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陈空崖坐在别院一片小池塘边,手中拿着一个小黑盒,另一只手从黑盒中拿出些食子,扔到水中,几条红色鲤鱼向这里靠来,嘴一张一张的,将漂浮在水面上的小虫子吸入。
这时,陈洞明缓步走来,身上穿着一身华贵锦衣,脸色仍是有些苍白,但比起之前倒是好了不少。
这个月,陈洞明每天都要服下李叔给他熬制的补血药汤,那日夜里损失的气血也差不多补了回来,已经可以正常活动了。
陈空崖头也不回地说:“陈洞明,你这小身板好的挺快呀,又打算出去和王家的那小子鬼混呀?”陈空崖对自己这个大侄子很了解,知道他的秉性,平日里与阳宜城的几个纨绔经常在外鬼混,而王家的王萧度正是其中一个。
陈洞明笑笑,来到陈空崖身边说道:“四叔,还是你了解我,我都在府里闷了一个月了,总得出去逛逛吧。”说着伸出了手,好似在暗示着什么。
陈空崖笑骂道:“你这小子,也就是缺钱了才会主动来找我,去吧去吧。”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仍给了陈洞明。
陈洞明笑嘻嘻地接过银票,立马拍了个马屁:“还是四叔好,小的我就先走了。”说着就要离开。
陈空崖这时叫住了他:“对了,你的身体也好的差不多了,明天去监天司还是报道去巡逻吧,老是这样也不是个事。”
陈洞明摆摆手说道:“知道啦,我就先走了。”说着就离开了。
陈空崖收起黑盒,看着陈洞明离去的背影,站起身来轻声说道:“最近几年妖魔越发肆虐了,阳宜城的监天司要加强巡逻了。”
随后,他哼着小曲,漫无目的地在院中散步,呼吸间有一种特殊的韵律,嘴中呼出一道长长的白气,周身有淡淡白雾弥漫。
……
阳宜城主街道上,一辆辆马车相互交错,马蹄和车轱辘与石板地面的碰撞声不停的响着,街边的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很是热闹。
陈洞明与一个穿着华贵的少年走在街上,那少年看起来与陈洞明年纪相仿,比陈洞明略低一点,身材有些臃肿,将外面的衣袍撑的鼓鼓囊囊。
陈洞明说道:“王萧度,最近阳宜城内有什么大事没有呀?在府里都快憋死我了。”
王萧度掰着手指说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听我爸说再过上几日京城会有一位气功宗师亲至大阳关,镇守一年。”
陈洞明有些疑惑:“京城的气功宗师?谁呀?他来大阳关干什么?难道最近元王朝会有动作?”气功宗师地位超然,整个北陈摆在明面上的也只有五个,并称为北陈五宗师,每一个都有灭杀一个百人方阵的实力,在他的认知中,只有大型战争才会有气功宗师亲自上阵。
王萧度小声说道:“明哥,我听说元王朝的两位气功宗师亲至北陈与元王朝的交界处,各个都是在气功一道成就颇深的人,在元王朝的武榜都排进了前十!”
在元王朝,练武一道大盛,单是气功宗师就有不下二十位,而武榜前十者在宗师中也是佼佼者。
王萧度又说:“好像是北陈宗师之首徐南冶,随行的还有一千虎狼兵,其中也有数位达到宗师之下极致的气功高手。”
陈洞明点点头,徐南冶他知道,是自己爷爷的学生,如今是京城虎狼军的统帅,地位等同于三品大员,再加上气功宗师的身份,宰相那般人物也要敬他几分。
王萧度说完又有些担心地说:“明哥,你说元军不会打破大阳关吧?”
陈洞明摇头:“大阳关驻扎着北陈的十万大军,再加上我爷爷就在阳宜城,随时都可以去大阳关,有我爷爷在,大阳关就破不了。”
王萧度嘿嘿一笑,这话他父亲也说过,他父亲乃是阳宜城城主,因为阳宜城规模堪比一州府城,所以他的地位也仅次于府主和府军统帅,此等地位却对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如此盛赞,可见陈老爷子在兵一道的成就有多深。
王萧度抬头看着高挂正中的太阳,提议道:“明哥,已经晌午了,前面不远有一家新开的酒楼,叫香宇楼,味道还不错,不如?”
陈洞明点头应答:“我在府中每天都是清汤寡水毫无滋味的饭菜,都快把我吃吐了,正好补补油水。”
王萧度搓搓手笑道:“好嘞!”
