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大道上,灰瓦白墙石狮门前来了辆牛车,车厢两侧勾着垂坠的银香球,驰走而过有一阵淡淡的兰花香气。
厢车内。
穿着水蓝右衽交交领衫的姑娘正在扇着伞子,悠悠地一下一下,鼓起阵阵凉风。
承受凉意的人坐在凉垫上,嘴里漫不经心地嚼着冰块,闭目而息。他挺直着皙白如玉的脖颈儿,一身锦白长衫,透着这夏日里唯一的清凉寒意。
“还是热。”他说,浅动了唇。
“我努力!”
一旁的姑娘加快手中的动作赶紧扑扇,就怕自己的手速赶不上他衣服被汗濡湿的速度。
身上的那套锦白长衫已经是面目柔和的公子今日换的第三套衣衫。
扑得手酸的姑娘有些腹诽,“卯时在书院内走了一圈便换了一件,辰时喝了碗热米浆又换了一套,巳时见日已快正午又换了一套,像只正在蜕皮焕新的千年蟒蛇精一般,一个时辰便换一个模样。”
“你说什么?”他问。
“没什么。”姑娘赶紧笑了笑。
她今日还特意在厢车内放了冰冷石,借着冰冷石的风让他凉快,就怕他热死在厢车中。
他前世是只极寒地的雪狐吧,那么怕热,那么怕出汗。
整路上让她担忧的还不仅仅是怕他热死,她默默地坐在立小勾栏近的地方,坐得远些才心里安心些,眼睛时不时地瞟向他的手袖处,心里头一阵奇麻。
那手袖里摇摇晃晃出一只取冷蛇,偶尔探出个头,跟她打个招呼。
她时时都在担忧这只取冷蛇会不会跑出来。
人总是有明知故犯的犯贱意识,越不让做的越要做,越不能看的偏去看。
看一眼,凉三分。
或许这也是在厢车内一点也不觉得热的原因吧。
四方的小窗子,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余光透过木窗子看向外头,路上的行人皆瞩目而来,有的则指手议论纷纷。一个短短的三个街道距离的出行,还硬是要整排场,花里胡哨的华盖,最好的兰香,连车轱辘都选大红色的。
“师兄,你是不是很有钱。”她忍不住问。
“还行。”他答,嘴里的冰块咬得噼里啪啦响,多余的字隐在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中。
车厢里的两人正是落真观的两个弟子,大师兄白虚和小师妹陈依依。此刻陈依依看着回光返照的白虚正在招摇过市,将银子都花在了排场上,正在掂量这个师兄有多少的家底。
待停后,陈依依转身先下抬眼看后头的人赏了车夫五文钱,眉目和煦地跟别人说了辛苦。
简直是一个贵族家的公子哥。
陈依依看着他赏完了钱转过身,直直地站在那,日光从他上方压下一道黑影。
在等她。
他无法下车板。
陈依依在心里叹息了一句,赶紧上前去扶。
他瞎,吃了药丹也还是瞎。
所以无论怎么样都觉得应该随他心走,招摇过市就招摇过市,有点儿毛病都不是事儿。
“你也辛苦。”他说,冰凉的手扶在陈依依的手臂上,也一并将冷冰也带了来。
陈依依顿时有一阵冰麻,闻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兰香,仿佛在雪窖中看着一朵兰花在盛放。
“来的人怎么是个瞎子啊。”
府门前有两人合手交握,手进了衣袖,静静等候着排了许久名帖才请到的医师,远远看着一辆装饰华贵的犊车来,看那排场像是哪家贵族家眷出行似的,目光随即而去,看着下了车的两个人,气质独绝,就是白衣男子的眼
水蓝衫女子的目光随声而转。
“这瞎子能看病吗?医师不是都讲究望闻问切,他能望?”
