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4章
    詹泰带沈元来的地方名为丰县,距离周执所丢的上谷一地不远,若不是西北军支援及时,怕是这里的百姓也要遭难。

    距詹泰上一次来边地差不多已经是十年之前的事,如今也不完全了解丰县的情况,便花了点钱向客栈的跑堂打听,租了间屋子,又和当地的富户赁了几分地,闲来让沈元学着种。詹泰看出沈元的疑惑,边教边解释:“你以为当兵就只是打仗杀人?你也看见了,边地就是这样子,地不好,水也少,庄稼长不起来,比不得南边。胡人安分的时候,我们也得种自己的口粮。来,你锄个地我看看。”

    沈元力气大,即便动作有些不得要领,但结果看起来倒还不错。大概因为是生面孔,师徒二人还引来周围几个农人侧目。

    詹泰扶了扶腰,对沈元说:“我先回去了,你一会去买只鸡回来,晚上杀鸡吃。”

    沈元手里动作不停,抹了把头上的汗应了声“知道了”,便又忙活田里的事。待詹泰走后,旁边一个丰腴的妇人走过来,试探着问:“小后生,你家可是要买鸡?”

    沈元客气的点头:“对,一会去集市上看看。”

    妇人一拍手:“哎呀,买鸡而已,去集市上做什么,我们这好多户家里都养着呢,比那集市上的划算多了。我家正好有,不用跑那老远。”

    沈元笑着答应,跟着去对方家里买鸡。路上沈元得知这妇人家姓丁,大家都叫她丁婶子,平时很是热心肠。詹泰和沈元刚来时,丁婶子就把他们二人看在眼里,见沈元对他师父很是孝敬,人又踏实肯干,也愿意帮一把。若不是沈元脸上的疤,丁婶子觉得他怕是要惹得许多姑娘喜欢。

    沈元提着鸡回去,詹泰已经磨快了刀,热水也在灶上烧着,看见他回来急忙招呼:“回来了?快过来杀鸡,我这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

    沈元有些犹豫地看着自己手中提着的鸡,心里竟有些犹豫:“师父,我来杀吗?”

    詹泰瞥她一眼:“当然是你杀,快点,要不然晚上没东西吃。”

    沈元将鸡放在砧板上,左手按住,右手接过詹泰磨好的刀,却怎么也落不下去,手上的刀像有千钧重。

    詹泰嗤笑一声,走上前去,抓住沈元的右手用力砍下去,顷刻间沈元手下的鸡便不再有呼吸起伏。

    沈元猝不及防,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飞溅的鲜血洒在了她的脸上,她却像个孩子一样毫无反应。詹泰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见沈元身形颤抖,忽然发狠般朝案上的鸡砍去,像是在发泄什么。刀光毫无章法地向砧板落下,在砧板上砸出重重的响声

    直到沈元再也使不出一点力气,才捂着嘴去外面吐了。

    詹泰对沈元的事知道的不多,也从没多问。能让她想去从军,身上必然有些秘密。不说沈元,他自己都有秘密,又何必多管闲事去问别人的事。但沈元如今这样,倒让詹泰有些反思是不是自己教的不对。

    沈元还没进来,詹泰看了一眼砧板上的惨状,只能叹口气自己收拾了,连带着今天的晚饭也打了水漂。

    沈元舀了凉水朝自己脸上泼去,夜晚的冷风一吹,让她清醒了一些。沈元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忽然有东西从后方袭来,沈元抬手接住,发现是个烧饼。

    “好好的晚饭没了,只剩这个了,凑合吃吧。”詹泰说完也不讲究,坐在门槛上也吃起手中的粗面饼来。沈元犹豫了一下,也拿着面饼在詹泰旁边坐下,心不在焉地吃着手中的面饼。

    “毫无章法。如果对手是我,在你犹豫的时候,你就已经人头落地了。”詹泰望着破旧的院落,没看沈元一眼:”越是愤怒,越是害怕,才越要冷静,你那样打得过谁,又杀得了谁?没出息。“