……
阳宜城主街香宇楼。
陈洞明和王萧度走进酒楼,一个店小二很快迎了过来,看到王萧度笑着问道:“原来是王公子啊,还有这位公子,三楼还有空位,请和我来。”说着就带着陈洞明二人走向三楼。
王萧度笑着说道:“明哥啊,这香宇楼共有三楼,站在三楼向南望,正好能看到城外的阳山和山上的大阳关,看着那连绵群山和巍峨关隘,颇有一番豪气。”
陈洞明看着酒楼内清新淡雅的布置,也是满意的点点头,表示这里不错。
陈洞明等人来到三楼挑了个南边靠窗位置坐下,王萧度对店小二说道:“来一壶上好的竹叶青,再把你们酒楼的招牌菜全部上上来!”
店小二笑意更浓,连忙应答,赶快下楼通报炊火房。
陈洞明坐下,也开始打量四周。
三楼人不多,十二张方桌也只坐了五个,其他三张桌子上的食客衣着也是不凡,可看出其家境优越,绝非普通百姓。
还有一张桌子,只坐着一个老者,那老者身穿一袭干净的道袍,背后负剑,气度不凡。一头灰发盘起,发簪华贵,镀着金纹,一双眼睛如鹰一般锐利,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眼睛上的血色长眉。
王萧度小声说道:“唉,明哥,这牛鼻子老道看着很像传说中的大高手啊,难道他是哪里的气功大师?”这老道士模样很是唬人,据说北陈五宗师就有一位道士,那位的实力也仅次于徐南冶。而且,在北陈道士的数量并不多,但每一位都是一顶一的高手,这让王萧度怎样认为血眉老道只是一个普通人?
哪知那血眉道人轻轻抿了一口酒,呵呵一笑:“年轻人啊,我可不是什么气功大师,我只是一个读了些道教典籍的老头罢了。”
陈洞明顿时脸色一变,要知道自己二人离那血眉道人隔了三四丈阿,而且王萧度刚才的声音很小,哪怕是自己都有些听不真切,道人却听得一清二楚,哪怕是陈府内的那位高队长也没有此等敏锐听觉。
陈洞明站起身来,来到道人身旁,微微鞠躬说:“晚辈陈洞明,见过前辈。”
道人血红色的长眉一挑,问道:“陈?你是阳宜城陈族的后辈?”
王萧度此时也走了过来,骄傲地说道:“我明哥可是陈家的独苗,整个北陈的第一大少。”那神情好像他才是陈家的少爷一般。
也不怪王萧度如此神情,主要是陈家太强了,在整个北陈也只有皇族能压一头,就连王爷也得对其恭敬有加,更不要说是在小小的阳宜城了,自己这个城主长子都是高攀陈洞明了。
血眉道人一口饮尽杯中酒,又慢慢的举起酒壶,将酒杯倒满,随后问:“你们府内是不是有一个叫李谷贡的人?”
陈洞明眉头一皱,李谷贡就是他叫做李叔的陈府客卿,自己已经基本确定了李叔就是踏上逆天路的超凡脱俗存在,而这个奇怪道士指名道姓地找李谷贡,难道他也是自己爷爷说的超凡脱俗者?
陈洞明点点头,说道:“李叔是我陈府的客卿,敢问前辈有何事?”
血眉道人大笑,一口将杯中酒饮尽,没有回答陈洞明的问题,只是在桌上放下几两碎银,竟是一跃而起,从三楼跳了下去。
陈洞明下意识想要拉住他,却只是摸到衣袖,他趴在窗户上向下看,却已经看不到道士的身影。
王萧度嘀咕道:“真是个怪道士,不过可以从三楼一跃而下,应该已经算是气功大师了吧。”
陈洞明则是已经没有了吃饭的心情,自从那夜事情过后,自己对超凡者已经越发好奇,想要迫切了解些什么,如今碰上一个疑似超凡者的血眉道士,这可不能放过。
陈洞明赶紧走下三楼,想要赶快回陈府。王萧度一愣,小声嘀咕着也跟了上去。
店小二看到王萧度奇怪地问道:“王公子,你不吃了吗?”
王萧度一步跨出香宇楼大门,大声说道:“给本公子留着!”
