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奉的兵制完善,在确认了沈元的身份无什么错处后,沈元就跟着前面的人去排队领东西。
沈元领到的东西很杂,一套兵服,一块腰牌,几样木制的兵器,还有包括被褥在内一些生活用的物什。沈元刚入伍,领到的兵服是最底层小兵的服制,颜色朴素,样式简单。沈元拿到自己的东西后,正准备跟着前面的人离开时,忽然听到队伍后面传来的骚动,伴随着有人倒地的声音。
“这种废物也跑来从军,赶紧滚开,别挡老子的路!”
沈元循着声音望去,便看到一个身形彪悍的壮汉,轻蔑地望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人,大步一跨便排在了他的前面。
倒在地上的人看起来像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但能出现在这里,想来应该满了十五。这个少年人穿着朴素,可皮肤细嫩,双手无茧,倒像是富人家养出来的孩子。
此时这个少年咳了两声,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眼神愤恨地盯着将他推倒在地的人。那人见他还敢这样盯着自己看,更是觉得自己被挑衅了,直接迈出队伍一把掐住少年人的脖子:“怎么,还敢这样盯着老子,不服?信不信老子掐死你!”
那少年人用力扒着壮汉的手,一张脸涨的通红,却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这里是兵营,有本事你掐死我!”那壮汉见他竟如此挑衅,手上更是加重了力道:“好啊,老子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程度!”
再闹下去怕是要出人命,沈元正想帮忙,却见那边正掐着人的壮汉忽然横飞出去,倒在地上捂着胸口,面色痛苦地喘着粗气。沈元走近两步,看到了壮汉衣服上的脚印,应该是被人踹了一脚。
“还没学会杀匈奴,就先学会杀自己人了。这不需要你这样的废物,滚。”
沈元看向说话的人,那人穿着的兵服和他们这帮新兵很是不同,脸庞棱角分明,看着像是三十出头,说的话虽然讽刺,但言语间情绪起伏却很小,不怒自威的气势让周围人都不敢再说话。
“严校尉,此人如何处置?”
旁边的一名兵卒上前请示,沈元才知道此人是这里的校尉,心中不由得对他有几分赞赏。
“我刚才没说吗?”严校尉啧了一声,吩咐到:“赶出去。”
严校尉说完,似乎是对眼前的事很不耐烦,转身便要离开,那小兵看着灰头土脸的少年,犹豫间还是多了句嘴:“严校尉,另外那人如何处置?”
严校尉暗叹这小子脑子不够活泛,临走前补充道:“没犯错就留着。”
严校尉走后,几名兵卒手脚利索地将那名壮汉拖走。壮汉用尽力气挣扎,口中尽是求饶的话。但常年习武的士兵岂是他可相比的,挣扎也只是徒劳,很快那人便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先前壮汉推到他人时还有人起哄看热闹,此时却无一人再敢抬头。
沈元虽是在丰县被征召入伍,但军队驻扎却不是在丰县附近,而是在周执所丢虎门以南的石门处。周执兵败,幸好西北军支援及时,两方合力才在匈奴手中抢回了虎门。而上谷、云中两地仍在匈奴手中,没有皇上的旨意,周执也不敢妄动。
只是虎门虽然抢回来了,城却已经空了。如今他们这些人驻扎在这里,应该也是有许多考量。
眼前骚动平复,负责沈元他们的什长点了十人,便准备将他们带去自己的营帐。沈元回头望去,见那少年人也在自己十个人之列,只是脖颈处多了几道青紫的指引,这几天怕是说话要有些费事。
待到营帐,什长让他们放下自己刚领的东西,换上兵服,让他们站成一排后交代到:“我是你们十个人的什长,姓陈,你们十个人都归我管。刚才发的腰牌都给我拿好了,以后无论是校场操练还是站岗值替都用得上。”
“是!”
