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的雷鸣电闪,惊起了刚刚合衣而睡的陈依依,她起身关了窗户,风吹过耳边,拢了一缕青丝。
现在已过了亥时。
她打了个哈欠,听着雷声,在床榻上辗转了会儿,听着淅沥沥的雨声还是起身到了案桌边。
铺就纸张,提笔。
她想了想,笔端在嘴边按出了一个酒窝来,腹中打好了草稿后,才缓缓下笔。
“老七,已许久未收到你来信,一切可好。近来新朝雷雨大作,阴雨绵绵,人都被笼得湿漉。观里烟雨四景,暮鼓晨钟,别有一番的山水意境。我一切安好,功法有些许进步了。不知你那边,是否还在下雪呢?随信附上我新学的平安符,祝安。”
墨未干,她轻轻地吹着信纸,眼波一转,而后又提笔,将自己所说的景致大致在末尾做了描绘。
一笔一画,比起笔峰伶俐,更有轻重。
老七是她的恩人。
据送她来落真观的农户老王叔说,她在外流浪被人欺负至昏厥,偶然被来自新朝游历的老七所救,并指引了老王叔送她来了落真观求学,才纳入了普引真人的门下。因为当时昏迷了,陈依依从未见过他,只知道他是个来自阿摩国的人,常年着白。故感念恩人旧情,每次逢年过节都会书信一封以表问候并为他祈福。
现在清明刚过,她又提笔写了一封,并将自己画的平安符放入其中。
这个恩人曾经也托过老王叔送来了一狐裘,因狐裘珍贵,她一直放在了衣柜里,不舍得穿几回。这几日阴霾不断,写完了信,她就翻箱倒柜了起来,想确认下那件狐裘是否还安好,会不会落了霉。
“太好了,没事,还是如新。”
她拿了出来,上下内里都确认了几遍,才又将它整齐地又放了回去。
这个恩人甚也是不求回报,并未向她索取过人情,还送了她东西,只可惜未听说其再踏足中原,除了偶尔几封书信,一切皆不可知,拂了那狐狸毛,她想,那老七,定如这狐狸裘一般给予人热心也给予人温暖。
“干嘛呢,不睡,拿着件衣裳。”
谷玉儿刚从一处回来,收了伞,路过见陈依依的屋内还有烛光,便推门而进,正瞧见她拿着一件精美的狐裘。
“师姐。”
谷玉儿走近一看,认得这狐裘的模样,“这狐裘,就见你穿过一回,还以为你弄坏或者弄丢了,原来是当了宝贝放在了箱底呀。”
“救命恩人的东西,不舍得,怕旧了。”
一年入冬,一众弟子下山采买,陈依依就穿过这件狐裘过。当时,在一片灰暗大道上,一抹雪绒白、一绰约多姿的‘仙子’,让他们记忆了许久。去年冬至初雪,宁羽师兄都还在问怎么没见陈依依再穿那件狐裘,他们的小师妹退去了稚嫩已渐渐有自己的天姿不失为冬日里的一道风景,更重要的是,采买还能削价!
“这么好的狐裘的确少见,这位救命恩人应该很有钱。”谷玉儿说道,细细地打量了那质地与毛色,忽而瞧见了她的案桌上的一封信,不着痕迹地说,“你特意拿出来,是准备穿给谁看吗?”
该不会是那个叫破布袋的吧!
“师姐,我没打算穿,这天穿狐裘怕得捂出疹子来。是这几日都下雨,所以我拿出来瞧瞧,看有没有潮湿或霉了。”
“哦哦哦。”原来是自己多心了。
“这么晚了,师姐你是从哪里来呀。”收好了东西,陈依依站了起身,将案桌上的书信放置在一旁,待明日便寄送出去。她没有留意到谷玉儿的眼神一直追随信件,并且似乎是想看清楚那信封上写的谁的名字。
“请白虚吃烤乳鸽去了。”谷玉儿随口说道,愣是没看清。
“乳鸽?!”陈依依不可思议道。
谷玉儿觉得她的反应大了些,心里默念:“小师妹这是心疼了,那个死破布袋的,等着我的枪吧!”
