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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7章 商路暗潮
    漠南会盟的欢呼声还在草原上回荡,李来亨站在八白室前,看着那些因为分到草场的牧民们围着明军分发粮食的帐篷,爆发出阵阵欢呼。

    

    铁蛋,如今该叫铁忠了,这些天他带着那些有军功的混血弟兄们,挨家挨户地登记造册。

    

    这些事他们以前没干过,但军中的督抚官临时抽出一部分教他们:哪块草场归哪户,边界怎么划,水井怎么分,全写在册子上,一式两份,官府留一份,牧民自己留一份。

    

    “铁忠大人,”一个老牧民颤巍巍地接过地契,“这……这真是我的?”

    

    “是你的。”铁忠拍拍他的肩膀,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叫“大人”,还有些不习惯,“从今天起,这块草场归你,谁也抢不走。每年只交两成八的税,剩下的都是你自己的。”

    

    老牧民跪在地上磕头,铁忠连忙扶起来,他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还在乱葬岗上啃羊骨头,如今却成了分草场的人。这世道变得太快,快得让他觉得像在做梦。

    

    可分草场和土地的热闹还没散去,归化城里就开始流传一些不安的风声。

    

    “怀明兄,”夏完淳匆匆走进帅帐,神色有些凝重,“城里那些原先晋商开的铺面,全都关门了,掌柜的和伙计一个不见,货架上空空荡荡。牧民们开始担心了。”

    

    李来亨皱了皱眉:“担心什么?”

    

    “担心冬天。”夏完淳的声音低了下来,“这里的冬天不比江南。一场大雪下来,人畜都出不了门。牧民们要在入冬前把茶叶、盐巴、铁器都备齐,不然整个冬天都熬不过去。以前这些东西都是晋商供的,如今铺面关了门,牧民们手里攥着刚分到的草场地契,却换不来一口茶、一把盐。”

    

    李来亨说道,“那让人从秦州急调一批茶叶、盐巴过来。”

    

    夏完淳摇摇头:“怀明兄,秦州离归化城上千里,等茶叶运过来,怕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可牧民们等不了那么久,再过两个月,黄河就要结冰,商路一断,这个冬天怎么过?”

    

    李来亨沉默,他知道夏完淳说得对,打仗是一回事,治理是另一回事。

    

    明军能打下归化城,却不能让牧民们没茶喝、没盐吃。牧民们刚分到草场,正是心气最高的时候,要是连口茶都喝不上,这草场分得还有什么意义?那些台吉们本来就对分地不满,正好借机挑事。

    

    “那些晋商的铺面里,一点存货都没有?”李来亨问。

    

    夏完淳摇头:“我让人查过了,货架全空了,可库房还锁着。听城里的老人说,晋商走的时候,把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可茶叶、盐巴这种笨重的货,一时半会儿搬不完,应该还藏在库房里,只是咱们不能硬闯,毕竟是人家私产。”

    

    李来亨沉吟片刻:“先派人去查查,库房里到底还有什么,另外,让人去各部落传话,就说朝廷正在调运茶叶、盐巴,让大家不要慌。冬天之前,一定把东西送到。”

    

    夏完淳点头:“我已经让人去打听了,不过,怀明兄,光靠传话怕是不够。牧民们信不过空话,他们要看实实在在的东西。”

    

    李来亨沉吟片刻,“另外,派人去打听打听,山西那边的商人,到底是什么态度。”

    

    两人正商议,这时铁忠匆匆进来:“将军,城外来了一队人马,说是从山西来的商队,想见将军。”

    

    李来亨和夏完淳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诧异,清廷封锁了商路,居然还有商人敢来。

    

    “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被带到帅帐前。他穿着朴素的灰布长衫,面容清瘦,举止斯文,像是个账房先生,不像大商人,见了李来亨,他不卑不亢地作了个揖:“草民王登库,山西泽州人,见过李将军。”

    

    李来亨打量着他:“王登库?王家的人?”

    

    晋商八大家,王家和范家、靳家、梁家齐名,都是替清廷办事的皇商,这个王登库,李来亨听说过,是王家在归化城的掌柜。

    

    可王家早就投了清廷,这时候派人来,是什么意思?

    

    王登库微微一笑:“将军明鉴。草民确实是王家的人,不过这次来,不是替王家办事。”

    

    “那是替谁?”