陈什长见几人还算听话,心中十分满意:“军中跟外面不一样,管得严些。因你们是最近才来,所以近期的操练会多一些。每日五更以鼓、号声为令,起来操练,日落擂鼓声再起时便算作结束。明日便有操练,你们几个,明天别给我丢人,别第一天就给我躺在那!”
陈什长这话一出,队伍里有几人肉眼可见地有些担忧。刚才陈什长让几人互通了姓名,或许是壮汉那几句话和当初师父说自己时有点像,沈元不由得有些关注那个叫荣茂云的少年。
荣茂云没有和其他人一样露出担忧的表情,但沈元却觉得他只是在强撑一口气罢了。沈元注意到荣茂云在陈什长讲话时一直在不经意地揉着自己的手肘,猜想是刚才摔倒时碰着了。
待陈什长离开后,沈元拿出一瓶药酒放在荣茂云床铺前,说到:“方才见你摔倒,身上定有淤青。擦些药酒,可以化开你身上的淤青,不然明日会更受罪。”
荣茂云却忽然抬头,眼睛里都是愤怒,一把挥开面前的药酒,用沙哑的声音大喊到:“谁要你们假惺惺地帮我,我才不需要你们同情!”
营帐里忽然静了下来,只剩药瓶滚落在地上的声音。
沈元蹲下,拿起药瓶左右看了看,好在瓶子没破,估计是荣茂云手肘受伤,里面的药酒完好无损。沈元松了口气,这药酒是师父教她配的,她这次从军带了些,以后想随意外出去配也不大方便,眼下用一些便少一些,还好这瓶无事。
有人看不过眼,上前一把揪住荣茂云的衣领,粗声呵斥:“人家沈兄弟好心给你药酒,担心你明天受罪,你不领情也就算了,摔了药酒算怎么回事?道歉!”
揪住荣茂云衣领的人叫白海江,膀大腰圆,应是做农活的一把好手,有力的双手此刻都快将荣茂云从地板上提起来了。
荣茂云还没说话,耳边又有人轻嗤一声:“帮个废物做什么。”
荣茂云怒目圆睁:“我不是废物!”
显然,此人也见证了先前的事,且很看不上荣茂云这样与他们格格不入的。
沈元将药瓶上的灰尘擦去,走上前拍了拍白海江提着人的胳膊,示意他将人放下。荣茂云挣开白海江后,瞪着白海江整了整自己的衣领,仍是一副不领情的样子。
沈元比荣茂云高很多,此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冷漠:“你说得对,我不应该同情你。”
荣茂云一愣,沈元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还不等他想明白,便听沈元继续说到:“被人推倒摔伤这等原因受的伤,配不上我的药酒。”
沈元说完,忽然当着屋内所有人的面,手上用了些力将药瓶重重砸在地上,一时间碎片飞溅,众人皆掩面躲避。
荣茂云也掩着袖子躲避,再抬头时,便对上了沈元的眼睛。
冷漠,镇定,又不将他放在眼里。比起将他推到在地的壮汉,沈元这样的眼神却更令他难受。
“这就是你和我的差距。是不是废物,你和我说了不算,战场说了算,希望你不会只是动嘴说说。”沈元说完,不顾众人的眼光,将地上的碎片收拾干净,免得碎片被人踩到。
刚才嗤笑那人和沈元同是在丰县被征兵的,名叫曾志光,自从詹泰他们二人来到丰县后便看他们不顺眼。沈元虽脸上有疤,但话少能干活,为人又正直,私下里不少人很是看好。曾志光看上的姑娘看不上他,却看上了沈元,这让他怎能看沈元顺眼。
沈元知道曾志光,路过他时特地瞥了一眼,曾志光立马想到刚才沈元所说的话,心中懊悔不已。他知道沈元是会武的,担心他在以后的日子里给自己使绊子。
但沈元其实并无此意,只是想让他安分点,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沈元收拾好地上的碎片,白海江凑过来说:“沈兄弟,你刚才不生气?”
