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客栈二楼上,素云姑娘端着一碗汤药,缓步走进一间客房。
客房中,一名五十多岁的老者瘫在床上,他脸色苍白,身形消瘦,下巴上的山羊胡子随着呼吸不住地颤动。
老者被靠在枕头上,微闭着双眼,艰难的喘息着。
素云端着碗,缓步走到老者面前,轻声道:“爹,把药喝了吧!”
客房中的老者,是素云姑娘的爹。
老者慢慢张开眼,两腮上带着病态的潮红。
老者微微摇头,声音有气无力道:“云儿,不要再买药了,爹的病自己知道,活不了多久的!”
素云姑娘道:“爹,你不要这么说,郎中说了,只要按时吃药,你的病会慢慢好起来的。”
素云姑娘的话更像是自我安慰。
老者没有做声,张开嘴,素云姑娘将药碗递到老者嘴边,老者张开嘴,大口大口将汤药喝了下去。
喝下汤药,老者躺在床上喘息着,不时的咳嗽几声。
素云姑娘放下背上的琵琶,开始收拾屋子。
老者微闭着双眼,躺在床上似睡非睡。
两个时辰过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鄂州城笼罩在一片月色之中,不远处的长江波光粼粼。
广德客栈二楼上,素云姑娘伺候着父亲吃过饭,坐在椅子上发呆。
老者的声音响起:“云儿!”
素云姑娘起身,来到老者床边,轻声道:“父亲,有什么事?”
老者睁开眼,沉声道:“扶我起来!”
素云姑娘搀扶着父亲慢慢起身,老者坐在床上喘息了一会儿,在素云姑娘的搀扶下,慢慢来到客房的窗户旁边。
老者伸手将窗户打开一道小小的缝隙。
透过窗户的缝隙,能够看到客栈临街的景象。
入夜,街上的行人很少,在街对面的一个关闭的铺面门前,两道身影蹲在房檐下。
天上下着蒙蒙的雨,雨丝如丝线,密集的交织在空中。
雨雾中能够看清楚,蹲在街对面房檐下的两个人正是癞三和憨柱,他们两个人抱着膀子,不时的看向对面的广德客栈。
客栈二楼上,老者透过窗户,盯着对面的癞三、憨柱。
老者声音沉稳:“这两个无赖汉跟着你几天了?”
老者身后,素云姑娘眼中有了泪光,两个无赖汉纠缠不清,帅也甩不掉,让素云姑娘心力憔悴,几日来的憋闷委屈爆发出来,素云姑娘情绪终于爆发出来。
老者眼睛盯着外面街上的两个无赖道:“女儿,爹不顶用,在这个时候还拖累你。”
素云姑娘用衣袖擦拭眼中的泪水,颤声道:“爹,女儿不在乎,他们不敢将女儿怎么样的,我不搭理他们便是。”
老者神色平静:“他们跟着你要干嘛?”
素云姑娘:“他们说有一位大老爷看中了我,不停地游说让我嫁给那个大老爷,我这些日子从来都不搭理这两个无赖,更不会嫁给什么不认识的大老爷。”
街上两个无赖是两条狗,背后有一头狼。
老者微微摇头:“女儿,你必须马上走,赶紧逃出这里!”
老者心中危机感大盛,自己的女儿成了猎物,随时会被抓走。
狼是可以等猎物,可不会的等的太久!捕猎的时机到了,狼一定会撕咬过来。
素云姑娘:“爹!你呢?!”
老者:“你若不走,我现在就死!”
老者眼神坚定,清瘦的脸上带着不容置疑。
素云姑娘眼中泪光。
从小到大,爹在家中从来都说一不二,他严肃、冷峻、不苟言笑,素云姑娘对爹又敬又怕,她从来没有稍稍忤逆过父亲的意志。
十七岁那一年,素云姑娘的娘死了,素云姑娘的身旁失去了最温情的人,爹作为县丞,更加忙于衙门中的事务,对素云姑娘关照的更少了。
一年前,爹被罢黜,家中被查抄,家道彻底败落,爹的身子也一天天垮了下来。十几日前,素云姑娘和爹流落到鄂州城,爹的身子更加不堪,病情一天重过一天。
老者:“你现在就收拾东西!”
老者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疑。
不敢忤逆父亲,素云姑娘开始收拾东西。
琵琶背在背上,一些散碎银两、铜钱放在怀中,几件衣服放在包裹中。
东西很少,很快就收拾妥当。
老者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圆环的玉佩,玉质洁白无瑕,温润柔和,上面雕刻着云纹,圆环玉佩上挂着一根绳子,绳子打着鸳鸯结。
将玉佩递给素云姑娘,老者道:“女儿,这是你娘留下来的,你带在身上,记住要贴身带好。”
素云姑娘泪流满面,她颤抖着双手,将玉佩接到手中。
生离死别!
素云姑娘知道,走出房间之际,父亲与自己就要天人相隔。
老者有些累,他颤声道:“扶我到床上!”
素云姑娘答应着将父亲搀扶到床上。
老者喘息了一会儿道:“这几日我观察过,此时客栈中店小二已走,楼下只剩下掌柜在,你手脚轻些到楼下,藏起身形,千万不可让掌柜看到你,等到街对面的两个无赖冲上楼,你就从门口逃出去,跑到一处隐蔽的地方躲起来,清早赶紧逃出鄂州,去信州找你的姑妈。”
素云姑娘含泪点头答应着。
老者神色冷峻:“走!”
素云姑娘含泪走出客房,将客房的门掩盖上,轻手轻脚的走到一楼。
一楼大厅中,掌柜低头在算账,手中的算盘打的噼啪作响。
素云姑娘闪身躲到客栈后面的厨房中。
厨房中没有灯,一片黑暗。
素云姑娘悄悄走到厨房门后面,背靠墙壁,静静的等待。
二楼上,素云姑娘逃离的客房中,老者从衣服口袋中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折子燃起点点火光。
老者用火折子点燃床上的被褥,浓重的烟尘开始在客房中蔓延。
老者艰难起身,伸手推开客房的窗户,坐在窗户旁的椅子上,静静的盯着房间中不断燃烧的被褥,看着浓重的烟尘在房间中弥漫。
烟尘越来越大,逐渐从窗户、门缝往外涌动。
二楼上,有人从自己的客房中走出来,他吵嚷着客栈中有烟味儿。
在街对面,癞三、憨柱手中拿着包子正吃得起劲儿。
癞三听到客栈中的吵闹声,他抬起头,看到广德客栈二楼上,一间客房的窗户中正冒出浓重的黑烟。
癞三站起身,脑袋轰鸣。
那是素云姑娘的客房,看样子是起火了。
癞三伸腿踢了一脚蹲在旁边吃包子的憨柱,大声道:“你他妈别吃了,出事了,赶紧跟我走!”
癞三扯着憨柱,向广德客栈冲去。
憨柱一边跟着癞三跑,手中还不忘往嘴里塞着包子。
癞三、憨柱冲上二楼,二楼上挤满了人,有客栈掌柜,还有一群客栈的房客。
癞三脑袋热血上涌,他冲到客房门前,看到里面滚滚黑烟,根本看不清里面什么情况。
“素云姑娘!你可别死啊!”癞三高声喊着,冲进客房中。
在一楼,一道身影轻手轻脚的走出广德客栈,沿着街道向鄂州城东侧跑去。
素云姑娘逃出了广德客栈。
拐进一处巷道,素云姑娘回头望着远处的广德客栈,望着二楼上冒出的浓烟。
素云姑娘眼中满是泪水,哽咽道:“爹!孩儿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