杨氏设计将她送去白鹿山之时,想必君云淑也是知道什么的,可她还是送她走了,这一走就是十年……
“妤柔,你可千万别有事啊”君云淑焦急唤道,韩霜翎看在眼里,竟觉得讽刺,所以,阿娘,我在你心中,终究是比不上妤柔的……
韩霜翎眼神渐渐暗淡,见妤柔清醒了过来,默默离开了观宇堂……
深夜,妤柔屋外
君云淑轻轻关上房门,松了口气,同施苾往外走,今夜是她失策了,没有考虑到妤柔对那二人的感情,不应该当着妤柔面处理那两人,好在妤柔没事,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她君云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仲明和娣妇了
“家主可回来了?”
“回来了,此刻应该在翎娘子那边”施苾回禀,到底还是亲女儿要紧,君云淑暗叹,摇了摇头
“夫人”施苾停下脚步,有些犹豫
“怎么了”君云淑也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望着施苾
“刚刚在观宇堂,翎娘子似乎听见杨氏拖下去时所说的话了”施苾有些犹豫,但还是开了口“怕翎娘子误会,夫人要不要跟翎娘子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君云淑知道施苾的意思,但她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不管是有人设计还是我主动提出,送她去白鹿山本都是为她好。她阿耶惯着她,哥哥们又宠着她,继续留在家中只会更加骄纵,更加无法无天”
君云淑一边往回走一边继续说道“当初我管不住她,自有先生管教”,君云淑了解韩霜翎性子,在家怎么也看不进书,换个地方未必就看得进去,所以她估计韩霜翎去白鹿山也不会安生,怕是也没学进去多少,于是想了想又补充道“退一万步说,就算先生管不住,她在先生那也什么都没学会,只结交些朋友,能在白鹿山的也是些贤良之辈,那儿认识的人也不会差到哪去,日后也不至于落入孤独无依的局面。”
“可单论翎娘子如今的性子,施苾看倒是比以前稳重了不少,回来这段时间,也是安安静静的,不怎么闹腾。”
“多过些时日可就未必了”这段时间,君云淑有意无意在观察韩霜翎,韩霜翎小时候一坐下就爱驼背,一写字就烦躁的坏习惯到现在仍有,当着君云淑的面乖乖的,等君云淑走远,立刻活蹦乱跳,日后她那本性不暴露出来才怪“怕是许久没回来有些生疏,等过些日子她熟悉了,你且看着”
都说知女莫若母,看君云淑笃定的样子,施苾也想不到反驳的话,可她还是相劝君云淑跟韩霜翎好好谈谈,既然说韩霜翎好的不行,那就说说苦的,“翎娘子去白鹿山这么多年,一个小女娃,还没有熟识的大人,肯定也是吃了些苦的,夫人这么些年都忍着不给翎娘子写信,翎娘子回来也没仔细关心过,怕是会就此记恨上夫人,夫人还是……”
“恨就恨吧,反正她小时候也没少恨我,恨总比丢了命好”君云淑打断了施苾的话,缓缓叹了口气“你知道,她那性子要改掉很难,所以不管她惹多大的祸,我和她阿耶都会想法设法护着她,但她要知道,我和她阿耶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与其等到她向我们求助,我们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从失望,到绝望,甚至愤恨,倒不如让她趁早学会依靠自己,哪怕是靠她那些小聪明。”
“可翎娘子未必知晓夫人苦心”施苾有些急
“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活下去,比一切都强……”君云淑几乎想都没想,夺嘴而出,闻言,施苾倒愣了一下,似是没有料到君云淑会突然这样说,两人一时都沉默了,缓缓,君云淑又开口,只是声音多了一分沉重“如今朝中纷乱,她阿耶又偏生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背后多少双眼睛盯着,难保不会有人从她那下手。况且近日流言四起,都是些对后党不利的话,想当初,还是他阿耶亲自上书请娘娘佐政的……”君云淑话未道完,施苾也不再多言,此刻,秋风渐起,吹得府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不知不觉间,君云淑竟走到了文茵园门口,正巧遇见韩宗清出来,韩宗清也是一惊,随即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嗔怪“你呀你……”韩宗清和君云淑很是恩爱,夫妻之间更是如胶似漆,韩宗清也很尊重君云淑,从来没有因为自己做了宰相就觉高人一等,大事小事也常听君云淑的意见,只是今日,君云淑做得确实欠妥了些
君云淑上前挽住韩宗清,今夜她也是折腾够了,韩宗清本想再说什么,见君云淑挽上来,也猜到许是真的累了,回握着君云淑的手,柔声“想去看看翎儿吗?”
