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回府,李夫人迎上前来,语气急切:“老爷,纪大人是何想法,可是同意了?”
李忠坐下,接过侍从递上来的茶水,坐下喝了一口:“此事作罢,莫在提了,有空便替菁儿另看一户人家吧。”
李夫人心里有些着急,李菁顶撞公主一事旁人不知道,她可一清二楚,如今传在夫人们之间名声算不得好,也就纪府不清楚情况,所以上次在花会她也未敢多说。她向来宠溺李菁,但即便如此她也知道,就自己家女儿这个性子,就不是人家所喜欢的。高门大户看不上她,小门小户好拿捏,李夫人又看不上。
就说上次绸缎庄的事,李菁以为打点一下店主便万事大吉,还是她打听了那天在绸缎庄的客人都有哪几位,送了礼过去堵人家的嘴,加之云阳公主回宫竟真的只字未提,才把这事按下。在这件事上,纪由倒是冤枉了李忠,李忠是真的不知道李菁企图得罪云阳公主一事。
纪府虽然近几年势弱了些,但是正经的书香门第,纪如桦模样周正,才华又好,李夫人还想再争取一下:“许是其中有什么误会,纪大人可是不满意我们家菁儿?若是这样,我便约纪夫人小聚,解释一二,以免毁了良缘。”
李忠放下茶盏,看着李夫人的目光中带有审视:“菁儿身家样貌都不差,便是骄纵了些,冲着这些愿意和我们家订下婚约的人家也不在少数,你为何认准了纪家?这其中是否有我不知道的事?”
自然是有,但这让李夫人如何开口。李夫人有苦难言,落在李忠眼里便是有所隐瞒,当即厉声问:“说,李菁惹了什么事?你若不说,我现在便去问她,看她说不说!”
李忠是兵部尚书,少不免和武将军户打交道,此刻说话便带上了几分气势,惊的李夫人不敢再隐瞒,一五一十地将李菁在绸缎庄得罪公主一事说了出来,替她辩解:“菁儿也不是有意的。宫里什么样的布料没有,谁能知云阳公主不在宫中待着,竟跑去一个绸缎庄挑衣服?”
李忠冷哼一声:“云阳公主也是你能妄议的?当面打人,欺压女子,她这事是不是做惯了才这么有恃无恐?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上次他和纪由提起婚事一事时,纪由分明是上了心的,缘何今天口风一变就把事情否了,原来原因竟出在此处!李忠此刻心中只是庆幸和感谢云阳公主,打过骂过之后竟真只字未提。当今圣上有四个儿子,膝下却唯有这一个女儿,云阳公主又向来聪明伶俐,被皇上当成掌上明珠。此事若让皇上知道了,怕是要给自己记一笔。
“从今天起,让她禁足三月,不许出门,好好在家反省,听到没有!”这个节骨眼上,李忠不敢再放自己女儿出去惹事,让她禁足也是对她的保护。虽说坏事传千里,但提的人少了,事情也就淡了,到时再放她出门才是皆大欢喜。
李忠知道此事是他们李家做得不地道,但他心中也不免有些恼怒,纪府势弱,他纪如桦也不过是礼部主客司的一名小小司吏,竟也对他的女儿挑挑拣拣,不愿娶进门,莫不是轻看他们李家。
李忠的心思,李夫人自然不知道,一听禁足便哭闹着替女儿求情:“老爷,菁儿性子最是爱热闹,如今圈在家里什么都做不了,平白惹人笑话啊!”
惹人笑话?她都快成笑话了!
李忠面不改色:“无事做便去祠堂抄佛经,刚好磨一磨她这个急躁的性子,省得以后嫁出去了丢李家的脸。你若心疼,不如和她一起去抄,也教教她什么是温良恭简、贤良淑德。”
李菁在院中听说娘亲不但没能求得父亲原谅,反而自己多了每日抄佛经的事,气得又摔了两件首饰,哭闹不止,连母亲也怨上了。但李夫人却不敢再求情,母女二人只得每日在祠堂抄经,相顾无言。
大奉皇家姓赵,当今皇上名为赵泽,乃先皇所立太子,母妃正是当今太后,先皇的皇后。有皇后和太子之位的保驾护航,赵泽的登基之路看似光明,实则晦暗。赵泽并非所有皇子中最聪慧、最有才华的,先皇第三子赵渝、第七子赵湛才智皆在他之上,最后登上皇位的却是他,个中手段耐人寻味。
昔年先皇虽立他为太子,却最欣赏有才华之人,对其他皇子出色之处从不吝惜赞扬,对朝臣也是如此。先皇越发如此,皇后对他的鞭策便越严厉。种种夸赞声落在赵泽耳中,衬得他是如此平庸,十分刺耳。
先皇曾对姜骋十分喜爱,更是说出过“有此良将,乃大奉之幸”这样的话,赵泽也曾拉拢过姜骋,却被姜骋聪明地圆了过去,并未站队,也不站其他皇子的队。待赵泽登基后,姜骋更是连退胡人于关外,百姓谈起姜骋无不赞扬,唯有赵泽不似预想中喜悦。
魏明善是个聪明人,见皇上如此,便上奏折参了姜骋一本,正中皇上下怀。
赵泽不信,大奉没了姜骋又能如何?
但赵泽没料到,姜骋死后,胡人竟像放下了对大奉的忌惮,几年来在边关动作不断,扰得百姓生活不得宁静。周执代领将军一职后更是屡战屡败,连丢几城。莫说百姓对此不满,连胡人之中竟也渐渐传出了嘲笑声,笑大奉皇帝目不识珠,留草包,杀忠良。
眼下周执不堪大用,边军将领之位又不能一直空缺,赵泽坐在宜妃宫中,此时也颇为烦心。宜妃命小厨房做了些消夏的点心,依偎在皇上身边:“皇上,臣妾让人做了些点心,用来解暑最好,皇上尝尝?”
