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停在此页已有半炷香。如此用心不专,不如不读。”纪由合上手中书册,瞥一眼旁边借口看策论的纪如桦。
纪如桦讪笑一声,也将书页合上,解释到:“孩儿在想今日朝堂之事。自从周执大败之后,边军将领之位空悬,一直由副将齐野代领。今日皇上重提此事,可是有意要提拔谁上去?”
纪由不为所动:“怎么,你一个礼部主客司的小司吏,还想揣摩皇上的心思吗?”
纪如桦马上否认:“孩儿岂敢。只是自从那件事之后,胡人一直动作不断,此次又连丢三城。如此下去,胡人怕是想叩关。若胡人真要叩关,这几年边关怕是又不得安宁。”
纪如桦没有明说,但两人都知道那件事指的便是姜妧父亲之事。纪由心中的猜测与纪如桦所差无几,只是原先纪家与姜家有过婚约,这几年纪由说不上如履薄冰,也不敢太过惹人注目,生怕皇上忌惮。便是举荐纪如桦,也只是在礼部谋了个小官。
纪由思索片刻,说到:“周执母家姓梁,是江南一带的行商,族中多出美人。其中最有名的一位,便是当今圣上身边的丽妃。只是这周执武力谋略皆不出色,拖了后腿罢了。然即便皇上要提拔谁,于我们而言,都无关紧要,也无力改变,暂且不必放在心上。与其猜测,不如等新人提拔,再做打算。”
纪如桦缓缓点头,答道:“爹说得对,是我着急了。爹,若无旁的事,孩儿便先行告退,不打扰爹看书。”
“哼。”纪由突然话锋一转:“你当真只是关心边军将领一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人家都从军了,你还在这里惦念什么。”
纪如桦心头一紧:“爹,您胡说什么呢,我们不是在谈正是,孩儿能惦念什么。”
纪由拍了一下桌子:“若是以前也就罢了,如今你已十八,每次你娘和你谈成亲之事,你便找借口百般推脱,还说不是在惦记姜妧!”纪由说完便整了整衣襟,轻咳一声:“兵部侍郎李忠家里有一独女,玲珑蕙质,年纪小你一些,听说对武学也颇有见地,是个和你相称的,你”
纪由还没说完,纪如桦就捂着肚子往门边蹭,边走边说:“哎哟,定是昨晚吃坏了肚子。爹,孩儿忍不住了,先回房了!”纪如桦说完便快步往自己院里走去,纪由看着他凌乱又矫健的步伐,脸上的风度也难以维持住:“腹痛还走那么快!”
纪如桦回到房中,脸上的痛苦之色立即消失,坐在椅子上吩咐惠芳:“惠芳,做盘桂花蜜糕端上来。”
惠芳低头应道:“是。”
惠芳去吩咐小厨房做糕点的事,纪如桦坐在小桌旁,侍从雅书便递上一杯茶:“少爷可是又和老爷置气了?”
纪如桦轻啜一口,舒服地叹了一口气:“可不是,免不了还是相亲的事。前几次便不提了,这次竟说人家闺阁女子对武学颇有见地,你瞧瞧,这不是胡说八道是什么!”
对武学颇有见地?
雅书似乎想起什么,在一旁弯腰问道:“少爷说得那位女子,可是姓李?”
纪如桦挑眉,偏头看他一眼:“姓李又如何?”
雅书神情似乎有些为难,斟酌着开口:“前几日两位女子在锦绣绸缎庄吵了起来,似乎是为了一件衣裳。其中一名女子见对方不肯相让,竟是要让侍女上前扇对方巴掌。这名女子报出的名号,正是兵部尚书李大人家女李菁。”
纪如桦听完眼中兴趣盎然:“那后来如何?”
雅书将声音压低了些,说到:“谁知另一位女子正是皇上膝下的云阳公主。公主微服出巡,也未曾料到竟敢有女子如此跋扈,当即让随行侍卫报出身份,吩咐侍女狠狠扇了李菁几个巴掌,好一顿讽刺,还说要告诉皇上。”
纪如桦心中疑惑:“可我看父亲似乎并不知此事,这是为何?”
雅书笑道:“李姑娘也知道自己惹了麻烦,在绸缎庄内央求公主云阳公主许久,公主不堪其扰,于是便说不提此事,权当此事已了。”
纪如桦点头:“原来如此,难怪爹不知情。雅书你又是如何听说的?”
雅书回到:“那日正巧替夫人去取府里订好的新料子,偶然间碰上的。”
李菁是李忠家中独女,父亲又身居高位,自小被家里宠惯了,也并非第一次做这种事,谁知这次惹了大麻烦。云阳公主走后,李菁直接打了侍女两巴掌出气,又砸了重金让绸缎庄老板不要将此事宣扬出去,这才掩面走了。
只是绸缎庄老板可以不说,绸缎庄里还有其他客人,这不就被雅书听来了,纪如桦大概能想到后来这事是怎么扭曲成爹听说的那样了。纪如桦思忖片刻,这会爹正在气头上,不好去火上浇油,不如去找娘说道说道,大不了多听两句唠叨话罢了。
纪如桦吩咐雅书:“我要去娘那里一趟,让小厨房把桂花蜜糕留着,我晚上回来吃。”
雅书应到:“是,少爷。”
纪如桦到纪夫人院里时,纪夫人正在和侍女看各种新料子。见他前来,纪夫人一喜,连忙将他拉过来:“你来得正好,看看这些都是新料子,喜欢哪种颜色,娘让人给你做身新衣裳。”
纪如桦看了一眼桌上各色的布料,笑着说:“我自然是听娘的,娘的品味向来很好。”
纪夫人瞥他一眼,手指点点他:“你呀,惯会说好听话哄我。行了,新衣服娘给你挑,你莫操心这些琐事了,好好考虑你的终身大事。”
纪如桦抬眼看了周围侍女一眼,拉住纪夫人坐下:“娘先不忙,我来正是为了和你说此事,娘听我说可好?”
