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六年秋,金陵城外的枫叶红得似火。
武英殿内,朱由崧端坐御座,面前的长案上堆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奏报。
西北的、关中的、河套的、东南的、朝鲜的……每一份都带着驿马的汗味和边关的风尘。
朱由崧手中拿着一份来自江西的密报,看得眉头紧锁。
这份奏报是年初派出的一批年轻御史写的,落款处的名字,叫魏禧。
魏禧,字冰叔,江西宁都人,崇祯十七年甲申之变后,他与兄魏际瑞、弟魏礼及彭士望、林时益、李腾蛟、邱维屏、彭任、曾灿等九人隐居翠微峰,筑“易堂”讲学,世称“易堂九子”。
此九人虽僻处赣南山中,却非避世逃禅之辈,他们讲求经世致用之学,精研兵略,广交豪杰,以期一旦天下有变,便可出而济世,历史上他们也是一直坚持抗清。
朱由崧稳定朝堂后,锐意中兴,访求遗才,有人举荐易堂诸子,朱由崧便派人密往宁都,以礼征聘。
魏禧等感其诚,又见弘光朝确有中兴气象,遂应召出山。朱由崧不以其山野遗民而轻之,授魏禧监察御史,彭士望、林时益等亦各授官职,分遣各地访察民情、稽核新政。
魏禧出身“素封”之家,祖上以仁义著称,嘉靖年间曾因带头赈灾获皇帝亲赐“圣旨魏门”。
魏禧本人“性慷慨,尚气节”,精研兵略,朱由崧用他,不是用他的八股文才,而是用他的经世之学与磊落风骨。
密报写得很长,字迹潦草,显然是在路上匆匆写就。
魏禧详细记录了他在江西、湖广、南直隶三地走访的新政实施情况,有好有坏,不加掩饰:
“……摊丁入亩之法,在江西推行尚可,百姓负担减轻,国库收入亦有增加。然地方胥吏与豪绅勾结,以‘清丈田亩’为名,虚报田数、强加赋税者有之;以‘整顿卫所’为名,侵吞屯田、中饱私囊者有之。尤以吉安府为甚,当地豪绅抗拒清丈,甚至雇凶殴打下乡官吏。臣弟魏礼亲往查访,险些遭人暗算……”
“……市泊司之设,海贸税收大增,然弊端亦随之而生。闽粤沿海豪商勾结市泊司官吏,以‘报少出多’之法偷漏税款;更有甚者,与倭寇、红毛夷暗中勾结,私相贸易,置朝廷法度于不顾。臣友彭士望在福建查得确凿证据,涉案者中竟有致仕京官……”
“……最堪忧者,乃新政所带来之官场震荡。摊丁入亩触动了士绅利益,清丈田亩得罪了地方豪强,市泊司断了海商财路。这些人明面上不敢反对朝廷,暗地里却串联一气,散布谣言、诽谤新政。臣在吉安时,甚至听到有人公然说‘弘光天子苛政猛于崇祯’。臣兄际瑞劝臣暂缓弹劾,待证据确凿再行举发,臣思之再三,以为然……”
朱由崧看完密报,脸色阴沉如水,他把奏报递给身边的太监:“传袁继咸、张有誉、堵胤锡。”
不多时,三位大臣来到武英殿。
堵胤锡,湖广总督,新晋东阁大学士,是朱由崧刚刚提拔起来的新贵。
堵胤锡在湖广推行新政最力,清丈田亩、整顿卫所,硬生生从那些盘根错节的豪强手中夺回了数百万亩隐田,得罪的人能从武昌排到南京,可湖广的粮赋翻了一番。
朱由崧用他,用的是他的资历和威望,新政得罪的人太多,需要一些有分量的人在前面顶着。
“三位爱卿,这些奏报,你们传阅一下。”
朱由崧将密报传阅一遍,沉声道:“新政推行三年有余,成效有,可问题也不少。魏禧这份密报,朕看了一夜。江南士绅恨朕入骨,地方豪强咬牙切齿,沿海走私商人恨不得杀了朕。这些人明面上不敢动,暗地里却在串联。朕需要知道他们到底在干什么,需要有人替朕盯着他们。”
堵胤锡接过密报,看完后眉头紧锁:“陛下,吉安府的事,臣略知一二。当地豪绅多是前朝旧族,世代盘踞,根深蒂固。若只是派个御史下去查,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查不动。”堵胤锡直言不讳,“这些人有钱有势,与地方官勾结,与京官也有往来。魏禧虽然刚正,可手中无权,人家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朱由崧冷哼一声:“看来,光有眼睛不够,还得有刀。”
袁继咸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阮大铖现在在干什么?”
