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一章 城
    宵分,正是夜里最冷清的时候。城西一处草屋,此刻却灯火通明,密密麻麻围满了人,大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这是怎么回事,这人早上不还好好的吗?”一位樵夫打扮的男子看着眼前的惨景,忍不住发问道

    “就是啊,听说这人还在工部谋了个好差事,年纪轻轻肯定前途无量,真是可惜了”一旁,一位骨瘦如柴、皮肤黝黑的农人搭过话

    “你们懂什么,工部替太后修建圣殿,当官的天天闲着,下面的人累死累活,我看他八成就是被累死的”另一位身着粗衣的中年男子立刻反驳道,那男子双手抱臂,一副看透事情真相的表情

    农人接过话“听你这么说,这当官的还真不是个好东西。”

    “就是,也不知道这太后好端端的修什么圣殿,如此兴师动众,苦的累的全是我们这些老百姓”那樵夫有些愤慨地嘟囔着

    “可不是嘛”粗衣男子看了看周围,将那两人拉近了些,稍稍压低了声音,“而且啊——我还听说,那太后可不是什么好人,暴虐残忍,这不,最近死了好多官”那人语气极其小心谨慎“最重要的是,我听说那太后要夺权,要自己当皇帝!”

    “真的假的?!那新帝不是她儿子嘛?干什么跟自己儿子过不去”两人皆是一脸不可置信

    “我骗你们干嘛,虽然最开始我也不信,但最近这些日子宫里宫外到处都有人传,你们多打听打听就知道了,那皇帝根本就不是太后亲生的,他生母只是一介嫔妃,死得早,就让当时的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后养着了”

    “那太后没儿子?”农人将信将疑

    “没,先帝福薄,只有一个儿子,还是个庶出,嫡出的只有一个女儿”那人说得跟真的一样,再次叮嘱“你们可别说漏了嘴啊,这些消息都是我花了好些功夫才从宫里一个老太监那得知的”

    一听是宫里的消息,那樵夫显然信了,语气突然有些激动“让一介妇人当皇帝?那怎么行!那新帝干什么吃的!”

    “嘘——你小点声!你还要不要命了!?”粗衣男子连忙出声提醒,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毕竟妄论宫中贵人可是重罪,发现没人听见,那人又压低声音道“我听说那新帝疾病缠身,怕也活不了多久了,不然那朝中大事为何全是那妇人说了算?”

    “哼,这老子要是知道自己儿子被一介妇人骑到头上,估计能气得从坟里爬起来”樵夫冷哼一声,语音刚落,一队官差忽然冲了过来

    “让开!大理寺办案!尔等速速让开!”官差大声呵斥驱散人群,让出路来

    “不好,大理寺真来抓人了,快跑!”那三人皆以为官差是来抓自己的,神色剧变,撒腿就跑

    一队人马火速赶到,萧继野一个翻身迅速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什么身份?”萧继野是镇远侯萧旭次子,为人不羁,办事果断,有勇有谋,年纪轻轻便官至少卿。

    萧继野身材高挑,墨发束髻,穿着一件玄色羽纹劲装,内衬赤色单衣,与自左肩向右背延展的赤色羽纹相得益彰,张扬却不跋扈,少年大步进屋,看着地上冰冷的尸体,剑眉微蹙

    “回少卿大人,此人是名木客,叫廉武,近日,圣殿人手不够,是宋文田临时招的人,家中只妻一人”衙役回禀

    “宋文田?”

    “噢,宋文田是工部要员,也是此次圣殿修建的督工之一”

    萧继野面不带绪,看不出在想什么

    “可查廉武清死因?”

    “据邻里说,此人今晨尚无异常,戌时回到家中便再未出过门,而后不久,突然听见一妇人高声哭喊,邻居觉察不对找上门,发现此人躺在地上,已经断气”

    戌时?为何这么晚才回来?萧继野发现端倪,对官衙吩咐道“你带那妇人过来,我有话问她”

    “是”官衙领命,不一会,那官衙便将人带了来“大人,正是此人”

    萧继野见那妇人双眼红肿,满脸悲痛,稍稍敛了敛严肃的神情,缓声问道“敢问这位娘子,你可知廉武往日都是几时归家的”