……
陈府大门。
两个侍卫站在朱红大门两旁,互相聊着天,手中的木杆银尖枪插在地上,闪烁着寒芒。
血眉道人来到大门前,抬头看了看陈府的牌匾,对侍卫说道:“麻烦叫一下李谷贡,就说朱墟求见。”
一个侍卫看着这奇怪的血红色长眉道人,犹豫了一下,说道:“行吧,等我去通报一下。”
这时,一道悠悠的声音传来:“不用了,我来了。”一袭简朴布衣的李谷贡从陈府中缓缓走出。
血眉道人身后的剑出鞘半分,寒芒闪烁,周围开始弥漫起淡红色的烟云,一双鹰眼直直地盯着李谷贡,冷声说:“李谷贡,吾今日是来向你在讨教的,昔日断须之仇,今日来报!”
李谷贡淡然笑道:“我已是一介废人,你无需找我。”
血眉道人眼神微眯,眼眸中有淡淡蓝色光芒流转,随后光芒消失,他就竟是惊呼出声:“怎么可能!你的仙门怎么会消失?”
李谷贡一摊手,洒然一笑:“如你所见,我的路已经断了。”
血眉道人沉默了片刻,剑又回鞘,随后又问道:“你,留下传承了吗?”
李谷贡摇摇头,说道:“暂时还没有收徒,不过我会收的,到了你我如此境界,谁也不想把自己的绝学葬在土中。”
血眉道人轻轻点头,随后转身离去,留下了轻飘飘的一句话:“我在北洋等着你的传承者来挑战我。”
李谷贡愣了片刻,随后放声大笑,身上的布衣随着身体的轻微浮动而摆动。
这时,陈洞明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的王萧度。
陈洞明看着已经远去的血眉道人,和站在陈府大门的王萧度,脚步顿了顿,随后赶紧来到李谷贡身前,问道:“李叔,那奇怪道人是什么人啊?”
李谷贡摇头轻笑:“昔日故人罢了。”他甩动衣袖,走进了陈府大门。
陈洞明迟疑了一会儿,对王萧度说道:“王萧度,你先走吧,我有些事情,等晚上我去冠阳湖,你去来找我吧。”
王萧度站在那里,拍着剧烈起伏的胸口,肥胖的脸颊有些发红,额头渗出的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石砖地上。
他听到陈洞明的话,有想要晕过去的感觉,自己陪陈洞明跑了好几里地来到了陈府,结果陈洞明有让他自己回去,白跑了啊!
王萧度勉强笑笑,说:“行吧,晚上我去冠阳湖等你,那我就先走了。”说着,看着陈洞明走进陈府大门,才又离开了。
陈洞明小跑着跟上李谷贡,问道:“李叔,那道士也是和你一样的人吗?”
李谷贡脚步放缓了些,让陈洞明容易跟上自己,说:“是的,昔日我曾打败过他,还割断了他的胡须,他就一直想着来报仇,结果如今我的路却断了。”
陈洞明也不知道“路断了”是什么意思,他想了想,犹豫了很长时间,但还是说道:“李叔,你说的那条路在哪里?”
李谷贡听下了脚步,目光锐利地看着陈洞明,问道:“你也想走上那条路吗?自古逆天都没有好下场。”
陈洞明的脑海中闪过巍峨如泰山的金身巨人和一瞬间跨过万里山河的飞剑,心中下了决心。
他迎上了李谷贡的目光,坚定的说道:“我不想整天在阳宜城当一个废物少爷,我想飞跃出这片地域。”
李谷贡愣了愣,看着陈洞明的目光变了,好像自己第一天认识这个陈府的金贵少爷,他也没想道这个整天胡吃海喝,交了一堆纨绔当朋友的陈洞明有如此志向。
李谷贡沉默了一会儿,从自己的布衣上撕下一块巴掌大小的布片,用手指在上面涂涂画画,不知为何竟是有一个个小人出现在上面。
过了一会儿,李谷贡收回手,将布片给了陈洞明,背手离开,同时说道:“给你一个月时间,等你什么时候可以看懂上面的图画,再来找我吧。”
陈洞明手中抓着布片,仔细地看了半天,却发现自己看不出丝毫门道,只好收起布片,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
李谷贡坐在桌边,呆呆地抬起头来,看着闪烁着微光的蜡烛火焰,红色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感觉,只能感觉很沧桑。
李谷贡扭头看了看斜靠在墙边的一口破裂断剑,眼中闪过一丝缅怀。
“剑作宝贡天,问天何敢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