袁继咸答道:“回陛下,阮大铖自被启用以来,便一直清查各地隐田,最近正在福建彻查市泊司弊案,据说已经查办了百余贪墨官吏,抄没赃银六十万两,朝野震动。”
朱由崧点点头:“让他回来,朕要用他。”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阮大铖这个天启年间依附魏忠贤,名列“逆案”。弘光朝初立,马士英以“才华可用”为名,屡次上书荐他,又因那场叛乱身陷牢狱,却被天子赦免并重用,官运可谓是曲曲折折。
阮大铖也确是办事之人,主持清查南直隶隐田其间,不查则已,一查就连根拔起,那些地方官绅豪族被他一个个揪出来,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抄家的抄家,手段之狠辣。
有人说他是借机报复当年排挤他的人,无数人上书弹劾,言“逆案之人岂可复用”,朱由崧一概留中不发。
朱由崧才不管这些,他只认一条,国库的银子多了。
“陛下,”袁继咸一想到皇帝又要用阮大铖,忍不住道,“阮大铖此人,心术不正,万一……”
“万一什么?”朱由崧打断他,“万一他借机报复?万一他贪赃枉法?朕不怕。朕要的就是他心术不正。一个心术不正的人,才会无所顾忌;一个无所顾忌的人,才能替朕办成那些‘正人君子’办不成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东南沿海:“就拿福建市泊司的弊案,只是新政推行中的一个缩影。摊丁入亩、清查隐田、整顿卫所……每一桩都在得罪人。朕需要一把刀,一把能砍断那些黑手的刀。”
朱由崧掷地有声,“这把刀,不能是那些天天喊着‘仁义道德’的清官,因为他们不够狠;也不能是那些只知道溜须拍马的佞臣,因为他们不敢砍。阮大铖,就是这把刀。”
殿内一片沉默。
朱由崧走回御座,重新拿起魏禧的密报:“至于魏禧等人,朕用的是他们的才,不是他们的名,魏禧出身宁都望族,家资巨万,可他讲经世致用之学,此人有气节、有谋略,不是那些只会空谈的清流。他手下那十几个年轻御史,林时益乃明宗室后裔,邱维屏精于历算,彭士放和彭任都通晓兵法军事,个个都是有真才实学的。”
他顿了顿,又道:“不只是魏禧他们,弘光元年恩科,朕取中的进士里,有不少人也派上了用场。江西临川的揭重熙,崇祯十年进士,原授福宁知州,朕看他刚直不阿,召入朝中授吏部主事,专司考察地方官吏;福建福安的刘中藻,选庶吉士散馆后授翰林院编修,朕让他去浙江清查卫所屯田,查出了三万亩隐田。还有钱肃乐、……这些人都是朕一手提拔的年轻人。他们有的出身寒门,有的世家子弟,可有一点相同——没被官场污染,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朕觉得推行新政的力度还不够。”朱由崧冷笑一声:“那就给他们权。传旨,魏禧加按察使佥事衔,赐尚方剑,专查江西、福建、广东三省田赋弊案。凡涉案人员,五品以下先斩后奏,三品以下锁拿进京,朕倒要看看,那些豪绅的脑袋,是不是铁打的。”
堵胤锡和袁继咸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把阮大铖召回来就算了,还赐魏禧尚方剑?这是又要大开杀戒了!
“陛下,”袁继咸斟酌着用词,“魏禧毕竟只是御史,骤然赐剑,恐朝中议论……”
“议论什么?”朱由崧打断他,“新政推行了三年,国库收入翻了一番,海贸税收三百余万两,可那些该落到百姓头上的好处,却被人截留了。朕需要一把刀,一把能砍断那些黑手的刀。”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朝中的议论,朕不怕。新政得罪的人还少吗?再多几个又如何?”
袁继咸无言以对。
朱由崧重新拿起魏禧的密报,目光扫过其中一段话,忽然问:“堵卿,你在湖广清丈田亩时,遇到过多少阻力?”
堵胤锡苦笑:“臣在湖广这些年,弹劾臣的奏折堆起来有三尺高。有人说臣‘酷吏’,有人说臣‘邀宠’,还有人告臣‘滥杀无辜’。可臣不怕,因为臣知道,陛下在背后撑着。”
“这就对了。”朱由崧点头,“新政要推下去,光靠仁慈是不行的。那些豪绅士绅,几百年积累下来的家业,你让他们吐出来,他们能不恨?可恨归恨,只要朕的刀够快,他们就翻不了天。”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新政是根基,没有钱粮,就打不了仗。可光有钱粮也不行,还得有军队、有将领、有战略。
这次李定国、李过、李来亨在西北打得不错。
郑森在朝鲜也立了功,可这还不够,发动全面北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
太快了,粮草跟不上,军队疲惫,容易打败仗,那就完犊子了。
太慢了,百姓失望,士气低落,清廷也会趁机反扑。他需要把握好节奏,既不能急功近利,也不能错失良机。
朱由崧是稳打稳扎,收复一个地方,经营一个地方,一步一步扎紧对付清廷的口子。
“传旨,”朱由崧随后开口下旨,“着户部从今年海贸税收中拨出三成,专用于西北军需。另,从江南、湖广调粮五十万石,运往关中,以备北伐之用。”
“遵旨。”
“还有,”朱由崧顿了顿,“告诉李定国,西北的战事,不急。阿济格困守延安,粮草有限,撑不了多久。只要断了他的粮道,他就是瓮中之鳖,朕要的不是一座空城,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延安。”
朱由崧重新坐回御座,拿起另一份奏报。那是郑森从朝鲜发来的,平壤光复,义州克复,清军退守辽东,朝鲜国王李淏上表称谢。
“郑森在朝鲜打得不错。”他把奏报递给群臣传阅,“水师封锁大同江口,断清军粮道;朝鲜义兵从陆路配合,两路夹击,平壤、义州不战自溃。这仗打得漂亮。”
堵胤锡道:“陛下,朝鲜既已光复,是否该让郑森率水师回师?”
“不急。”朱由崧摇头,“清廷在辽东还有重兵,若郑森一撤,他们势必卷土重来。让郑森在朝鲜再待一段时日,等西北战事有了结果再说。”
他顿了顿,又道:“传旨郑森,让他派人去倭国,把长崎那批货的事也一并办了。朕不是不讲理的人,该谈的谈,该打的打,但绝不能让倭国人觉得大明好欺负。”
群臣领旨。
朱由崧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北方的天空。新政在推行,仗在打,改革在进行,每一步都不容易。可他知道,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路,只有往前走,大明才有希望。
远处,金陵城的钟声悠悠传来,混着秋风,在宫殿上空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