    “回大人,往日都是申时左右,从谷雨后,我相公便回的很迟了,有时戌时,有时亥时”那妇人神色悲戚,一提到丈夫,眼泪便止不住流了出来,那妇人偷偷观察着萧继野的脸色“我相公命苦,眼瞅着好不容易有了份差事,日子终于可以稳定下来,可工部的大人一直拖延,眼下圣殿修筑的期限将至,大人为赶工期,增加了劳作时辰,原本申时便可结束,硬生生增加到了两三时辰。相公每日早出晚归,苦不堪言,最近那大人不仅不给工钱还鞭打我相公……相公定是因此劳累过度突发心疾而亡,还请大人做主!”那妇人的泪越说越多,最后直接哭起来,跪在地上,不停向萧继野磕头

    “你先起来”萧继野赶紧扶住那妇人

    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那妇人高声哭喊起来“当今太后暴虐无道,压榨百姓,狼心狗行,我相公死得冤枉,还请大人做主!”那妇人语气凄惨,不停磕头,怎么也不肯起来,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大胆妇人!竟敢妄议宫中贵人!”在旁的官衙说罢欲拔刀

    “住手!”萧继野并未多言,只是眼神警告。那官衙立刻吓住了,眼神恐惧,赶紧收了刀

    别看萧继野年纪轻轻,在大理寺可是出了名的“笑面阎罗”,手段了得,凡是他手底下审的犯人,就是再硬的嘴都能给撬开,这官衙跟着萧继野有几年了,也亲眼见过这“笑面阎罗”的手段,简直让犯人生不如死

    萧继野呵住官衙之时,那妇人瞅准时机,突然站起身,向围观的人哭吼道“太后无德,欺压百姓,我相公含冤而死,如今既不能为我相公洗刷冤屈,妾身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语落,连萧继野都没反应过来,那妇人便一头撞死在了墙上,血溅当场,围观的人皆有了反应

    萧继野觉察不对,立刻下令将那妇人的尸体带了下去,官衙们举着火炬照明,时暗时明的火光里,萧继野的脸色愈发阴沉,“你们先将尸体带回大理寺,今夜之事,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严惩不贷!”

    “是!”

    ……

    几日后,郾都城外,一辆刻着“韩”字的马车缓缓驶向城门,马车高大,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马车,马车后还跟着七八侍从护卫

    “姑娘”素月轻轻唤着身旁熟睡的少女“姑娘,快醒醒,咱们到郾都城了”

    “嗯”少女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坐了起来,掀起车帘,城门上“郾都城”三字让她顿时清醒

    “等回到府上,见着家主和夫人,姑娘就再也不用受苦了”素月高兴地嘀咕着

    “也许吧”说话这人是韩府的嫡女,当朝宰相韩宗清的掌上明珠韩霜翎。韩霜翎一双眸子深如秋水,身上却透着灵气。五岁那年,韩霜翎被送去白鹿山书院,白鹿山隶属邕州地界,邕州与郾都至少有两个月脚程,离家甚远,此番回府,韩霜翎心中五味杂陈。

    穿过热闹的云街,一行人很快到了韩相府,相府门口早就站满了人,为首的一位妇人身穿锦缎,款式雅致,绣纹华贵,头上佩戴着好些支精美的玉钗,看着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容色威严,举止端重。韩霜翎还没下车便一眼瞧见了她,那个对她来说最熟悉的陌生人,韩宗清的正妻,相府的主母,也是她的亲生母亲,君云淑。

    韩霜翎被素月扶着下了马车,身着一袭鹿山书院的白衣,周身并无任何繁琐的首饰,只有云髻上插着一支简单的木簪,或许是舟车劳顿,整个人有些憔悴,君云淑缓缓上前,细细打量起来,韩霜翎面不带色,步子沉稳,容色憔悴却不羸弱,就是与君云淑印象里那个活泼好动、惹是生非的韩霜翎简直判若两人。这么多年没见,君云淑当真快认不得了

    一位老媪见状开了口“翎娘子去白鹿山这十年,可当真是一点没变,见了阿娘怎的也不先行礼呀?”那人面色慈祥,语气温和,眼里却带着嘲讽,看似好心提醒,实则意说韩霜翎不尊亲长,为人子女不知礼数,韩霜翎此前一直在书院,书院风气纯正,教的都是大道之行,韩霜翎对这些内宅话术自然听不出深意,但不代表别人听不出