从桌上的信收回目光,她觉得自己得学学白虚变着法子透露点事情利害给陈依依那般,旁敲侧击下师妹,于是背手说道:“嗯,今晚不知道怎么的,睡到半夜我饿醒了,正要开门去后厨找些吃的,哪知道门刚开,一道雷就劈下来,一只鸽子就外焦里内的飘着肉香的在我面前。”
陈依依听了,目光沉下,眉眼有淡淡的担忧。
谷玉儿心里又忖道:“破布袋,你在我这,是准备死透了。”
“师姐,观里戒荤,戒律师兄能闻味,要是他知道了怎么办。现在我已经被罚了,你不能也一起落难了。”陈依依抬头一问,的确闻到了师姐身上有一股焦香的味道。
嗯?
谷玉儿正准备长篇大论一番,将陶花国一女子被美貌男子诈光了钱财结果只能投湖自尽的一事好好说来,却被陈依依的回答给带了偏,以为她心系破布袋,才发现她担心的是自己。
刚刚的胡想顿时打散了,有些泪目。
“依依,那鸽子,我应该拿来跟你分享的。”
而不是带给白虚那白眼狼。
阿嚏。
白虚坐在桌边,眼里虚无,‘看着’谷玉儿给他带来的一只‘乳鸽’。
道童给他添了外衣,他用手轻轻一笼,闻了闻室内的味道,微微掩了鼻子,“去拿个土盆来。”
桌子上鸽子两脚朝天浑身僵硬,外表黑焦,羽翅被劈没了一半,他大致判着大小方向用手拎起鸽子一脚,一小片羽毛屑就如烤过的碳分崩离析地翻落了下来,粉墨让他有些不适。
这就是陈依依与破布袋通信的那只灰白信鸽。
谷玉儿带了来,特意跟他说了,以后他们两再无通信之可能。
一旁带着困意的道童已经帮他准备了一盆土,他将那鸽子埋了进去,吩咐道,“明日找个风景好的地方将这盆埋了。”
“是。”
小道童捧着土盆,也不知道大师兄怎么心血来潮三更半夜在埋一只谷师姐带来的焦黑鸽子,摸不着头脑的他抱着土盆正要走出去,迎面撞上了两位真人。
今夜睡不着的人可真多呀。
小道童护好了土盆,赶紧避开。
后头的白虚站了起身,躬手而问两位师叔,未有困倦之意,低哑的声音说道,“两位师叔,夜晚到访,是有什么急事?”
普达和普台两人对视了一眼,沉沉道:“落真观恐怕有难。”
外头的雷又响了几声。
他们急急将其从神药谷召回,只在信中讲了大概。顾及白虚的身体,回来后一直未将其中的盘根错节详细讲来。自普台夜观了天象星盘,测出大凶后。事出于急,也无法拖了,只能夜来造访。
白虚听了两个师叔将观天象测星盘的事情娓娓道来。
普台落了定,开口道,“一切迹象皆表明,有人干扰了宫中贵人招魂这件事,而招魂这件事对谁有利对谁不利是显而易见的。”
白虚坐了位置上,手轻轻放在了小桌案上,感觉到一阵冰凉,“关于皇室的纷争,我在药谷也略听了一二。”
新朝的老皇帝年岁已高,几次停了早朝,就有传闻说他病重,人将不久矣。朝野上下皆有疑时,大皇子临危受命,监国帷幄。一出政,临危不乱,看似皇位已有定局。偏偏老皇帝在病中午夜梦回起了远在佛国的三皇子,那个年仅十岁就被送去佛国当质子的人,其病愈醒来后迟迟不定储,引四方皆动。
“这皇位之争明里暗里,连白虚在神药谷那僻静之地都听说了。那宫里贵人”普台正要抱怨宫里贵人每次派遣人来观都不知低调,排场富贵难挡,被普达给打断。
“说正事。”普达正经颜色,手中拂尘静而不动。
白虚嘴角轻轻扬,两位师叔还是如往日一般,一黑一红,一冷一热。
“我刚刚说到哪啦?”普台收起了话尾,回想了前一句话,重新说道,“对,说道这皇位之争。大皇子勤德王非嫡出,背后也无掌兵权的亲族支撑,唯有借了妻族大长公主的势笼了不少的臣子,占了长幼伦理的支撑。二皇子虽嫡出背后却有自己一帮叔父兵权撑腰,可浪荡逍遥早已把自己弄废了无法人事。一个名不正言不顺,一个则会使皇位旁落。”
“于是宫中贵人就想起了自己还有第三个儿子,远在佛国的质子。这质子-三皇子与二皇子是同胞,是一母所出的嫡子,若是皇位给了他,除了平二皇子背后的怒,又可安抚一帮握了兵权的贵胄,稳新朝这几年的根基。正当踌躇,那边佛国借口说质子入了佛道,不想理世事,导致无法联系上这三皇子,宫里贵人多次与佛国交涉,加多少黄金白银皆不妥协,才有了招魂这事。”
听到普台讲到这,白虚凝了眉,眉梢沾染上冷意,“这本是皇室的纷争,落真观帮了宫里贵人招魂,又有何牵连?”