纪夫人挥退下人,面露疑惑:“发生何事了?”
纪如桦倒了杯茶放在纪夫人面前,不急不缓,一五一十地把雅书所说的事和纪由说得话都说给了纪夫人听。不出意外,纪夫人听了后一拍桌子:“好一个李菁!我说上次花会缘何那些人一提到李菁便遮遮掩掩,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连李夫人都并不多言,原来在这等着看咱家笑话!我纪家是不如从前,但也不至于让她们这帮人看了笑话去!”
纪夫人操心纪如桦终身大事,很是热衷参与各家夫人办的花会,了解上京中的适龄女子为纪如桦作配。谁成想那些与纪由不对付的,便趁着这个机会提到兵部尚书之女李菁,说此女年龄适合,长相秀美,甚至对武学颇有见地。
纪夫人心中焦躁,猜测纪如桦不愿婚配是因为忘不了姜妧,心里怕是喜欢这一类的女子,李菁倒是很适配,父亲又是兵部尚书,有些家学渊源更是正好,当下便有些意动。此时想来,什么武学见地,怕是嚣张跋扈、家风彪悍才对!兵部尚书位高权重,纪夫人碰不得,但煽风点火、故意隐瞒的那几个人她可不会放过。
纪夫人眉目间皆是愠怒:“翠袖,去帮我拟几份帖子,言明近日京郊桃花盛开,景色极美,邀几位夫人前去赏玩。对了,陈太傅府上也递一份,措辞严谨些。”不是喜欢办花会取笑人,如今她也来办一办。
翠袖小心抬眼:“夫人说的几位夫人们是”
纪夫人瞪她一眼:“还能是谁,惯会嚼舌根的那几位!自己院里是非多,巴不得别人家里也不得安宁。罢了,若不清楚,去问倚竹就是,忙去吧。”
待翠袖走后,纪夫人有些头疼的扶额:“倚竹聪明伶俐,心思玲珑剔透,这翠袖偏偏生得木讷,怎也教不出来,成天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翠袖临走前隐晦地看了纪如桦一眼,眼中似有委屈之色,倒是让他隐约觉察出一些来:“翠袖年纪轻,府里我与如柏又都未成家,应是心思有些浮动了。”
纪夫人知道纪如桦不会无的放矢地说这些话,应该是发生了些什么,当即做出决断:“等苇若省亲归来,便打发了她去。咱们家这些年本就不容易,后宅不能再多生是非。”苇若是纪夫人的陪嫁丫鬟,自小便跟着伺候,前些时候家中出了急事,纪夫人便放她回去解决,这才换了翠袖和倚竹来伺候左右。
纪如桦看纪夫人余怒未消,便换了个话题:“娘,那爹那边怎么办?”
纪夫人当即拍板:“这事你不用管了,你爹那边娘去说。纪府家宅小,请不起菩萨。你也是,自己也上点心,莫让爹娘再为此事烦心。”
眼见着纪夫人的话锋马上就要转到自己这边,纪如桦连忙站起来:“娘说得极是,孩儿院里刚好做了桂花蜜糕,这就回去给娘送点心来!”
“这孩子,我说的是这点心吗!”纪夫人管不住纪如桦,只能由着他去了。
当夜,纪夫人便和纪由提了这事,纪由的面上也不太好看。其实严格说起来,这事还是李忠下朝后和他提起,他又告诉纪夫人的,不怪纪夫人在花会上对李菁上了心。他不在绸缎庄,不知道李菁嚣张跋扈、顶撞公主一事,李忠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第二天早上下朝后,李忠快步走到纪由身边,喊住想装没看见的纪由:“纪大人,纪大人留步!”
纪由只得转身,向李忠见了礼:“李大人叫住在下,不知所为何事?”
李忠呵呵一笑:“还不是为了小女之事。上次和纪大人提起,纪大人似乎也对小女颇为中意,不知令郎意下作何打算?”
纪由知道这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作叹息:“大人有所不知,我与夫人提了许多回此事,他总是百般推脱,不愿应下,我与夫人也是疑惑得很。百般盘问之后,他才与我们说,自己并非是对李姑娘不满,而是另有他情。”
李忠连忙追问:“那是为何?”
纪由环顾四周,将李大人请到角落,低声说:“大人知道以前纪府与姜家有过婚约。那事一出,在下有苦难言,连着如桦也大受打击,受了刺激,与我和夫人言明不愿再与武将之家缔结婚约。如今纪由如履薄冰,大人又是兵部尚书,纪由实在不想连累大人。”
纪由犹豫片刻,看着李忠松动的表情提议:“不如,就此作罢?以后若有机会,还请大人帮忙留意一二,在下感激不尽。”
纪由说完便向李忠行一礼,李忠连忙托起纪由:“纪大人这是作何,以后若有机会,我替大人留意一二便是。”
纪由当即拱手:“多谢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