    “傅母”一旁同霜翎一般年纪的少女轻轻唤道,示意老媪不要多言,那少女身着淡粉色绸衫,内衬白梅流裙,容色清秀,头戴花样的玉簪,一对珍珠掉坠,衬得小家碧玉,乖巧可爱,比起韩霜翎,她才更像是相府的千金。那人浅浅笑着,温柔说道“婶娘,阿姊,你们都别站在那了,咱们进屋聊吧”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欲拉起霜翎,看得出她是打心底的高兴“阿姊赶了这么多天路,肯定很累了,快进屋歇着”

    韩霜翎不喜外人碰她,本想推掉,可韩妤柔竟直接拉过并挽住了她,韩霜翎一时也推不开了,索性便任由妤柔挽着。韩霜翎暗暗打量起眼前人,韩妤柔是韩仲明的女儿,韩仲明是韩宗清的胞弟。

    韩家原是寒门,人丁稀少,韩氏长辈去世得早,家中也没有什么亲戚,只剩下韩宗清和韩仲明两兄弟相依为命,日子清贫。而后韩宗清有幸结识先帝,得先帝赏识,受任军师,随先帝征战,一统中原,建国拜相,日子才终于好起来。可惜,韩宗清受任宰相第八年,韩仲明便因病去世,其妻悲痛万分,心生郁结,没多久也去了,那时妤柔不过两三岁,身子弱不禁风,父母双亡,根本无人照顾,君云淑不忍,便与韩宗清商量,养在身边,由他们照顾。

    韩霜翎暗暗打量,看样子,这些年娇养着,妤柔身子骨已大好,完全没了当年的病弱之感。

    “阿姊,你在想什么”韩妤柔侧过头,笑着望着韩霜翎,轻轻问道

    “没什么”韩霜翎回过神,一行人已经到了正厅

    “大家先坐吧”君云淑吩咐道“施苾,给二位姑娘添茶”

    “是”施苾拿起茶壶依次添茶。施苾自小跟着君云淑,是君云淑的贴身婢女,性子沉稳,办事可靠,很受君云淑信任。

    韩妤柔很自然地坐到了君云淑旁边,双手接过茶道谢“多谢施苾姑姑”,礼数周到,很是乖巧

    施苾莞尔一笑“柔娘子不必客气”

    “妤柔,你也陪我在府外等了许久,若是累了不必强撑,可先回屋歇着”君云淑神情关切,眼里是韩霜翎少见的慈爱

    “婶娘,妤柔不累,难得阿姊回来,妤柔想多陪阿姊聊一会儿”韩妤柔笑眯眯地望着君云淑,样子恬静。看着这一副‘母女情深’的画面,韩霜翎倒觉自己有些多余,一时之间,韩霜翎竟想起了以前的事。

    自从韩妤柔来了府上,君云淑对韩妤柔是格外照顾,总是笑脸盈盈,对霜翎和两个哥哥却管教严厉,时常板着个脸,俨然一副严母样。韩霜翎和次兄韩柏从小生性活泼,爱惹事,君云淑也因此常罚他俩,韩柏认错挺快,但韩霜翎却是个天生的硬骨头,她不满君云淑过分偏袒韩妤柔,因此绝不向君云淑认错,偏生韩霜翎性子还倔,君云淑越逼她,她越不认错还越爱惹事,她越惹事,君云淑对她管得就越严厉,韩霜翎也因此越来越不服管教,久而久之,君云淑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听了妤柔傅母杨氏的建议,送她去白鹿山习礼读书。只是这样一来,君云淑和韩霜翎十年未能见面,母女之前自然越来越生疏。

    韩霜翎静静喝着茶,不知在想什么

    “对了,都这个时辰了,家主怎的还不见回来”君云淑忽觉

    “许是朝上有什么事耽搁住了,施苾这就差人去问问”施苾微微伏身正准备退出去,一家侍便高兴来报“夫人,家主回来了!”

    屋内一行人赶紧起身,还没走出去迎着,就见一人戴着官帽穿着紫绛色贝纹朝服,急冲冲走了进来“啊,我的宝贝闺女,可算是回来了,快让阿耶看看”说话这人正是韩家家主——韩宗清。韩宗清原先跟随先帝征战,是军中谋士,常与武将打交道,性子也变得爽朗,虽已任相多年,却也依然保持着当初的爽朗劲。

    “见过阿耶”韩霜翎稳稳行礼,她自小与阿耶亲近,看清来人,也是高兴。

    “好了,快起来,让阿耶好好看看”韩宗清一把拉过霜翎,院服宽大,全然不显,一拉才知,这胳膊竟骨瘦如柴,力气大些都能捏碎似的。“我的宝贝翎儿,怎么瘦了这么多啊”,韩宗清满眼心疼,“是不是在书院里吃的不好啊,别怕,以后你想吃什么都跟阿耶说,阿耶给你买!”