    沈元有苦难言,想解释两句:“师父,我”

    詹泰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看你那样子也知道,多半受过什么刺激。可这才哪到哪,鸡都杀成这样,还能指望你以后上战场杀人?我还是那句话,打仗可不是过家家。”

    沈元低头不语,半晌才低声回答:“我不喜欢杀人。”

    詹泰敲了一下沈元的脑袋:“瞧你这话说的,除了疯子,谁喜欢杀人?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碰到胡人屠城的时候,更是”

    詹泰察觉到沈元在看他,下意识止住话头,生硬地换了话题:“等明日我去和张屠户商量一下,让你去帮帮忙,长长见识。其他的,就等着以后你上了战场自己体会去吧。”

    沈元听出詹泰不想多提,也不多问。在知情识趣这一点上,师徒二人向来很有默契。

    翌日,詹泰一大早便出了门,买了礼物去找张屠户,不提其他,只说帮忙打杂。詹泰怕张屠户不答应,特地提了沈元有意从军一事,打杂也不会碍着张屠的生意。张屠见詹泰带的礼不错,沈元看起来又是个老实性子,也就答应了:“行,明天让他跟我来吧。我们这地方穷,杀猪宰羊的时候都不算多,一年到头也就一两回,碰到开席的时候另算,让他跟着也没什么。”

    詹泰自然笑着答应:“那可真是多谢张屠了,我回去肯定让他好好干!”

    沈元第二天便跟着张屠去肉铺打杂,学着分辨铺子上的肉都是什么位置,肉质如何,价值几钱,剩下时间便是看张屠如何切肉卖肉。肉铺上腥味很重,沈元刚去时又是下意识捂住了口鼻,忍住自己想吐的欲望。见张屠在看自己,沈元强忍着心底的不适放开右手,主动询问自己能做的事。

    切肉是个体力活,张屠见沈元身体强壮,就让她上前来试着切两下,却没想到这人看起来力道大得很,切的肉却不怎么样,七零八落的,可给张屠心疼坏了。沈元有些愧疚,连连给张屠道歉,张屠收了詹泰的礼,只能摆摆手说:“我看你也别切肉了,去把那砧板上的血水擦擦,不然一会青蝇要飞过来了。”

    沈元虽有心结,但人却很勤快,听了张屠的话之后便每日把砧板擦得干干净净,有些婶子来买肉,少不得多夸两句干净,连带着张屠的生意也好了些。沈元每日在肉铺打杂,时间久了竟然也有些习惯了。某天张屠前一夜喝酒摔伤了手,不得已让沈元顶上,沈元竟也切得不错。自那以后,张屠便有意多教沈元一些。

    也是沈元运气好,赶上一户人家娶亲。对方还算是认识的人,是丁婶子的侄子。张屠带着沈元过去帮忙杀猪,丁婶子看见沈元,热情地招呼二人,给他们一人抓了一把喜糖:“劳烦两位了,等忙完了一起吃酒席,今儿个可都是好酒好菜!”

    张屠笑呵呵的答应:“我们肯定给你收拾爽利,不添麻烦!”张屠说完,带着沈元去看猪,满意地看了看,说到:“这猪养得不错。学了这么久,今天该你上手试试了。我也不占你便宜,等会银钱也分你些。”

    “不用。”沈元摇头,拿起刀,深呼一口气,手起刀落,利落地斩了下去,抹了一把脸上沾到的血:“杀完猪,我就该回去了。”

    张屠没当回事,,好好的酒席,哪有人干完活久走了。谁成想沈元忙完之后,留下一句祝福话还真回去了。

    詹泰看见沈元回来,正在喝酒的动作一顿,心里有些奇怪:“不是给丁家帮忙去了,怎么就回来了?”沈元把银钱递给詹泰,拿起锄头准备出门:“今天我杀猪,张屠分了一些钱,我推辞不过,拿来给师父。”

