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最后一天,大古来到记忆中的海府。门前两对石狮子,朱红大门,端的气派。
门口站了一个剑星眉目,身着知县服装的中年男子。男子望见大古,把他揽到身前:
“大古贤侄,好久未见。”
大古一脸疑惑,挠了挠头,在前身的记忆里来回寻觅,才找到对应这张脸的人。
“海瑞,表叔?”
说刚出口,大古就愣住了。海瑞?明朝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海瑞?他是我的叔叔?这可太酷了。
之前没留意,没想到我海家还有这么一位名垂千古的人物。这要是放在现代,可不得和他合影,要签名。
大古对着海瑞仔细打量,整的海瑞神色不自然。
早就听说大古贤侄举止异于常人,东海郡里人称“混世魔王”,果然名不虚传。
海瑞正色道:“大古贤侄,和我一同进去吧。遇到你父亲,记得多和我说几句好话。”
“那肯定的,表叔说啥就是啥,有事您说话,我是您忠实的粉丝。”大古已经想好抱紧这条大腿了。
“粉丝是什么意思?”两人边走边说话。
“额,就是崇拜者的意思,是乡下的俚语。”
进来海府,没走多远,张贵管家迎面走来。
张贵第一眼看到了海瑞,恭敬中又带着幽怨地说:
“海瑞大人,您怎么还来呀,还嫌海老爷怒气不够深吗?您来了也没有用,海老爷不想见你。”
紧接着他又望见了海瑞身后的人,立刻擦了擦眼睛,定睛一看,忽的在庭院里大叫了起来:
“少爷回来了!失踪半年的少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原本寂静的庭院挤满了人,为首的便是国字脸,长相酷似香港演员达叔的海大富。
他紧紧抓住大古的手,说:“我的儿,你去哪了,为什么消失了半年。我还以为你遇到了什么不测,你可不能出事。我海家就你一个独苗,你要是死了,我该怎么去见列祖列宗,海家的财富交给谁?”
或许是原来身体主人的影响,大古对眼前的人很有好感。
他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从小无比宠爱他的孩子,到了含在汤匙里怕化了的程度。
作为一个重利的商人,海老爹却将他的孩子排在第一位。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海大富将大古连同海瑞引入富丽堂皇的大厅,不住地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在前世缺少父爱的大古,被如此关怀,眼角有些湿润。他不由得嫉妒起身体原有的主人,因为原主有如此温暖的家庭,一辈子花不完的财富,而大古在现代从小就没有了父亲,如履薄冰地闯过中考、高考两座独木桥,仍然是在大城市阴影角落里,每天为生存挣扎苦恼。人与人的差别,生来就大到难以想象。有的人一辈子的努力,还大不过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婴儿继承的几张房产证。大古实习时遇到一个富二代,他家中几套豪宅,父母开办企业,笑着说来企业工作只是为了混社保,证明他不是啃老。工作不认真被主管训了一顿,他就对主管说改天我让家里人出钱把你这破公司给收购了,收购完第一件事,就是炒了你!大古从没有见过这么头铁的人,也不敢想象如此放纵。他向来如同千千万打工人一样,谨小慎微。生在职场,身不由己。工作的实质,不就是温水煮青蛙,将人驯化成狗吗?
海大富转头对海瑞说:“今天心情好,海瑞大人可是来收回之前的言论?”
海瑞不卑不亢地说:“我不会允许在我的县城里大肆收购农田,改成桑田。本来就闹饥荒,还改稻为桑,只怕来年饿死的人,遍布郊野。我此次前来,只是请求除夕夜让家母与令堂团聚,毕竟已经相隔二十多年没见面了。”
海大富声量大了一些:“哟,当上县令了,就忘本了是吗?海瑞,你可别忘了,是谁供你读书?是谁给你参加科举的盘缠?又是谁花钱打通关系让你补上这么一个肥缺?江南省别的州县都可以这么干,为什么偏偏到你这,就不行。海瑞呀,海瑞,你扪心自问,我待你如何,你又是怎么报答我的?”
海瑞回答:“伯父对我恩重如山,然而此身已许国。先国家大义,后个人小利。我幼年学王守仁学说,即立下宏愿,一不谋求私利,二不谄媚权贵,三不委曲求全。所以我自号,刚峰,凡事心中认为对的事情,我就一定会去做,绝不妥协。我若放任你在淳县买走农民的田,你是高兴了,来年饿死的百姓何其无辜?此等违心之事,恕小侄万万做不出来。”
海大富怒斥道:“就没有见过你这么死脑筋的人!农民没有粮食,不知道买吗?江南省的粮食亏空,别的省不可以拨粮食过来吗?管那么多干嘛?事不关己,己不操心。改稻为桑,是朝廷国策。收购良田,一来顺应皇帝陛下的旨意,二来增加官员任内的政绩,三来丰实自己的仓廪。此等一石三鸟之计,于公于私,你都应该大力支持,怎么能逆大势,唱反调。好歹也是家里人,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这样不合群,只怕这官,当不长久!”