    在韩宗清面前,韩霜翎找到了久违被亲人宠着的感觉,终于笑了,高兴点了点头“嗯!多谢阿耶”

    “跟阿耶还客气,这么多年没见,我们家翎儿出落得真是愈发亭亭玉立了”韩宗清对着女儿一个劲夸,满脸笑意,一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韩霜翎细细打量着,发现韩宗清双鬓已微微发白。先帝驾崩时,她已在白鹿山,朝中之事只略知一二,只知道新帝病重,由太后摄政,想来这些年阿耶在朝为官也不甚容易……

    “算算日子,过两日你兄长们也该回来了”韩宗清一边感叹,一边摸了摸自己的胡须。

    韩霜翎去白鹿山之后,君云淑便让两个儿子去军中历练,打了几次仗,后来随军驻守在邕州,虽说都在邕州,可驻军不可擅自离开驻地,白鹿山离驻地也有一段距离,所以韩霜翎并未有机会见到兄长们,倒是偶尔能收到兄长们的信,都是问的近来如何之类的问题,不过说来也是可笑,她这十年竟没有收到过君云淑一封信,君云淑什么情况都是她从兄长的信里知晓的。

    “行了,你让霜翎先回屋看看,可还缺什么,别一直站在这了”见韩宗清没有要止的意思,君云淑对施苾吩咐,“施苾,你带翎娘子去”

    “对对对,你阿娘说的对,走,阿耶跟你一起”

    施苾伏了伏身,前去引路,“翎娘子,请随我来”语落,带着几人向文茵园走去

    “这屋子,你阿娘一早就命人你收拾出来了,还和以前一个样儿,到时候……”韩宗清的声音越说越远,但话里的喜悦却是怎么也掩不住

    今日郾都大晴,暖阳当照,云也少了几分厚重,正缓缓向远处飘去……

    皇城

    牧徵殿——

    大殿被一座巨大馥郁的花园环绕在中,犹如托掌之明珠。园里遍种芳草,宏雅的亭台楼阁散在主殿四周,有群星拥月之势,园内有一湖,湖水碧绿而深幽,围着湖种有许多梅树,枝叶苍翠,棵棵挺拔,看得出被人照顾得极好,梅林的影子倒映湖中,枝桠随风摇曳,很是好看。

    花园以白玉铺路,内嵌金珠,凿地为莲,花蕊细腻,栩栩如生。湛蓝的天空下,那金黄色的琉璃瓦重檐殿顶,显得格外辉煌,如此琼楼玉宇,一看便知此殿住的绝非普通贵胄。

    这时,一人急匆匆进了内殿,神情紧张,似有要事

    内殿与殿外的精致辉丽不同,殿内药香阵阵,布置清冷,无丝毫金饰,四周皆设屏风,屏风后,一少年背靠轩窗,倚着檀木制的案桌,正悠闲地喝着茶。

    “禀君上,据铁卫营消息,今日,太后因流言之事大发雷霆,以职责懈怠,延误工期罚了整个工部,还罢免了宋文田等一众工部要员”一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哦?竟罚了整个工部?”说话的少年声音清冷,带着一股慵懒,听不出喜怒“这次,又是何流言?”

    “说是太后欲效武王,独揽朝纲,暴虐无道,还说如今……南徵后党专权,狼心狗行,早已败坏”那人身材偏胖,但算不上圆润,样子憨厚老实,恭敬禀报,一边说一边观察少年脸色

    少年依旧悠闲地坐着,长眉如剑,双眸似潭,不见温色。一袭黛蓝流云细纹外袍随意搭在身上,外袍袖口处镶绣银线,腰间同色腰带上挂着一只品质极佳的墨玉,带簪的雕花白玉冠半束墨发,衬得俊俏又清冷。窗外的阳光不偏不倚落在少年肩头,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着,满是慵意。