    

    “替山西的商人,也替草原上的牧民。”王登库不紧不慢地说,“将军拿下归化城,牧民们分到了草场,可茶叶、盐巴、铁器从哪儿来?总不能让大家没茶喝、没盐吃吧?草民在归化城住了二十年,知道草原上的规矩。再过两个月,黄河就要结冰,到时候商路一断,牧民们就得靠存货过冬。如今城里的铺面全关了门,牧民们急得团团转。草民虽然不才,可手里还攥着几库房的茶叶、盐巴,想跟将军做笔买卖。”

    

    李来亨冷笑:“你们王家替清廷办事,现在又来跟我谈生意?就不怕清廷知道了,抄你们的家?”

    

    王登库脸色不变:“将军有所不知。草民这次来,是偷偷来的。王家在归化城的铺面、货栈,全被那些喇嘛们封了,连草民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

    

    王登库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这是草民在归化城这几年的账册。清廷在草原上收了多少税、征了多少丁、跟哪些台吉有来往,全记在上面。将军若是需要,草民愿意献给将军。草民只求将军给条活路,让草民把库房里的货卖出去。该交的税,一文不少;该守的规矩,一条不坏。”

    

    李来亨接过账册,翻了翻,递给夏完淳,账册记得很细,哪年哪月,哪个台吉交了多少税,哪个部落征了多少丁,清清楚楚。

    

    “你想要什么?”

    

    王登库苦笑:“草民只求将军高抬贵手,让草民把库房里的货卖出去。那些茶叶、盐巴放在库里,生不了钱,也生不了利。牧民们等着用,草民等着回本。将军若是愿意,草民可以平价出售,绝不涨价。”

    

    李来亨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王掌柜,你倒是实诚。可你替清廷做了那么多年生意,我凭什么信你?”

    

    王登库咬了咬牙:“将军若是不信,草民可以先把货拿出来,让牧民们先用着,等将军的茶叶运到了,再还给草民就是。”

    

    李来亨和夏完淳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诧异,这个王登库,倒是有几分胆色。

    

    “你先回去,容我考虑考虑。”

    

    送走王登库,李来亨对夏完淳说:“存古(夏完淳字),你怎么看?”

    

    夏完淳沉吟道:“此人来得蹊跷,王家也是晋商八大家之一,替清廷办事多年,怎么会突然来投靠咱们,莫不是清廷派来的探子?”

    

    “不无可能。”李来亨道,“但也可能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清廷封锁商路,晋商的货物运不出来,银子压在里面,换谁不急?再说了,草原上的牧民没茶喝、没盐吃,时间长了,肯定要闹事。清廷巴不得咱们治不好归化城,好让牧民们反水。王登库要是清廷的人,这时候来,正好可以打探咱们的虚实。”

    

    “可他要先把货拿出来,让牧民们先用着。”夏完淳道,“这份诚意,倒是不小。”

    

    李来亨点点头:“不管他是不是清廷的人,货是实打实的,牧民们等不了,先把货发下去再说。”

    

    当天夜里,李来亨再次召见王登库。

    

    “王掌柜,你的货,我要了。不过,不是借,是买。平价收购,现银结算。”

    

    王登库一愣:“将军,这……”

    

    “怎么?不愿意?”

    

    “不不不,”王登库连忙摆手,“草民是没想到将军如此爽快。只是……这些货是王家的,草民做不了主。”

    

    李来亨冷笑:“你做不了主,那你来干什么?王掌柜,你既然来了,就该知道,这归化城现在是谁说了算。你的货,我要定了,至于王家那边,你回去告诉他们,愿意合作的,我李来亨欢迎;不愿意的,也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王登库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长叹一声:“将军既然这么说了,草民……照办就是。不过,草民有个不情之请。”

    

    “说。”

    

    “草民想留在归化城,替将军打理榷场,草民在草原上混了二十年,知道牧民们需要什么,也知道怎么跟台吉们打交道。将军若是愿意,草民可以替将军分忧。”

    

    李来亨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点头:“行。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耍花样,我李来亨的刀可不认人。”

    

    王登库连连点头:“将军放心,草民绝不敢有二心。”

    

    送走王登库,李来亨对夏完淳说:“你说王家的人,会答应吗?”