    出门前,沈元瞥詹泰一眼,犹豫着说:“白日饮酒伤身,师父还是少喝点吧。”沈元说完,提起锄头就去了地里。

    詹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酒壶,乐了:“嘿,这小子还管起我来了。听她这意思,看来是长进了。”詹泰放下酒壶,抻了个腰:“哎呀,终于不用我再种田了。当师父就得有个师父的待遇。”

    詹泰将门带上,悠哉游哉不知出门去做什么了。

    等到太阳落山,沈元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发现院里多了好几坛酒,有两坛似乎还是烈酒。

    沈元:“”

    沈元叹了口气,看来自己的话师父是半点都没听进去。

    詹泰见沈元回来,招了招手让她过来:“来,咱师徒俩今天好好喝喝。”

    沈元愣了一下,随即指着自己说:“我?”

    詹泰倒了两碗酒,一抬头发现沈元还愣着,耐性又不够了:“这院里哪还有第三个人,不是你是谁?快过来,别浪费我买来的好酒,带回来还费我一番功夫。”

    师父的酒钱好像还是上午自己出的,但沈元聪明的没提这事,坐下看着自己面前的大碗:“可是我不会喝酒,也不爱喝酒,师父喝,我陪师父说话。”

    詹泰瞪她一眼:“傻小子,我实在练你的酒量。就你这样的,等进去了能喝过那帮大老粗?不嫌丢人的。到时候你要是被灌醉出点什么事,和谁说理去?”要不是为了她,詹泰也不想让她喝酒,这让不懂酒的人喝酒,不是牛嚼牡丹吗。

    沈元神色一正,两手端起大碗仰头就往下灌。烈酒流过喉咙,辣的她狠狠咳嗽了几声才缓过来,头也变得晕晕乎乎,双颊通红,脸上难得有些迷茫:“师师父,这酒好像有点晕。”

    说完,沈元一头栽倒在桌子旁,任詹泰怎么推都推不醒。

    刚才看到沈元端起碗,打算一口喝光所有酒的架势,詹泰就知道不好。可惜他刚打算出声,这小子就喝下去了,动作一气呵成,那样子像上刀山似的,詹泰都没找机会拦下来。

    结果就是沈元这一碗酒下去,整个人和一滩烂泥似的瘫在桌子上,还得自己来收拾残局。詹泰拉起沈元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想把沈元扶回自己屋里。奈何沈元醉得不省人事,半点力气都使不上,偏偏身量还长开了,总向一边倒去,逼得詹泰愣是靠着自己一把子力气把人给扶回去了。

    这小子,可真没白练武。

    待到沈元醒来时,别家养的鸡都不知叫过几回了。沈元甩甩晕乎乎的脑袋,勉强回忆起昨晚的情况,面色一沉,走到院里洗漱完后直接找上詹泰:“师父,我酒量太差,还要多练,劳烦您盯着我。”

    詹泰只能答应。好在詹泰心里有数,酒喝得太频繁也并非好事,便定下了固定的日子师徒两大喝一场。

    一开始沈元醉得太快,每次都是詹泰这个还醒着的人善后,第二天总是在沈元耳朵旁念叨教个徒弟,累死师父。可三个月下来,詹泰说这话的次数越来越少,沈元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多。

    直到有一天,詹泰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破木床上时,忽然望着天花板爽朗地笑了。

    又两月,沈元十五。边军前来丰县征兵,富户人家不愿去,穷苦人家没得选,衬得队伍里目光如炬的沈元格格不入。

    边地风沙大,日头又烈,沈元比在上京时黑了许多,皮肤也糙了,毫无女子模样,一看便是身形挺拔的边地少年。詹泰前来送行,看到沈元这副样子,心里也感到自豪。

    詹泰拍拍沈元的肩膀:“我是粗人,不会说那些酸牙的话。只一句,好好干,把那些狗娘养的给老子拽下马,要不然别回来!”

    沈元笑着抱拳:“是,师父!”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