    少年悠闲地将茶一饮而尽,像是很珍惜眼前这片刻的安适,良久,才缓缓开口“这流言传了许久,早已不新鲜,她何至对工部发如此大的火?”他当是有新的流言,没想到还是那些。太后摄政十几年,暗中清查了不少贪污腐败之人,就连都外地方上也有波及,可太后一直身在宫中,就是再怎么瞒天过海,也很难在一时之间暗中搜集如此多证据,所以朝臣皆猜测太后之下必有利爪,可这么多年,这利爪隐藏得极好,是一点影子都没有,搞得朝中不少小人整日惶惶。这流言起得奇怪,明眼人都看的明白,字字句句都是冲着太后去的,所谓狗急跳墙,怕是被压久了,想以此覆舟。可惜,到底是空穴来风。所以太后也并未在意过此事,虽说工部本就有些问题,太后想以此事整顿工部,倒也说得过去,但弄出这么大动静,罚了整个工部,就着实有些奇怪了

    那人明白少年的意思,赶紧解释道“可就在前几日,城西发生了命案,有个临时在圣殿帮工的木客,因过劳突发心疾死了……”那人说到此处,少年已然心知,只是眸中微微一沉,但很快恢复如常。

    这流言虽传了有一阵子,但一直未有实证。只是眼下,这事就这么巧,偏偏发生在流言四起的时候,偏偏死的是修圣殿的人,死的原因还偏偏是过劳,这不就等于证实了那流言所言非虚,太后真是那压榨百姓的无道之人嘛,难怪今日她会发如此大的火……可这命案发生得未免也太巧了……少年沉思着,就在沉思之际,一镖带风,忽然直向少年飞去。少年镇静从容,反应极快,将茶盏扬手一转,用空盏稳稳接住那镖

    “有刺客!”那人拔刀警示起来

    “影笙,无事”少年示意影笙不用惊慌,刚捻起盏中的短镖,准备细看,就听见一阵笑声

    “百里璟忱,你这身手怎慢了这么多”说话的人穿着一身玄衣,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少卿大人”影笙收了剑,对萧继野恭敬行礼,光听这声音,影笙就已知道是谁了,毕竟普天之下,敢直呼君上名讳的人,除了萧继野再也没有第二个了。

    萧继野进牧徵殿跟回自家一样,随便找个位子,就盘腿坐下了,“你这牧徵殿怎么越来越冷清了,一个宫女侍卫都没有”

    百里璟忱正想找个时间问问萧继野,没想到竟亲自来了,他会心一笑,淡淡淡淡回道“自从高太医上次来诊过后,殿里的人就愈发少了”,近来不少人都打着看望的名义借机查探百里璟忱的病情究竟如何,若是好转,那些人便联合起奏,让皇权名正言顺回到南徵君王——百里璟忱手上。

    只可惜,那些人天真地认为只要太后离开那位子,他们便能藏住狐狸尾巴,继续行那中饱私囊、仗势欺人的苟且之事,殊不知,那真正的利爪正是他百里璟忱。

    只不过,百里璟忱的目标并不单单是那群狐狸,所以,为了避人耳目,加之他也实在懒得与那群人周旋,索性就让高子博想了个法子。只不过,他没想到高子博竟直接宣称这恶疾会感染旁人,虽不致死但感染者会面目臃肿,华发早落,口舌生疮,身长脓斑,模样骇人,吓得连宫女侍卫们都不敢来牧徵殿了

    “是吗?挺好”萧继野从一开始就知道百里璟忱这病是装的,也知道他和太后的计划,明白这样做的好处,却坏笑地说“这样,也省的那些小宫女一个劲往你身上扑了”以他萧继野对高子博的了解,他大致能猜到高子博对众人说了什么,满脸坏笑,想趁机打趣百里璟忱。

    百里璟忱心思缜密,怎么会听不出萧继野话里有话,他的毒舌功夫与萧继野可是不相上下,随即戏谑道“哪里,萧少卿英姿潇洒,风流倜傥,这都中女娘的手帕怕是收都收不过来了吧,今日怎么没去赴约,有空到这来了”百里璟忱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一听手帕,萧继野脸都黑了,影笙则在一旁暗暗偷笑

    萧继野狠狠白了百里璟忱一眼,他自知说不过,索性谈起正事“行了,少说废话,我来找你有正事。西市之事,想必你也听说了”

    提到西市,百里璟忱也收了笑意,严肃起来

    “那日我让人将尸体带回大理寺查验,那尸体面色如常,衣物完整,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周围也没有挣扎的痕迹,据邻里说,当晚也并无异常,确实很像是过度劳累突发心疾而亡。”

    “少卿大人此话何意,什么叫'像'?难道那人不是死于心疾吗?”影笙疑惑

    萧继野没有直接回答影笙,继续说道“后来我想到了当时那妇人,总觉得哪里不对。那妇人一口咬定自家相公是因为修建圣殿,劳累过度,心疾突发而亡,还多次提到太后无德,压榨百姓,而后又当众撞墙而死,血溅当场”

    话间,百里璟忱立刻发现了端倪,刚想开口,却又被影笙打断“所以呢,这哪里不对?”

