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会被惩罚的。”一个女孩的声音染上了哭腔。
“那里明明只有一个活人的味道,他的味道跟血一样浓,他杀了很多人。”
“他是个杀人魔。”索多玛低声说,“这些人也是杀人魔,他们不会放过他的,他会被做成肉干,成为沙漠里的食物。”
“可是你的谎言会激怒他们的!小心他们把你扔在沙漠里等死。”
“我不如死了。”索多玛冷声说。
“可是我想回家。”女孩哭着说。
女孩脏兮兮的丑脸挤成一团,由于身体缺水,连眼泪都是奢侈。索多玛看着她,心中升起悲哀的滑稽感。
可怜,愚蠢,为什么这些人还不明白,她们已经没有家了。
当她的族人以十分之一枚金币的价格,将她和另一个女孩一起捆绑出卖给商人时,她的心中早就已经恨不得将所有人饮血啖肉了。
索多玛索性闭上眼睛,想象着那帮穷凶极恶之徒越过沙丘之后,没有找到梦想中的沙金,反而看到了一个濒死的同类。
这帮恶徒缺乏最基本的同情和良心,没有价值的同类对他们来说唯一的价值就是成为食物。
想到恶人相残的结局,索多玛就因着沙丘另一边那个人即将面临的凄惨下场而感到短暂的快意。
另一边,领队得到这一消息,很快使唤那两个雇佣兵带上掘金工具和索多玛,还有一点食物和水,让他们越过沙丘,在第二天正午前去取得一捧沙金回来。
如果消息无误,那么队伍中的一部分人将越过沙丘群,尽可能地挖掘出那里的沙金,另一部分人将返回城镇,招募更多的武装来保护他们的行动。
在下一个沙漠的涨潮期到来之前,沙金埋藏的位置都不会被改变。
如果沙金储量可观,这无异于他们开辟出的财富泉眼。
两个雇佣兵回到帐篷里,将索多玛的手自铁链中解开,又给她系上了麻绳。
其中,较年轻的雇佣兵趁着机会打量了几眼这个绿洲女孩,年长的雇佣兵蓄着红棕色的胡须,不耐烦地说:“快点绑好出发吧。”
在同等的职位中,长者总被天然赋予更多的权威。
年轻的雇佣兵将绳索的一端交给年长者,自己承担起大部分掘金工具和食物的负重,三人就这么离开了队伍,踩着沙地走向远处绵延上攀的沙丘。
索多玛的手腕被比铁链更粗糙的麻绳紧紧系着,雇佣兵嫌她走得慢,时不时用力拉扯绳索,索多玛很快就闻到了手腕处的血腥。
但她皱着眉头,却没有求他们哪怕能够将绳子松一松。
她只是保持着痛苦的沉默,麻木地迈动着双腿。
太阳在她背上炙烤着,她的灵魂遍布烫伤。
年轻的雇佣兵在后面注视着她,一丝奇异的感触从心中升起。
他在刀口舔血的日子还不算长,以至于血还没有完全冷却,在温饱之余,偶尔也会看到这些奴隶般的人,为他们的遭遇而有所触动。
他为自己心中产生的触动而感动着,竟更加怜悯起了索多玛。
“克鲁,要不把她的绳子解开吧,绳子将她磨受伤了,这不利于赶路和掘金。”
年轻的雇佣兵在心中为自己的合理说辞而自喜,面上却一派平静,仿佛他的确就是为掘金行动着想的。
克鲁回头,看了眼索多玛的手腕,思忖片刻,便上前解开了绳索,粗声道:“快点走,别总让我催。”
谁也不会相信一个小女孩能够在两个男人的眼皮子底下逃掉,有没有绳索区别都不大。
索多玛没有闻到任何沙金的香味,反而是那个人类的血腥气愈加浓郁起来,她忍受着克鲁的粗鲁催赶和脚下烫人的沙,想象着这两个人明白自己遭戏弄之后勃然大怒的丑陋模样,丝毫不为此感到害怕。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攀越到了沙丘的最高点,准备休息一下,然后下行前进。
索多玛抬起头,看见鲜红的天铺满沙漠之上,沙漠披上了夕晖,看起来有几分粘腻,像浸透了血。
她被要求跪下,然后获得了一小块黑面包,克鲁让她仰起头,倾倒了几滴水到她嘴里。
毕竟三人食物有限,水更是珍贵至极,谁也不想多浪费在索多玛身上。
“好了,继续走吧。”克鲁将肉干咽下去,又灌了一大口水,然后擦擦嘴说。
索多玛在地上跪久了,一站起来眼前发黑,又踉跄着往地上栽去。
“啧。”不讨人喜欢的脆弱总会招惹更多麻烦,克鲁的脚毫不留情地砸在她身上,“没死就起来。”
“起来呀你。”又是一脚。
年轻的雇佣兵看不下去了,上前拉起了索多玛,说:“别打了,她还不能死,我来带着她走吧。”
克鲁的目光仿佛他身上粘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他嗤笑一声,转头走了:“那也行,快走吧。”
索多玛被雇佣兵拉着走了几步,便勉强找回了意志,自己跟了上去。
她扫了一下远处,没有人,但血腥气依然存在,她肯定那人就藏在前方。
可是夜色快要降临了,夜晚失去了灼人的太阳,却会有别的危机浮现,除非必要,没有人会选择在夜间的沙漠出行。
克鲁说:“等下了沙丘之后,赶快找些枯枝就地点火,我们天亮了再继续走。”
夜幕低垂,克鲁等人很快便升起了火,三人围坐在火堆旁,除了火光跃动之外,四方全是像液体般粘稠的黑,令人脊背发冷。
四处传来了几声遥远的吠声,克鲁举起火把往暗处一抛,几道莹绿色的光芒闪烁了一瞬,又很快隐没入黑暗之中。
是沙漠的野狗。
“沙金在什么地方?”克鲁盯着索多玛。
索多玛慢吞吞地指了一个方向,那正是刚才出现野狗群的方向。
“大概有多远?”
“不远……”索多玛说着,忽然愣住了。
不远,而且气味变得浓烈了起来,这意味着,那个人在靠近。
索多玛紧张起来,连忙低下了头,克鲁却没有关心她的异样,自顾自地擦起了匕首,当着索多玛的面平静地说:
“待会野狗群要是来攻击的话,就把她扔出去吧,野狗们饱餐一顿之后,就不会找我们麻烦了。”
他低下头,在沙地上顺着索多玛指过的方向用匕首划了一个记号,说:“等明天一早,我们就顺着这个方向去找沙金。”
克鲁看见索多玛难以自抑地发抖了起来,正想恶劣地发笑时,一个硕大的黑影忽然从身后砸到了克鲁的头顶。
剧痛和警戒使心脏狂跳起来,三人一齐惊惧侧头,发现砸来的是一条失去了头颅的野狗尸体,断口整齐利落,鲜血殷红。
克鲁慌忙爬起来,朝黑暗处吼道:“是谁!”
黑暗中传来一年轻男人的声音:“别紧张。”
克鲁拾起一根火棍,用尽全力扔向那个方向,火光划破浓稠的夜,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来人手持长剑,剑刃贯穿一个硕大的物体,将它钉在剑上,一路拖过来,可是他的脚步却稳健而轻松,仿佛剑端什么也没有。
莫敛侧身,火棍从他身边划过,他却微微一笑,看向三个如临大敌的陌生人,以赴朋友家喝下午茶的口吻说出了第一句话。
“我带着食物来,你们这么对待我,是不是不太礼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