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由找来的人名叫詹泰,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眉眼深邃俊朗,但很是不修边幅,身上佩着一把刀,看起来有些年头,连刀鞘都是破旧的。纪如桦知道纪由不会随便找人教姜妧武艺,但心里不由得对詹泰还是有点不放心。他向他爹打听过詹泰的来头,纪由却没透露。
詹泰看着姜妧,嗤笑一声:“这么个小女娃也想上战场,你当行军打仗是过家家?”
姜妧抬头,看着面前高大的男人点头:“对,我想上战场。”
纪如桦皱眉,对着詹泰说:“先生不是答应了教她武艺,难不成还要反悔?”
詹泰挑眉:“我可没说要反悔。但学武可不容易,到时候这小丫头要是哭着闹着嫌学武又累又苦,我还得哄她不成?小丫头,不如听我一句劝,过几年找个人嫁了吧,也莫提学武这事,我看这公子就不错,哈哈哈。”
詹泰说完便大笑两声,纪如桦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正想说些什么,却被姜妧拦了下来。姜妧问纪如桦:“可有纸笔?”
詹泰笑声一顿,看着姜妧拿着侍女递来的纸笔,伏案在院中的石桌上写了什么递过来。詹泰展开纸张,娟秀的字迹写的是一份契约书,詹泰看着姜妧,姜妧开口解释:“何必那么麻烦,我与先生签一份契约,若是我退缩了,先生大可拂袖而去,不必继续教我。”
詹泰在契约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收起来:“这才像点样子。”说完,詹泰看着纪如桦笑了笑:“我在京郊有个住处。院子不大,教你武功是够了。在这教你,怕是小公子看了不忍心,反而误事。当然,你现在后悔不学了也来得及。”
纪如桦觉得不妥:“在纪府又如何,阿妧是女子,若是你起了歹心又该如何?阿妧,莫听他的,我不打扰你学武便是。”说完就瞪詹泰一眼。
詹泰反问:“难道公子不是信得过在下才请在下来的,现在难道不是自相矛盾?”
纪如桦毫不退让:“先生的武艺我们当然信得过,其他的谁又敢保证呢?”
姜妧打断二人的争执,上前说到:“纪公子的好意姜妧心领了,但京郊便好,便听詹先生安排。”
纪如桦拦不住姜妧,只能看着她回去收拾本就不多的行李,跟着詹泰走了。
詹泰倒是无所谓,带着姜妧到了自己的住处。一个不算宽敞的院子,青石和茅草混搭而成的屋子,硬木板搭成的床板,上面扔着一床薄被子,这就是詹泰口中的落脚处。
姜妧以前从没在这种环境中生活过,下意识瞪大了眼睛,却没说话。詹泰把姜妧的反应看在眼中,笑了一声不知从哪里找出来个小板凳,往地上一丢随便坐下:“没见过这样的吧?想从军,这才到哪,后悔了就快走!”
姜妧摇摇头,把肩上行李放在地上,利落地朝詹泰拜了下去:“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詹泰一噎:“你这丫头,我什么时候说过收你做徒弟了,起来起来,我不认!”
姜妧眼睛里有些疑惑:“可师父签了契约书。”
詹泰愣了一瞬,掏出怀里皱成一团的契约书从头看了一遍。刚才看得走马观花,倒没仔细看前面。如今重新看过一遍,詹泰看到了那句“詹泰收姜妧为徒”,心里暗骂自己不谨慎,竟被这小娃摆了一道。但姜妧神色看来似乎并不是有意的,只能怪自己不仔细。
“罢了罢了,”詹泰一摆手,算是受了这礼:“跟我来吧,先扎会马步。”
姜妧起来,脸上难得露出些笑意:“是,师父!”
詹泰口中的一会,让姜妧足足站到了日落。詹泰悠哉游哉地出门打了二两酒,回来时看到姜妧还在那里站着,只是身形有些摇晃。摇摇欲坠的,好像他只要喊了停马上就能倒下来。
这倒是让詹泰对她多了几分另眼相看。
他把酒放在桌子上,招呼姜妧:“行了,过来吃饭。没什么好菜,讲究吃吧。”
姜妧应了一声,站直身体时却控制不住的倒在了地上。她的胳膊和腿都是麻的,在地上坐了好一会才有找回自己手脚的感觉,慢慢走到桌边,拿起一个面饼往口中送去,却突然停住了动作。
詹泰喝酒的动作一顿,看了眼姜妧:“怎么了,吃啊?”
