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两位你们两便也一道吧。”普达真人的脸如夜黑,凶光乍现,话语拉了长。
外墙下有人,气息可辨,两位真人一直都清楚。
“主动送上门的,正好。”普台说,依旧笑笑,两只眼弯成了一条缝隙。
墙下阴风阵阵,原本准备借着乳鸽之名来实行敲诈夜宵之实的谷玉儿拉了拉站起来的人的衣袖,心想:“这依依功法根本都比不过两位师叔,听见师兄要死,愤然而起。这情谊这道义,到时候得说给一直怀疑她勾结外人的白虚听!”
内心尽管夹着恐惧,谷玉儿的心里但是还是混着一丝温暖,觉得这小师妹真是尊长,没白养。
“滚进来,别逼我现在动手。”里头普达的一声喝,让她们想侥幸也无法。
陈依依站了起来,摸了头往旁边躲闪,指了指地上,无辜地扯着嘴角,心里面凉。
雨中,从土里钻出的蚯蚓,肥厚粗大,正在地上蠕动着,她以为是蛇,吓了跳,站起来又磕到了窗沿,发疼也发麻。
“陈依依、谷玉儿,又是你们两个!”普达说道,横眉看着他们,像是要盯出火来。
“师叔。”
陈依依心惊胆战地走了进屋子,低头看着两位真人的鞋边,目光扫到了他们身后垂下的白衫,那白衫是坐在横塌边的白虚的衣摆,他靠着小炕桌,轻轻地咳了一声,长袖垂压在榻上,脸上有了些血色。
他看起来不慌也不忙,坐在一隅如泰山。
刚刚她心里还紧了下,不知为何,看了一眼那飘渺的人,她心定了下来,担心都显得有些多余。
谷玉儿跟着后面也走了进来,伸手要拦住陈依依,却只抓到了她紫色发带的尾,那带子从她手里溜走,只留下空。陈依依娉娉而站,还问候了两位要他们死的师叔。
在老虎的头上拔毛!
“师叔”谷玉儿嗅到危险气息,往后退了一步,生了警惕。倏然环顾四周,她掂量着自己一个人带走两个的机会有多大,门敞开着,她又向后走了一步。
与此相反,在两位真人的强烈压力漩涡下。
陈依依向前走了几步,带着半分确定也半分的不确定,又似乎鼓足了十分的勇说道,“师叔,我知道一条可以下山的路。白虚师兄可以不用死,我们也不死。”
伶俐温脆声在馨室檀香里绕着。
什么意思,跟下山的路有什么关系。
谷玉儿又往后退了几步,扫到普达看了过来,站得像个木桩子。
“哦?”
从谷玉儿那收回了目光,普达饶有趣味,黑脸缓了几分,压了压手中的拂尘。
平时看着陈依依闯祸闹事,在这个时候,抬着脸竟然丝毫不畏,博有担当,是谁给她的勇气。
还想跟他们谈判。
“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陈依依微微惭愧而笑,在墙根下偷听了老半天了,不是君子所为,声音低了些,“听了个大概,猜了猜。不知道对不对。”她往旁边一看,以为师姐已经跟在她的身边,余光一扫,身边是空荡的,修长玲珑身影的人脚步转向外,越走越往门外去。
两位师叔未阻,白虚低了头手,似乎在拨着身上的灰色毛屑。
这白虚,一点也不像要被杀死的模样,更没有一点紧迫感,坐在那,像准备看大戏似的,很是悠闲。
陈依依心眼子转了好几回,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想,摆摆手,让谷玉儿回来。
谷玉儿摇头谢绝,人已贴在门上,如展了翅的蝙蝠,一双杏眼闪烁使着眼色,反而让陈依依过去。
普台说,“你且说说看。”
“师父师叔一直教导我们,记得落真观师门一心的箴言,那么辛苦建起的美名,如落真观的颜面一样,师叔们不会丢。让师兄死,是诈死。为了有个合理的原因摒除那些人的怀疑,买棺材出殡,总有机会能走,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哪里也去不得。”陈依依说。
是这样的吗?