    “若是你家君上出了事,你会选择一死了之,还是拼尽全力,为你家君上讨回公道?”

    “那自然是要为我家君上……”影笙恍然“所以——她是故意的?”

    “不去申冤,不讨公道,而是高声留下几句厥词,便当场自尽……”百里憬忱语气思量,不紧不慢道“这样的做法,倒更像是——有意刺激鼓动在场围观的百姓”

    “不错,我当时也有这样的感觉。觉得此事蹊跷,特地趁没人时,请仵作将那尸体划开,再验了一次。果然,我在他胸骨正中偏左大概第二根肋骨处发现了这枚短镖”萧继野指了指桌上那短镖,就是刚刚萧继野飞向百里璟忱那枚

    “这,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薄的暗镖啊,跟铁片似的”影笙拿起桌上的短镖,满眼震惊“不对,应该说是铁一样的纸片”

    萧继野点了点头“不错,这镖薄如纸片,不过毫厘,留下的伤口极其细小,很难觉察,就算有人注意到,也很难在意,但这短镖又十分坚硬,能轻易划破皮肤”

    “何止划破皮肤,我看要是出手快些,力气大些,手指头也能直接划断”影笙细细把弄短镖,震惊得已经不知该如何形容了。影笙自小跟着百里璟忱,敦厚老实,对暗器颇有研究,连影笙都惊叹的暗器是少之又少,足见这短镖着实精巧罕见。

    “所以,你想说,那人并非死于心疾,而是暗杀”百里憬忱面不带绪,语气冰了许多,看来他猜的不错,这就是刻意安排的,有人想用这事证实流言非虚。干柴早已堆好,只要付之一炬,便可熊熊燃烧,眼下这命案,便是那一把点燃干柴的炬火……

    萧继野再次点了点头,果然,有时候和聪明人说话的确省事很多,萧继野补充道“而且,这人死后我下令封锁了消息,结果第二天,这消息还是泄露了出去,我本以为是有人走漏了风声,但这消息传播极其迅速,就像是安排好的一般,这让我更加确定了我的怀疑。”

    “那这行凶之人,大理寺可有线索?”影笙冲萧继野问道,萧继野摇了摇头“没有,怕打草惊蛇,大理寺暂时不敢妄动,不过,那人死时面色如常,行凶之人出手当是迅速狠绝,一击致命,所以我推测,多半是习武之人,而且还是习武高人”

    “况且,这短镖如此奇巧,也绝非普通铁匠可以制作……”百里憬忱拿过短镖看了又看,思索着,放眼整个郾都,有如此能工巧匠,又与习武高人联系密切的,也不在多数……忽然间,百里璟忱似乎想到了什么,眸色愈发阴沉

    萧继野注意到了百里璟忱的异色,“怎么?你是想到了什么?”

    “没有”百里璟忱淡淡摇了摇头,此事只是猜测,暂且先不要告诉他们为好,百里璟忱暗想,很快,他便神色如常,冷静吩咐道“这样吧,影笙,你了解暗器,你率铁卫营从这短镖入手,查查郾都所有匠铺,问问是否由哪位匠人打造。”

    “是”影笙双手抱拳领命,铁卫营是百里璟忱暗自培养的一支精良死士,忠心耿耿,这几年一直都在暗中行事。

    “继野,廉武一家的身份也要再仔细查查,特别是他们最近接触过的人,他们一家的案卷应当还在大理寺,那边便交给你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若有消息立刻告知我”百里璟忱再次叮嘱

    “放心”萧继野明白,起身伸了伸懒腰,这下又有活干了

    “是,那太后那边……”影笙欲言又止,倘若此事真的是为证实流言而刻意安排,太后今日大火,闹出这么大动静,怕是已然进入圈套了

    “无事”百里璟忱不动声色,站起身走向另一张书案,拿起笔,快速写着什么,片刻,百里璟忱将信递给影笙,“你将这封信速速送到慈宁殿去,那边眼线众多,一定小心”

    “是!”影笙领命退下

    百里璟忱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凤竹,风过,窗外凤竹摇曳,风雨欲来……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