姜妧看着手中的饼,声音有些犹豫:“咬不动。”
詹泰看着姜妧手中的杂粮饼,心里明白了:“这是杂粮饼,你师父我穷,吃不起白面饼。那边有口井,自己打点水边吃边喝。”
姜妧点头,走到水井旁,学着以前巧萍她们打水的样子,谨慎地打了一点水。她的胳膊有些酸软,打得多了怕提不动。
詹泰自己喝着酒,面前放着两个小菜,吃得很是朴素。姜妧用水蘸着饼,和詹泰一起吃着面前的小菜。姜妧沉默,但确实听话,詹泰也难得多说两句:“不好吃是吧?等你从军就知道了,有什么便吃什么,尤其是断了粮饷的时候,哪还有挑挑拣拣的余地。”
姜妧低头:“我会习惯的。”
詹泰很是不相信姜妧能坚持下来,奈何姜妧从不放弃,哪怕是在烈日下晕倒,也没喊过苦和累,更是没哭过,詹泰预料中的画面一个都未出现过。
姜妧学得认真,詹泰也渐渐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变得认真。姜妧跟着詹泰学武,能感觉到詹泰教得很全面,拳法腿法皆有涉猎,让姜妧有些崇敬。姜家人也习武,但她偏偏一窍不通,现在想来只有后悔,可天下哪又有早知道?
日子渐渐过去,姜妧进步得很快。这天詹泰从外面回来,拿了一把木弓向姜妧抛过去,姜妧一把接住,看向詹泰:“师父要教我箭术?”
詹泰拿出一把精致的弓,瞄准院中两人合抱的大树,将手中的弓张成满弦,姜妧只觉眼前一闪,箭矢就携着风声没入了树木中。姜妧上前察看,箭头破开了坚韧的树皮,连箭身也有一部分没入了大树。姜妧右手抚摸着箭矢,眼中兴趣盎然:“师父,我可以学吗?”
詹泰笑道:“给你弓是做什么的?来,学着我刚才的样子,朝这射一箭看看。”
姜妧掂了掂手中的木弓,学着詹泰刚才的样子拉了个满弦,也向着大树射出一箭,只是准头不似詹泰那样好。姜妧松手,皱着眉看着自己手里的弓对詹泰说:“师父,这把弓好像有点轻。”
詹泰接过弓也掂了掂,看着姜妧的表情有些惊讶,随机把自己刚才用的弓递给姜妧,指着大树说:“去,再射一次给我看看。”
姜妧不明所以,接过詹泰的弓仔细打量,越看越觉得喜欢,便学着刚才的样子拉开射了出去,说到:“有些勉强,但多加练习日后定可以像师父一样。”詹泰眼睛放亮,突然大笑:“好小子,是我当初看走了眼!”
姜妧跟在詹泰身边习武,如今身量已非往昔可比。除却脸上那道骇人的疤,竟渐渐有了少年人的模样,詹泰也早不再叫她丫头,而是改呼小子。詹泰指着姜妧手里的弓说:“好好练,练好了,它就是你的。”
姜妧重重点头,将这话放在心上,按照师父的计划开始每日的训练。倒是詹泰听着姜妧的声音,替她泛起了愁,趁着姜妧训练的时间溜出门去,寻了家医馆打听。
姜妧只道师父又出去喝酒,也未太注意,谁知师父回来时喝得酩酊大醉,口中喃喃不知在骂着什么人。姜妧叹一口气,将詹泰扶到自己的床榻上。谁知这会詹泰醒了过来,目光如炬的看着姜妧:“你也以为我醉了,不中用了是不是?你小子,给我好好争气,以后好好打,给我给我把那帮吃干饭的拽下来,知道没有!”
姜妧不知师父受了什么刺激,但依然郑重地答应下来:“徒儿答应师父!”
