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能让一些事物传下来,而背能让它继续传下去。
自那日起,中年道人开始讲授道典最后一卷的读法,逐字传授读音,那些发音特别怪异,很简单的单音节,却要利用喉咙里的某块肌肉,对声带也有特殊的要求,总之,不像是正常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
不虚和余真完全不明白,只是像小鸭子般,老老实实按着师父教的发音模拟。他们两人用了很长时间终于掌握了那一千六百零一个字的读音,却依然不解其意,问须臾道人也得不到解答,其时,他们已经在这最后一卷上花了整整一年时间,然后他们开始像以前那样,捧着最后一卷继续诵读,直到能够背下。
当他们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背道典的生活时,须臾道人要求他们开始读第二遍,无奈的孩子们被迫再次开始重复,或者正是因为重复,这一遍对道藏的颂读,他们反而觉得辛苦许多,甚至觉得有些苦不堪言。
也正是到这时候,他们才开始生出不解,师父为什么要自己二人读这些道经?
为什么不教自己修行?
明明道经上面写过,道人应该修道。
应该追求长生才是啊。
直到第三遍的开始,和不久后的结束,须臾道人找到了两位小道童,不,准确来说不虚和余真已经不能算是道童,他们是一名合格的道士,甚至说他们的能力和做的功底,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的道士。
须臾道人说:“我该教的已经教给你们,传承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就是你们个人的学习和选择。”
“最后一卷经中的释义与问题的答案,只能自己找,从道藏中找,从文字中找,从路上风景中找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我给不了。”
“即便是我,也还未曾被人找到。”
自今日起,两位小道童才真正感受到所谓不虚道人和余真道人着四个字的分量,以及所有经书的分量,而这甚至只是开始。
两位道人对着老道人作揖,行弟子跪拜礼,磕头数次。
须臾道人眼神平静的看着他们,那里有神火,就仿佛在暗示薪火相传,又或者是对生命意义探究的生生不息。
不久后,须臾道人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做了什么,有可能是历红尘,有可能是去收新徒,有可能是找人打架,但这些想法都被对方反驳,两位道人师兄弟也不再讨论这个话题。
须臾只是留下一些事物留给自己的徒儿,便从此再无踪迹。
在师父最后的话里,不虚和余真知道了最后那一千六百零一字的经书,其中包含了对时空、生命、计算等领域高而深的内涵,奥妙自在无极中。
师兄二人立下约定。
他们要各自去寻找这三千道藏的答案,更看看谁能将最后一卷无名卷的“释义”找到,同时还肩负着须臾道人这一脉的传承传下去的任务。
不虚道人认为三千道藏的答案就在旅行和生活中,他要下山去看看这个世界。但他不认为自己能够找到连师父、师公(师父的师父、甚至师祖等前辈都无法找到的释义。
那个答案或许就不存在。
余真道人不然,即便师兄否认,他也始终相信师父所说的连自己都不能完全知晓,是在引导他们自行探索找到答案。
就像那三千道藏般,不也没有解惑答疑?
就此,兄弟二人一个奔东一个奔西。
“贫道来自明耀道庙,道号不虚。”
这是连屋内坐在老道人身边的小道童也未听过的自己师父故事。
想来无论那一千六百零一个字的无名卷不论是否找到答案,他都已经完成了传承这一任务。
变迁中,道教也不再是国教,如今是社会主义与共产主义的新开端,华夏的新起点时期。
郭铁听得一愣一愣,心中思绪万千,他可以猜到一些事,但有些难以置信。那个看起来有些蓬头垢面,喜欢嘬着烟斗看天看太阳看月亮看星星的拾荒爷爷,会与他们有关么?
会与须臾道人有关么?
会与不虚道人有关么?
会与余真道人有关么?
老道人像是看透了他的心里话,呵呵两声感慨道:“你想的没错,师父当年留下的物件就在这个屋里。”
“我循着找来师弟,却只见其物不见其人,寻不着气,我知道他应该是去了的,便想等着那人回来。”
此时,郭铁似乎才注意到,老道人眼中有幽幽神火,似乎在哪里见过?接着便听到——
“结果等到了你。”
郭铁心脏突然一个悸动,他捂着胸口,那里跳的很快。小道人连声问你怎么了,不虚道人走过去,手搭在他左锁骨下方两寸。
这一下很随意,因为那里既不是心脏,也不是穴位。
不虚道人只是需要一个可以接触的点,他眯着眼似乎是为了看穿什么,实际是为了掩盖眸中的光。
神火幽幽。
右手指尖隔着麻布衣物,落在郭铁的身体上,下一刻,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命真的很不好。”
他看着被胸口弄得有些惊慌的郭铁,怜悯说道。
郭铁心中一惊,追问怎么了。
中年道人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后,说道:“你有病。”
郭铁眨眨眼,问道:“那您能治吗?”
不虚道人摇头道:“不能,没有人能。”
郭铁皱眉道:“不能治的病那是命吧?”
“是的,那就是你的命。”
不虚道人移开手。
“你师父对你很好,你要永远记着他。”
听到这话,郭铁看向他。
“我爷爷?”
不虚道人想了想点头,算是肯定这些物件的主人,又问道:“你没拜他为师?”
这下轮到郭铁感到怪异。
我如何拜我爷爷为师?
郭铁又想,他老人家生前也未说自己的身份和道号,想来是不会收我为徒,自当我是他孙子,给他养老送了终。
不虚道人摇了摇头说道:“你是他徒弟,也是他的亲人。”
郭铁眼神倔强说道:“我们是爷孙。”
不虚道人说道:“我说过,他对你很好。你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他在你体内留了一份礼物,可能用一件衣裳来比喻会更好。你穿上了它,你就能活着。”
郭铁不明白,不虚道人也不再与它计较身份这一事。他拿起床头的那个铜镜,那个被郭铁照了很多次的铜镜,幽幽开口。
“我师父这一脉像是被诅咒了一样,每个人都着魔般,追求道藏三千的真谛。大道三千,自然没有正确答案,每个人的释义都可能是对的,在别人看来也可能是错的,但只要抓住意义所在,非重点的浮云尔尔便不用理会。然而,三千卷的最后一卷却始终没人能真正找到。是的,数百年来无人能及,无一例外,没有一人找到。”
不虚道人却没有丝毫失落,他在很久很久之前,下山的那一刻就已经猜到,或者说知道自己也不能找到。
他看着郭铁微笑不语,但在后者看来这个笑容就像是捕猎者设下了陷阱等小兔子往里跳,郭铁就是那只跳了进去的兔子。
“他们最后或着魔疯了,或平淡抑抑不欲寡欢这是诅咒,亦是传承。”
他突然伸手穿过铜镜的镜面,在郭铁和小道童瞠目结舌的过程中,取出一本有些旧的经卷,看了两眼递给了郭铁,被后者擦着手接了过去。
小道童惊讶道:“和我的一样!竟然在镜子里。”
不虚道人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和你的一样的,是我给你的。这是我师弟留给他的。”
郭铁注意到这是一个可以把一些事分的很清,有自己的道路,并且走在自己的道路上的人。
他突然感觉,这个老道人有几分爷爷的背影。
郭铁拉开卷经,竖着的小子开篇为
——《太上感应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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