海瑞面不改色地说:“伯父大人的话,在小侄看来,就好比身处豪门问穷苦百姓‘何不食肉糜’?农民哪里有钱买粮食。在这荒年,粮食的价格,早就被奸商联合起来推高到难以负担。自己都吃不饱,他省又怎么会支援江南省。就算有杯水车薪的支援,也轮不到底层的百姓。皇帝陛下修仙那么多年,懂得什么国计民生?改稻为桑,就是十足的祸国殃民之策。农民失去土地,就失去了生存基础。不出几年,就会上百万灾民流离失所。届时,流民作起乱来,可不是轻飘飘能揭过的。史书上记载的王朝更替,无一不是是底层百姓活不下去后,才有的变革。国家倾危之际,我海瑞,又怎么会吝惜头顶的乌纱帽!”
听到这里,大古不禁想给海瑞点个赞,改稻为桑令他想起现代房地产。说多了都是泪,说多了也不能播,他只得噤声摇头。唉,可惜现代社会没有海瑞!
见海老爹还要发作,大古急忙将老爹拉到后房。
“我的儿,你把我拉到这里来作甚?我还要骂这忘恩负义的海瑞小子。”
“爹爹,你省省吧,海瑞表叔是不可能妥协的。儿子现在在戚将军手底下当兵,还指着抱海瑞表叔大腿呢,你可别把他得罪死了。”
“什么?我儿子有出息了,竟然在戚继光将军手下,是飞龙营还是伏虎营里的?”
“额,是伙夫营砍柴的。”大古面带惭愧。
“伙夫营?烧饭做菜的伙夫营是吗?”
“没错,不过,烧菜的话还轮不到我,我目前只是砍柴。”
海老爷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大笑一声:
“我儿出息了,受到戚将军的重用。张贵,传令下去,今晚府上加餐,给下人每人几两赏银。让海瑞把他老母接过来,住在最好的客房里,海家亲戚就应该多走动走动。”
这也算有出息?大古一脸懵圈。原来对于富二代而言,只要不是在家躺平,有一份正经的工作,就已经是出息了。
除夕夜,一家团圆。海府足足摆了四桌酒席,端的是人丁兴旺。
大古来回敬酒,来自现代社会的他,比较社恐。
克服老大的不情愿,在海老爹的殷切目光下,给长辈敬酒。
好在过年的惯例还在,一声恭喜发财,长辈的红包就得拿来。
大古粗略一估计,竟然多达上千两。这个购买力,相当于在现代获得几十万元,不愧是首富之子呀。
穿越到另一个世界,屌丝大古实现了人生的逆袭。像贾宝玉一样,生得一副好皮囊,腹中全是草莽,含的是金汤匙,喝的是琼浆玉液,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干着随心所欲的荒唐事。
大年三十刚过,怀揣着一大笔压岁钱的大古,正愁无处消费。从小玩到大的黄四郎与独孤求败拜上门来。
要说坏人总是喜欢扎堆出现,狼狈为奸,沆瀣一气。黄四郎家中主营青楼和酒坊,而独孤求败这么霸气的名字,并不是武功多么厉害。
尽管痴迷武学,但他资质平庸,练啥啥不会,手无缚鸡之力。独孤求败的家里是开赌场的,名字里寄托着长辈对他的期望,那就是赌桌上百战百胜,成为最强王者。
这三个二世祖,在东海郡搅风搅雨,闯出了偌大的名声,被东海郡民尊称之为三害。
黄四郎绰号黄公子,平日里也就是喜欢强抢民女之类的,向来喜欢以德服人。每每得手,便与下人说又是一个被我容貌和才华倾倒的女子。下人唯唯称是,心想有本事你照照镜子,并把女子周围的恶狠狠的家丁撤走,再说这句话。
独孤求败绰号赌公子,他不喜欢女的,只喜欢赌徒,讲究一个愿赌服输。他最大的爱好,就是令人输的只剩下一条裤衩。赌徒输的失去理智,深陷欲望的漩涡,对他而言是无比赏心悦目的风景。常在河上走,哪有不湿鞋,赌公子也有输的时候。但是江湖规矩,赢了赌公子钱就别想走了,一直到输光为止,除非你能同时打得过他的几十个保镖。
大古号称空虚公子,在三人里算是良民,也就是闲来无事烧过几家铺子,砸过几家酒楼,街道火拼之类的。大古的作案动机很简单,无他,无聊而已。反正,海大富老爹会在背后给他擦屁股,该赔钱的赔钱,该哈腰的哈腰。惹着不该惹的存在,点头认错,但是死不悔改。为了这根独苗,海老爷操碎了心。可以说,如果没有海老爹在背后护持,东海郡的下水道里早就会多出一具莫名的尸体。当大古说出他在戚将军手下当兵时,海老爷感到甚是宽慰,觉得孩子终于长大了,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伙夫营打杂的。家人们,老父亲的心,谁懂啊?