沈元不在意地笑笑:“何必和他生气,左右瓶子是我自己砸的。刚才还要多谢白兄仗义执言,替我说话。”
白海江摆摆手:“这算什么,我就是个粗人,我年长你一些,叫我白大哥就行了,不用叫白兄那文绉绉的话。”
沈元点头应下:“那以后白大哥也叫我阿元就好。”
白海江豪爽一笑:“这就是了。”
边军是人们平时的称呼,用以方便区分大奉的各个军队,但实际上边军的人都自称为镇北军,这个名称从前代开始便沿袭了很多年。镇北军此次征兵路过不少郡县,新兵多是边地人士。
沈元虽然身形样貌乃至声音都能以假乱真,但与几人同住一个营帐到底会有些不便。沈元别无他法,只能有意识地比其他人晚睡早起些,更衣洗漱与其他人错开一些时间,别人只道沈元勤奋,倒也不算十分显眼。
训练第一天,营帐外面的天空稍有亮色,擂鼓声便响起。两声擂鼓声后,紧跟着地是一声响亮的号角声,催促着所有人起床收拾。沈元习惯早起,第一声鼓声响起时便爬了起来。被征兵的多是农户,早起不算难事,唯有荣茂云显得困难,直到号角声穿透耳朵才堪堪从床上爬起来。
荣茂云迷迷糊糊间似乎发现沈元看了自己一眼,当即精神一振,右手用力揉了揉脸让自己清醒,手忙脚乱地套上兵服跟着去营帐外集合。镇北军训练的内容很多,从使用兵器、提升体力到队列阵法均有较为完整的体系,但沈元他们如今还不到可以训练阵列的时候,今日多是教武器的基本用法和体力训练。
大多数人没习过武,不会使兵器,握住武器的姿势千奇百怪,还有人用握菜刀的方式使木剑。沈元跟着詹泰习武,兵器一上手便立即看出不同,一手漂亮的剑法在众人眼里变成了鹤立鸡群的存在。
严义昌,也就是严校尉前来查看训练情况,看到沈元时眼前一亮,是个好苗子,使得剑法也令他有几分熟悉之感。若日后在战场上表现不错,立下军功,假以时日说不定又是镇北军一员猛将。
沈元不知严校尉心中所想,按教官的要求将每项训练都完成地十分出色。许多人不会使兵器,在跟着教官学习之余还会悄悄瞥一眼沈元,学着她的动作挥舞木剑。沈元发现了,于是刻意将动作放慢一些,好让其他人跟得上。
早上一碗糙米粥和小菜,中午是杂粮面饼,待到暮鼓响起时,所有人已经饥肠辘辘等待开饭。沈元也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准备回去,却被荣茂云拦住。
荣茂云此时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几缕碎发也干结在额头旁,白嫩的脸晒得通红,眼睛却死死盯住沈元,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沈元知道他想说什么,看了看他颤抖的双腿,开口:“只是不放弃而已,算得上成功吗?”沈元说完便绕开荣茂云,拉上想说些什么的白海江向饭堂走去。
二人走出几步,白海江拉住沈元:“唉,到底还是个孩子,这样对他会不会有些过了?”
沈元笑了一笑,拍拍白海江的肩膀:“我故意的。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同情和鼓励,而是目标。”
沈元两句话就把白海江说愣了,他思索了一下,不确定的说:“你是说让他有个目标好做些正事,省得净和人吵架?”
沈元:“基本如此。不激一激他,他未必坚持得下来。”
白海江想想昨日发生的事和荣茂云今日的表现,嘿了一声:“还真是,我看他手都抖了还没趴下,看来还真有用。阿元,还是你聪明,你怎么想出来的办法,我就不行。”
沈元想起詹泰,一把圈住白海江的脖子,带着他快步去饭堂:“当然是因为我有经验。快走,再不跑快点菜都被挑走了!”
白海江比沈元高那么一点,此时却被他带着跑,边跑边说:“别拽别拽,我自己跑,沈兄弟你这劲也忒大了!”
沈元朗声一笑,放开他快步走向饭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