詹泰点头,犹豫着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放在桌子上:“这是我从医馆讨来的,你吃下去,嗓子就毁了,也无人能听出你是男是女,你自己想好,师父只能帮你到这。”
姜妧接过药粉,笑着向他道谢:“还是师父想得周到。”随后便将药粉吞了下去。药粉划过喉咙后,姜妧的喉咙像是在被炽烈的火焰灼烧,匆忙从水缸中舀起一勺凉水灌下,灼烧感才降下去一些。
詹泰看着果断的姜妧,知道自己劝不住,或是从来劝不住,只能由她去了,于是便翻个身,鼾声如雷地睡去了。
姜妧这一夜睡得很折磨,醒来时才知道为何师父昨夜喝得大醉还如此生气。
边军新将领周执大败,连丢虎门、上谷、云中三地。胡人进城,第一件事就是屠戮百姓,如今三城已了无生机,血流成河。事情传到上京,天子龙颜大怒,连上京百姓也为之哀恸。
姜妧目不斜视,带着买好的饭菜回到了小院,放在桌上布置。詹泰已经醒了,走到水缸边舀了凉水洗了把脸,洗漱完之后也坐在桌边,便听姜妧说:“师父,我们可否提前去边地?”
詹泰为了让姜妧尽早适应边地的情况,有意让她明年跟着自己去边地生活一段时间,也是对她的一种磨炼,今天她却提出自己想早些去,这让詹泰有些疑惑,便问了出来:“怎么了,不是说好明年去,明年你十四,等十五了直接去边军,这就等不及了?”
姜妧握着筷子的手不留痕迹地紧了紧,沙哑的少年音说:“我等得及,边地百姓等不及。周执接过边军,连丢三城。主帅无能,受苦的是士兵和百姓。”
詹泰笑了一声:“他不行,你这个毛头小子就行了?”
姜妧摇头:“不行,但早点去总是好的。”
詹泰用手点了一下姜妧:“你这小子,还是这么倔。行了,你说的事事我答应了,你新的名字身份可办好了?用得什么名?”
姜妧拿出纪如桦帮忙办好的身份凭证递给詹泰过目,说到:“用的名字叫沈元,南郡人。”沈是她母亲娘家的姓氏,用这名字也不算惹眼,大概也没有谁会料到女子想要去从军。
詹泰看了新的身份凭证后便还给她,嘱咐到:“记得和纪小公子辞行,我看他对你不错。”
“这是自然。”姜妧笑着应下。
纪如桦对姜妧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初她用陶片划伤自己脸颊的时候。几年未见,纪如桦惊觉姜妧已经和自己长得一样高,一身干净利落的劲装,身量一看便是习过武的少年人,英气的脸上多了一道骇人的疤,却不毁其气质。
“这几年如何?”纪如桦看着姜妧,心里暗叹她的变化之大。
“还好。”姜妧点头,看着眼前俨然芝兰玉树般的纪如桦,也在心里感叹岁月变迁之快。
“阿妧变化之大,我差点不敢相认。”纪如桦笑着打趣她,仿佛二人还是儿时玩伴那般熟悉。
不止纪如桦不敢相认,她也是一样。姜妧一笑,回到:“若非家中变故,我也不知原来女子竟也能长得这般高,和男子一般舞刀弄枪。”姜妧如今十四岁,却是快和十七岁的纪如桦一般高,怕是以后还要再长高些。
纪如桦看着几乎和自己一般高的姜妧,难得生出些挫败感来,姜妧看懂了他的眼神,贴心的换了话题:“我如今换了名字,以后便叫沈元。今天前来,是和公子辞行。纪府于我有大恩,以后若纪府有用得上沈元之处,沈元万死不辞。”
纪如桦知道她满心满念都是从军,于是便向她拱手:“那我便祝你得偿所愿,日后必大胜归来。”
姜妧谢过他的祝愿,看纪如桦似要转身离开,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如桦哥哥。”
纪如桦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姜妧的眼神有些不可置信:“阿妧,你叫我什么?”
姜妧压住心底的情绪,垂下眼帘,郑重地对纪如桦说:“姜妧是个卑鄙之人,利用了你的心软逼你答应送我从军。是我配不上你,望如桦哥哥能早日觅得良缘,白首不离。这便是我最后一次唤你如桦哥哥,公子便当姜妧死了。”
“从今以后,只有沈元,没有姜妧。”
纪如桦怔怔地看着姜妧,忽而一笑,如三月春风点开湖心涟漪,心里像被羽毛拂过一般,轻声应了一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