近来,在一帮贵族子弟中,口口相传,这医师能治不举、还能增风月,妙手回春之术在新朝不可见,仅此一家。一帮老的、少的、有点钱财的,想在那方面费点花样和功夫的,便去请。
这一等,就等了五天,让这家仆都快怀疑新朝的男的究竟是太行还是都不太行,当看到来人下车之姿正要叹其风姿端正,贵有贵的道理的时候,却落在了他一双白茫茫的眼里,一仆人小声的揶揄道。
他身边背着药箱的姑娘远远听见了,隔着五步路,望着台阶上的人,面目玲珑,眼里有怒色,“白医师眼盲心不盲,你们要是不信,我们便也不瞧了。我们回去吧,师兄。”
说完,转身就回头。
“诶诶诶,姑娘不生气。”一人赶紧从台阶上下来,又低声对旁人说,“城里那能耐不行的,已经被他诊了好几个了,皆有奇效。诊脉不用眼,用心才是对的,是瞎子又如何,旷世奇医不都是如此。你可注意点,别乱说话。”
“知道了。”
来人下了台阶,俯首弯腰而起,府里主子请的人,他们哪敢怠慢了。
“先道歉。”
陈依依鄙夷地瞪了一旁哈腰的人两眼,架子比谁都大,说道。
“对不住先生了,是我们失礼了。先生莫怪,先生莫怪。”那人赶紧说道。
“嗯。”那白医师缓缓而开口,“依依,他们道过歉,算了。”
“是,师兄。”她侧过了身,冷哼了一声,脸上才和缓了,提了手臂给了白医师做引路,才跟着府里的仆人往里头走。
不管是不是神医,冲着这脾气,那准是了。
哪个神棍敢在新朝的皇都招摇撞骗,还摆那么大的架子,整这么大的排场,那怕是不想活了。
“第一次来,劳烦带路。”
“请跟我来。”
游廊里一白一蓝在后,家丁在前面引着。
府邸大,周围绿意盎然,还有假石山水,小泉眼汩着凉意,与外头的毒辣日头比,舒爽不少,他们穿过了三个小院。
陈依依见白虚没有找她要冰块,便也思绪游走,观着府内一切。
去了那么多的府邸,这是见过最有讲究的,一院一景都不带重复,游廊上的壁画也是各有不同。
“医师请。”换了个家奴,又往更深院落走去。
“嗯”
医师。
到现在,他们其实都还没太适应这个新身份。
作为新朝里新晋的两个香饽饽,白虚和陈依依他们原先打出的旗号是专治疑难杂症,挂着江湖郎中的招牌。一日,他们所寄居的儒家书院办了诗会,一儒家大能路过他们那中了暑气被白虚给了一解暑丹药。不知为何传着传着,便越传越邪乎,从缓解小病小痛,到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变成了治风月之症圣手。
但是本来无人问津的他们,短短时日,却是在新朝的都府里打响了名号,名帖纷纷而至。
于是乎,他们便也没有否认,硬着头皮啃硬骨头,并且出诊就只挑有钱有权的,目标十分明确。
“师兄,今日来的这府邸,虽然比以往大了不少,可也不是王公贵族的府邸,我们来对了吗。”
白虚浅浅一笑,似乎有把握。
那抹把握的笑,陈依依有些熟悉,那时,他诊到了第四个病人却未被人识破任何破绽时,她好奇去观了观‘神医’的诊治现场。
“病症有多久了?”
“自己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那我开点丹药你吃吃看。”
“不需要把脉,这药会有奇效。”
下一个。
“病症有多久了?”
“自己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那我开点丹药你吃吃看。”
“不需要把脉,这药会有奇效。”
再下一个。
“病症有多久了?”
“自己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话都没变,让陈依依叹为观止。
“白虚师兄,你对着病人说的医理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是真的懂些经脉学说吗?”
“不懂,可久病成良医却是真。”
陈依依本来以为是他久病成良医,真懂些医理,可听他诊断了几个人后,发现话术和套路都是一样的。没想到,他是让别人来成良医,心眼子是真的顶用,将别人一顿忽悠。
他此刻的微笑跟当时回答自己久病成良医的时候是一样的,带着一点胸有成竹,带着一点忽悠,还带着点得道神医的深远。
游廊下的笑靥让她的眼晃了晃,撞到了她的神游里去,不知不觉就撞散了思绪。
“请在这里稍候片刻,吃口茶。”
家仆将他们被安排在了外屋,里头又层层报,三口茶后他们才进内屋。
陈依依拉了拉自家师兄的衣袖,低声在他耳边说,“师兄,这家人跟你一样。”
白虚倾身附耳去听,“什么一样?”
“爱摆排场。”
“”
白虚脚步一停,驻了足。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异样,取冷蛇出来探了探头。
原先脸上还挂着笑的陈依依刚好与它对上了眼,头皮一阵发麻,立刻就噤了声,绕到白虚的身后去。
白虚感受到一股热流从手臂边到了身后,白雪眸微微一暗,才知道陈依依刚在厢车内在怕什么,于是嘴边淡淡一笑,卸了取冷蛇。
那热意贴着身后似乎又瞧了几眼才重新回到了手臂边,却也没说害怕。
毕竟在她眼里怕师兄热比怕取冷蛇还重要。
通常他们出诊,对方有点脸面的都会隔帘或隔屏风,毕竟增风月这种隐私对外说去也不光彩。而这次看病的人则更加的注意颜面,眼前两层纱帘,一丫鬟从帘内拉出了一条红色线来,放到了他们的眼前。
一张紫檀木凳放了下来,白虚坐下,陈依依拿着药箱站在一旁。
拉着红绳,白虚手压在红线上,听着脉搏上的动静,问道,“夫人,病症有多久了?”
啊,这熟悉的开场白。
只不过,这次治病的竟然是个女子。
里头的女子简短而答,没有多说一句,“一年有余。”
“自己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许是纵欲过了头。”里头的女子声音轻,四下已屏退,只剩下一个贴身的丫头。
陈依依蹲在了一旁,倒也不意外,这几日见识过的场面多了,多少都百毒不侵了。所以面上冷静,毫无意外的话,这时候就要准备开药箱拿药了。
白虚睁了眼,下一句却没有让开丹药,松了手中红绳,他问,“夫人,您有不便说、也不方便让瞧的伤病处,对吗?”
“嗯。”
所以才来请这个瞎了眼的医师。
陈依依却是愣了愣,这师兄怎么超纲发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