    

    夏完淳笑道:“怀明兄,你是不知道晋商有多精明。他们现在走投无路,能有一条活路,肯定答应。不过,他们肯定也会留一手,不会把全部家当都押在咱们身上。”

    

    李来亨哈哈大笑:“留一手就留一手,只要他们把货拿出来,让牧民们过好这个冬天,咱们就不亏。等秦州的茶叶运到了,咱们就有了自己的商路,还用得着看晋商的脸色?”

    

    ~~~

    

    数日后,归化城里渐渐有了生气,王登库打开了库房,茶叶、盐巴、铁器重新摆上了货架,有牧民们来换茶叶、换盐。

    

    铁忠带着混血弟兄,在各部落巡查,把那些霸占草场的台吉们一个个揪出来,该罚的罚,该打的打。

    

    消息传到额璘臣耳朵里,他又惊又怒。惊的是李来亨动作这么快,怒的是那些台吉们不争气,让他这个宣慰使脸上无光。

    

    “来人,备马。”额璘臣站起身,“我要去见李将军。”

    

    当天下午,额璘臣来到明军大营,向李来亨告状:“李将军,你派那个铁忠去巡查部落,可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他把好几个台吉抓起来打了一顿,还把人家的草场分了!那些台吉们,都是我鄂尔多斯部的老人,你这样搞,让我怎么服众?”

    

    李来亨不慌不忙,让人把铁忠叫来。

    

    铁忠进来,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将军,额璘臣大人。”

    

    李来亨问:“铁忠,你把台吉们抓起来打了一顿,可有此事?”

    

    铁忠点头:“有!那几个台吉霸占牧民的草场,还打伤了前去分地的牧民。我按将军的吩咐,把他们抓起来,每人打了二十鞭子,把霸占的草场退还给牧民。”

    

    李来亨转向额璘臣:“额璘臣首领,你听到了。你的台吉们霸占草场、打伤牧民,你说该怎么处置?”

    

    额璘臣脸色涨红:“这……这也不能打人啊,那些台吉们,都是部落里的老人,让他们道个歉、赔点东西就行了,何必动刑。”

    

    李来亨冷笑:“道歉?赔东西?额璘臣首领,你知道那些牧民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他们没有自己的草场,没有自己的牛羊,连口茶都喝不上,如今陛下开恩,给他们分草场、免税赋,台吉们还要霸占他们的地、打他们的人。你说,该不该罚?”

    

    额璘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来亨放缓语气:“额璘臣首领,你是宣慰使,管着草原上的事。可你不能光管台吉们,不管牧民。牧民们也是大明的子民,他们的日子过好了,草原才能安定。你回去告诉那些台吉们,老老实实把霸占的草场退出来,规规矩矩交税。谁敢再欺负牧民,别怪我李来亨不讲情面。”

    

    额璘臣咬了咬牙,最终点头:“将军教训的是,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他们。”

    

    送走额璘臣,李来亨对夏完淳说:“存古,你说额璘臣会甘心吗?”

    

    夏完淳摇摇头:“不会,他是台吉们的头,台吉们受罚,他心里肯定不痛快。不过,他也没办法。咱们手里有刀,有炮,今后更有牧民们的支持。他翻不了天。”

    

    李来亨点点头:“所以,咱们得把铁忠那帮人培养起来。等他们能独当一面了,草原上的事,就不用再看台吉们的脸色了。”

    

    他望向北方广袤的草原,声音低沉:“存古,河套只是开始。等咱们站稳了脚跟,就要往北走,往西走。那些还在清廷手里的土地,迟早要拿回来。可拿回来之后呢?还得有人管。铁忠他们是第一批,以后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等这些人在草原上扎下了根,草原就是大明的草原,谁也抢不走。”

    

    夏完淳深深一揖:“怀明兄深谋远虑,完淳佩服。”

    

    远处,归化城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牛羊的叫声,一派安宁。

    

    那些刚刚分到草场的牧民们,正围着火堆喝茶、吃肉。铁忠坐在人群中间,被人一口一个“铁忠大人”地叫着,笑得合不拢嘴。

    

    其实铁忠心里明白。这只是一个开始,草原上的事,还远没有完。那些台吉们不会甘心,清廷不会甘心,晋商也不会甘心。

    

    但只要有明军在,有刀在,有炮在,他什么都不怕。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他站在赢的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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