东海郡三害时隔半年,再次集体游街,这对郡民来说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眼尖的店小二,一路提前通报。该关门的关门,该打烊的打烊。原本喧闹的街道,顿时空无一人,鸦雀无声。
三人巡了一个寂寞,准备去青楼喝花酒。
此时,迎面走来一个游方道士。这郎中头发乱蓬蓬像个鸡窝,啃着一个发黑的馒头,吆喝道: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瞧一瞧看一看啦!我这仙丹,能生死人,肉白骨,延年益寿;我这符篆,能趋吉避凶,使人知道过去未来。只赠有缘人,非诚勿扰。”
黄四郎冷笑:“我说牛鼻子,你编也要编的合理一点啊。要说能治感冒,发烧,流鼻涕还有人信。”
道士诧异地望向三人说:
“啊呀,不得了,不得了!我观三位印堂发黑,只怕不日有血光之灾。买我的仙丹和符篆,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作为赌场之子的独孤求败对运势很在意,怒斥道:“呸呸呸,臭道士,谁给你的胆子,敢咒本大爷,讨打!”
没等他招呼下人,大古走过去,握住道长的手:“道长,很明显我就是这个有缘人。何不去勾栏听曲?”
大古心想,奇特的人必有独特之处,就像武侠小说里跳崖的必有奇遇,遇到的乞丐可能是洪七公。
于是,他带着道长喝花酒,进青楼。道长表示出家人一切都是浮云,大古道理解理解,于是多给道长发了几个小妾;道长表示荣华富贵如
过眼云烟,大古答到我就是云烟,这几百两银票就像废纸一样,道长不收就是不给我面子。
一番酒肉过后,道长面露难色,从黝黑泥泞的怀里掏出两粒丹药和一枚符篆,说道:“你与我有缘,这些是我赠与你的。符篆需要滴血,才能生效。”
说罢欲走,回头又望了一眼大古。叹一口气,打开柜子,指着张开的柜子说:“小心”
大古接过符篆与丹药,咬破手指,滴血入符篆。脑子里凭空闪过无数片段:虚幻的蝴蝶、呼吸的坟墓、化成光的巨人、天空的血雨他痛苦的双手抱头,感觉头要被炸开。
同时,一阵电闪雷鸣,道长像是得了癔症一样,颠颠倒倒,摇摇晃晃,摔了个狗啃泥。
黄四郎一把夺过符篆和丹药道:“小心,这个符篆指不定有什么诅咒。这道士疯了,他的话不能信,这丹药混着一股体臭,吃了会中毒!”
说罢,把丹药扔出门去,将符篆踩碎成粉末。
张三忙去捡,只捡到一粒,一粒被一只瘸腿赖毛狗吞了。瘸狗走了几步然后倒下,僵了。
惹的酒楼的看客大笑一场。面对满屋的嘲笑,张三也跟着尬尴的笑了笑,自己还是太单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他接受现实,心里暗自责怪起害他出丑的,卖假药的牛鼻子老道。
在海府的日子里,大古的日子一天天过的很幸福,每天的奋斗目标就是为了吃饱喝足。
惹事喊老爹,家里良田千亩,能用钱摆平的都不是事。
府中还有精明能干的张贵管家,端的是见风使舵,八面玲珑,察言观色的好手。
少爷眨眼,他知道遮阳挡风;少爷张嘴,他知道该喂什么菜;少爷抖腿,他知道要带一个貌美如花的小妾。
海老爷年事已高,精力不足,见管家机灵,于是把家里的大部分产业交给管家打理。
管家果然不负众望,打理的井井有条。
海老爷不是没想过让大古管理产业,但以大古的做法,只怕这偌大的家业不够败的。让忠心的下人管理,保儿子一世富贵也就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