谷玉儿看了两位真人一眼,慢慢地放下自己快攀上门框的脚。
陈依依再多喘口气晚一点说,她可能就跳出去了,还会放出手中暗针。谷玉儿有些生气,握了握拳,觉得自己丢脸丢尽了,竟然怀疑起了自己的师叔,还觉得他们会对三个小辈下毒手。
陈依依这么一说,她才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站好。
这里头可恶的是白虚,师兄妹多年,却坐在那像个毫不关己的石像,没说句话来缓缓她的疑虑。
全屋就看着她出丑了。
普达和普台两位师叔已卸下严厉凶相,收了收要教导的神色,打量了陈依依,她还是依旧的眼下微微黑青,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看多了几眼,就仿佛要被吸了魂去似的。
站在他们跟前,如其他弟子一样,有恭敬神色。
“你知道哪条路可以下山?”在山上多年,两位真人也曾下山历练,一个山门两条通幽曲径便是落真观的所有出入口了,却不知道还有什么小径,还是试探问道。
不知道她是真知道,还是逞强。
而听了师叔们这么一说,陈依依心里知道自己说对了,松了口气。
“山门不可出没关系,我知道一条小道可通外,在藏经阁那。”就是天云阁那后崖,破布袋曾带着她从那下了山去了城镇里的酒楼,并且还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回来,那山壁绕着云雾没人有这胆量也无人知晓。
普达闻到了当中不寻常,眼皮跳了跳,“你是怎么知道有那么一条路的,就入门最久的白虚都不一定知道吧。”
白虚抬了抬下颚,听见了自己名字,轻眨了眼皮。
这
总不能说是外人带的吧,自己还通了外人不报,罪加一等。
谷玉儿慢慢地挪到了陈依依的身边,听见师叔这么一问,又被僵住了脚步,一句话不敢说。
“你也知道?”火也烧到了她那边。
谷玉儿摇头,是真不知道。
白虚在室内,分明也听见了谷玉儿的动静,可是她从进屋到现在一个气也没出过,一句话也没听见说过,对师叔的问话,她好像只是点点头和摇摇头。在他面前拿着个鸽子来给师妹撑腰说事、态度极其无尊长的人,在两位真人面前成了一条虫,一个屁都不敢放。
静默中,白虚开口道,“师叔,下山之事不小,一众弟子当中像我这样山下还有些旧朝人在朝的应该也没有了,师叔们到访想必也是这个原因吧。”
“对,我跟你普达师叔商量了,眼下只有你下山,才有人脉,才合适。就是你这身体哎,我们担心”两位真人跟回眼前事。
外出的路已经解决,白虚的身体才是最让他们担心的,招魂都艰难了,更何况下山奔波劳碌呢。
陈依依就在嘴边的诚实瞬间瓦解。
“眼下危急,我们在想白虚,若可以,可能得苦了你”普台开口艰难,本就未护好一众小辈,却又只能求之小辈,还是身体最差那个。
普达冷静而说,“落真观一脉全系在此了。不过,这件事看你意愿,若你愿意,我们则倾尽全力。不愿意我们会再想办法,大不了请了师兄出关,我们与他们一拼,也不一定会输。”
不会输,但是代价却巨大比起博大,博小好像好些。
“这是丹药,你应该知道。”
白虚闻到了那丹药的味道,“九转回魂丹。”
普台从袖口拿出了个小盒,里头放着个金丹。
陈依依听过这东西,九转回魂丹,整个落真观就两颗,及其珍贵。有任何伤病的人,服下,便可回光,但也如其名九转,极盛后会转极衰,中间得辅以医术治疗,才能救人于鬼门关前。
白虚本就有疾,用药后损了眼,久久未有可救之策,全靠神药谷的针药续命。这颗丹药下去,半年回光,可半年后,他可能就得永远躺在床塌上了。
她看向白虚,那眼里一片静,似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动了那一汪湖水里的倒影。
“观内事弟子也应当承担,一直在药谷不在观内承责,心中本有愧。这事我去,药我吃,无碍。”
第一次,她见有一人将生死看得如此之淡。于他,那颗金丹仿佛是他平常吃的一颗甜糖,可是于她,却像是催命符。
“白虚师兄”
白虚,“半年也差不多了”
若这件事放在了自己的面前,是否能如此凛然。
隐隐有股酸在心头流转,生出些口干舌燥来,眼已见他接过那金丹,仰头而下。
若当时自己没有让白虚师兄着了风寒,那么一切是不是就会不同,身为落真观弟子的他说他有愧,而身为师妹的她心里愧疚正在无滋地蔓延,像根藤蔓狠狠伸出了刺来扎在她的心上。自己曾查了经书,若做了灵魂的容器,十有五六损脉损魂,侥幸下来损境界。而如今,她又不用做那容器了。
是不是因果循坏下,白虚师兄就是来救她的呢?而她给他带来了噩运呢。
这世间仿佛就是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谷玉儿看着自己的师妹看着白虚的眼有光在隐隐流动,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可却觉得她的小师妹在那一刻似乎变了,比起自己认为还幼小稚嫩的‘她’,小师妹眼里有了一抹坚定,是不容改的。
谷玉儿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师兄。
对于白虚只有可惜,生来为道,死也将为道
以后不跟白虚斗气了,她想。
回屋时,雨还在下着,谷玉儿拉着陈依依从白虚的房内出来。
“依依,你怎么啦?怎么从师兄那出来,就一句话不说。是生了师姐的气吗?怪师姐没帮你说话。”
“不是。”
“那你怎么那么安静?”
“我只是做了个决定。”
“什么决定。”
伞面遮了半脸,陈依依握紧了伞柄,铿锵而说,“从今天起,我要好好保护师兄!”
半月后。
一儒家书院外,来了一匹快马,来人下马敲门,遮嘴便问:“听说你们这里来了个神医,专治脾虚”他压低了声音,“还能治那个?”
“哪个?”守门老头重耳听不清,而后反应过来,“是是是,能治无法风月之症,年轻人不用害羞,我们医师能妙手回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