“宫中贵人也是摇摆不定啊,皇位给了谁都将影响未来新朝的国运,他的心愿是新朝总有一日得拿回输了佛国一战的耻辱,定不会选一个使国家动荡,浪费了这十几年运筹。选了大皇子,那边要反。选了二皇子,宗族文臣不答应。三皇子又做了质子多年,其心未明。这摇摆不定下,就找到了落真观。”
宫里来人,外访落真观的名目都是求丹访药。除了想与三皇子取得联系,实则是看中了落真观看天象紫微,看人生死盘,也看帝王相。
“哎,当时,未思虑周全,见贵人心急,其一心也为国,便硬测了命数,偷窥了天道。哪知书信未达宫内,送信道童却在半道上遭人劫杀,护送的宫人毙,所带去的信盒不知所踪。”普台又叹息了一声。
一旁脸色青黑的普达在烛光中品出了一些未卜的飘摇来,沉着目光,幽幽不明,“信现在不知落于何处,怕有人从中篡改作为天命,逆天而为。”
白虚,“敢问师叔,那信上写了何人为帝,何人为王?”
原本前来就打算无所隐瞒,普达和普台相视了一眼,说道:“三皇子为帝。”
普台真人不同普达真人,是个将忧愁都挂脸上的,眼里有怜悯众生之愁,又继续说:“但那信一丢,无辜的三皇子就如卦象所示,危矣。”
虽两位师叔未说,但白虚大概也猜到了,所有势力都在暗自角逐,若迎回来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天选之子-三皇子,那么朝中现有的两位处境便尴尬了,无论是谁下了杀亲兄弟的狠招,却也将自己能继承皇位的可能增加了些。
这质子入了死局是必然。
“招魂的事就此也停摆了。”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如外头凛冽的风,落真观的牵连却没有因此而停
“时至今日,我们发现,道观一举一动已落入了多方关注之中,几名道童下山竟被打了回来,现在已隐隐有孤岛之势。外头的人怕我们在不当的时机将天命传出。宫里贵人应该也被围困,毫无消息。”
“若宫中贵人无事,那落真观便也无事,可现在三皇子如此卦象,怕是宫内已有乱,那信盒恐将成祸。”
若其中有人篡改,以虚无天命登上了皇位,则落真观一言不说则等于也参与了逆天,违背修道初心,此后也会受胁。落入了另一方,则使其有起兵之理,致新君不稳,引国动荡,害了百姓。
两边皆错,两边皆输。
落真观无法两全,却也不想待日后被清算,得霍乱朝纲、危害百姓之称。
普达说,“我们不得不不惜任何代价拿回那信盒。也不得不站在天道的一边,护三皇子周全。”
幽然目光看向了白虚,却也难启口。
白虚似乎感觉到了目光所落,温淡而言,“师叔,需要白虚做什么,但说无妨。”
“需要你死”
“啊!”
外廊窗下,谷玉儿正拉着陈依依来拿回那只乳鸽,本就也偷偷摸摸,却没想到听到了些不得了的事情。听见了两位真人竟然要为了落真观大义而杀大师兄,陈依依站了起来,头撞上了门窗边缘上,发出了声。
一旁的师姐掩声已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