宜妃轻轻捻起一块绿豆糕喂给赵泽,笑着说:“臣妾知道皇上没胃口,特地让厨子少放了些糖,又冰镇片刻,吃起来很是爽口。”冰镇过的绿豆糕在唇齿间抿开,将赵泽心中的烦躁化去了一些,表情也逐渐放松。
宜妃见皇上心情转好,向旁边的侍女递了个眼色,自己则柔声说到:“璋儿最近用功得紧,臣妾总提醒他要注意身体。璋儿倒好,说自己身为皇子,若不用功便是辜负了皇上的期望,皇上帮臣妾说说他可好?”
两人说话间,赵璋走进来请安:“儿臣参见父皇、母妃。”
赵泽心上了然,看了一眼宜妃后笑着对赵璋说:“快起来,你母妃说你书读得认真,都读了什么书?”
赵璋抬头:“回父皇,儿臣读了《时论》。《时论》中曾提到,欲求社稷之安稳,必先外攘匈奴,内平四海,如此政治清明,国富民安,乃太平盛世之象也,儿臣亦深以为然。”
赵泽脸上的和气骤然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少见的阴霾。宜妃见势不好,连忙让侍女带赵璋下去,赵泽也并未阻拦。待赵璋走后,宜妃立马跪下,向皇上请罪:“臣妾知罪。”
赵泽不紧不慢地捻着手串上的玉珠,玉珠品相极好,清脆的碰撞声却似重锤般一下下敲打在宜妃的心上。正当宜妃心慌不已,暗恼自己太过心急时,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你错在何处?”
宜妃小心地抬头看皇上一眼,复又快速低下,斟酌着说到:“后宫不得干政,是臣妾僭越了。”宜妃说完这话,皇上一时并未表态,宜妃察觉出事情有转机,又开口到:“边关民不聊生,臣妾见皇上眉头时有忧愁之色,心中亦不好过,原想帮皇上一二,这才犯下大错,请皇上恕罪。”
赵泽哼笑一声,不知是否将宜妃这些话当真:“既然爱妃有意相帮,那定是有了法子,起来说话。”
宜妃连忙谢过皇上,起身坐回皇上身旁,神情却不似原来大胆:“臣妾母家有一子侄,自小遍读群书,才智过人,武艺也不曾落下。臣妾想着周将军出身农户,一路靠着军功升迁,学识谋略自然差些,这才着了胡人的道。不如让我这子侄一试,或有奇效。”
赵泽心头一闪,这倒是他未曾想过的。他不动声色地问:“哦?此人叫什么名字?”
宜妃见皇上并未驳斥她,便知此事有指望,于是便说道:“臣妾子侄名为辛百旗。如今想来,这名字意头倒是极好的。”
赵泽看向宜妃:“此话怎讲?”
宜妃娇笑着看向皇上:“百旗,可不正是百战百胜、旗开得胜之意?”
赵泽龙心大悦:“爱妃所言极是!”
皇上离开之后,凤鸾宫内,一名端庄华贵的女子闭目斜倚在榻上,问旁边的人:“她真是这么说的?”
云芩低眉:“回皇后娘娘,宜妃举荐那人名为辛百旗,应是宜妃的族中子弟。”
皇后娥眉轻蹙,片刻后睁眼,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愚不可及。”
自姜骋死后,明眼人一看便知边军将领一事一直是皇上心头要紧之事,一般人哪敢接这烫手山芋。若是做得好也就罢了,无非是无功无过。但若像周执一样屡战屡败,损失重大,可不是向皇上告罪便能解决的。
宜妃出身低,眼界窄,偏认为此时边军人才凋敝,正是个出头的好时候,推个族中亲人上去,指望着能做出点成绩来给她儿子铺路。她想得简单,领兵打仗一事若仅凭读书便能解决,那文武百官皆是将领了。
皇后吩咐云芩:“让小厨房做些饭菜给璧儿送去,告诉他莫管此事,我自有打算,让他专心和陈太傅读书学习。宜妃是想让这辛百旗出人头地,做出点功绩,那我便帮她一把替她圆了这个心愿。”
赵璧乃当今皇上嫡子,年十六,如今正拜在陈太傅门下。
云芩笑着应道:“是,奴婢这就让厨房做些好菜送去。”
皇后点头,忽然又问云芩:“琼儿最近在做些什么?”
皇后口中的琼儿正是皇上独女云阳公主,赵琼。公主长相随了皇后,年纪虽小,却隐隐已经能窥见日后的好相貌,如今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
云芩想起前几日的事,此时回到:“公主多是在宫内玩耍,有时会让侍从找些上京时兴的话本来看。只是前些日子公主带人出宫去玩,回来后似乎不大高兴。奴婢问了侍卫,说是差点让一女子欺负了。”
皇后心中纳闷,语气有些不悦:“琼儿是个有话就说的性子,惯不会藏着事,此事为何本宫不知?”
云芩答道:“公主吩咐侍卫,冒犯之人她已亲自罚过,也答应那女子事情到此为止,莫要和皇上与您提起,想来是不想违了自己说过的话。”
皇后叹了口气:“琼儿脾气虽直,心却最软,和她皇兄一个模样,教本宫如何放心。”
云芩笑着劝解:“娘娘何必担忧。大皇子脾气虽随和,但有娘娘教导,胸中却有沟壑。不似某些人那般,画虎不成反类犬,才教人贻笑大方。”
皇后笑道:“你向来是会哄本宫开心的。罢了,既然琼儿有意不提此事,那这次我便放过,你私下里让侍卫警醒些,莫再闹出这等事来。”
云芩垂首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