见文茵园已熄灯,君云淑轻轻摇了摇头,眼里却还是有些不舍“不用了,翎儿已经睡下就不要去打扰了”
“之前翎儿在白鹿山,你是想得夜夜偷偷抹泪,如今,翎儿回来了,怎么还总爱板着个脸”韩宗清语重心长“我看翎儿稳重不少,也懂礼了,以后就别再像以前一样管得那么紧了”
“你是没瞧见,她那坐姿,让她多坐了一会儿就弯腰驼背的,哪有懂礼的样子,去白鹿山这么多年,还改不掉这坏习惯”君云淑反驳
“那些都是小问题,以后提醒提醒,慢慢改就好啦”韩宗清拍了拍君云淑的手,让她不要动气,君云淑叹了口气,终是不再说什么,将头靠在了韩宗清肩上,两人就这样挽着往回去,施苾远远跟在后边……
第二日,韩妤柔屋中
“婶娘”妤柔见君云淑来,欲起来行礼
“不用,妤柔,你快快躺着”君云淑按住韩妤柔,又替她盖好被子“大夫说你是一时受刺激才晕过去的,都怪婶娘,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是婶娘对不住你”
“婶娘别这么说,是妤柔对不住阿姊”说着,妤柔又红了眼“是妤柔管教下人无方,险些害了阿姊,婶娘切莫与阿姊生出嫌隙”
“好妤柔,都这样了还替你阿姊着想,真是个乖孩子,此番的确是婶娘对不住你,今后你想要什么都尽管跟婶娘说”君云淑有些心疼得摸了摸韩妤柔的头
“既如此,妤柔的确有一个不情之请”妤柔说着,坐起身子
“什么事,你就这样说不用起来”君云淑想按住韩妤柔,可韩妤柔还是坚持要起来,跪在床上,对君云淑行礼“求婶娘不要卖掉溧禾,溧禾同妤柔一起长大,如今也不过豆蔻,若是被卖入那些风月场所,这辈子算是毁了”妤柔一直跪着,豆大般的泪珠子瞬间滴落,沾湿了被子“妤柔不敢求婶娘放过傅母,只求不要卖掉溧禾,将溧禾打发走便是”
“妤柔,你先起来,你身子刚好,切莫再激动了”君云淑扶起韩妤柔“这件事容我再考虑考虑”
韩妤柔眼泪汪汪的望着君云淑,模样惹人怜惜“溧禾胆子一向小,她定是被傅母撺掇才会做出此事,还请婶娘看在溧禾陪了妤柔十几年的份上,放过溧禾吧”妤柔想起昨夜溧禾死死拉住她时的画面,溧禾眼里的恐惧和无助让她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君云淑叹了口气“也罢,施苾”
“奴婢在”
“你赶紧去一趟,把溧禾赎出来,再给她些银子,让她走吧”
“是”施苾领命退下
“多谢婶娘”韩妤柔泣不成声,勉勉谢道
“好了,快躺下吧”君云淑扶韩妤柔躺下,轻轻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珠……
入夜,黑夜仿佛无边的浓墨重重地涂抹在天际。
郾都,某府阁楼
阁内布置玄妙,处处皆有机关,四壁皆设暗门,阁人时出,线报频传,有条不紊
“大人”一人俯身低首向帘后的人禀报“找到宋文田的下落了”
帘后的人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头悬九转莲花金灯,脚下的木板刻着南徵山川,金灯四壁皆挂着许多人的画像,他坐在画像中间,一动不动,墨发未绾未系披散在身后,随风轻扬,听完消息,那人睁开双眼,一双狐眸深似寒潭,语气阴森“处理干净”
“是”……
阁外黑鸦掠过,今夜无月,郾都风起,煞是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