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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008年7月5日-周六
    今天,我们毕业了。

    这一年我们经历了很多事,有好的,有坏的,有欢欣鼓舞的,也有难过悲伤,幸运的是,我们仍然属于彼此,这样就好。

    “老李!大陈!又见面了啊!”我走过去搂着二人的肩,“我们有大概半年多没见了吧?”

    我们班差不多有一半的人离开了,在初三下半期。因为家庭或者成绩的关系,这一半的人选择了去读技校,不管怎样,能再见到他们,真好。

    她也再次看到了罗瑶,两个小姐妹牵起手乐呵呵地说个不停。

    我们都集中在教学楼背后的平房里,今天没有学业的压力,也没有课桌里外塞得满满的书和练习本,我看见很多人都穿了“我爱中国”的白色t恤,邀请同学和老师在上面留念,还有些人在互相给对方写签名册,有几个同学和老师带来了相机,忙着给我们拍照,记录还留有数学公式的黑板和大家青涩的笑脸。何大爷今天格外高兴,我们班终于在最后一次大考上拿到了全年级第一。

    “来来来,大家赶紧坐下,”何大爷挂着喜气洋洋的笑脸,招呼所有同学回到了座位,“同学们听好,今天的流程是这样,先发毕业证,完了之后校长讲话,之后再统一去操场照合照,最后,晚上六点,和丰酒楼吃饭!”

    “耶!”全班所有人顿时欢呼起来,高兴地炸开了锅,接二连三把桌子敲得“砰砰”响,随后隔壁几个班也相继爆发了同样的欢呼,一时间人声鼎沸,整个楼层溢满的全是兴奋热烈的嘈杂与呐喊。后操场另一栋二楼三楼的学弟学妹们被这阵欢呼惊得莫名,放眼望去,窗户上贴满的全是他们羡慕的苦瓜脸。别着急,明年就轮到你们了~

    “好了好了,同学们,稍微安静一下,安静一下。”何大爷伸出双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再发毕业证之前我有些话要说,”他顿了一会儿,等同学们慢慢回到座位,说道,“首先,很感谢大家三年来的陪伴,你们,是我教过的所有班里面,体育最好的,没想到最后一期成绩也变成了最好的,何老师很开心,特别是看到你们这三年来,从···从这么大点,变成如今这个样子,说真的,作为老师来讲,看着学生们成长是一件多么开心的事,和你们相处的三年,我真的很幸运······

    何大爷还没说完,我开始听到了些许的呜咽声,几个女生红了眼眶,男生们则安静的出奇,尤其那几个三年里跟何大爷对着干的,此时脸上写满了落寞,他们一动不动地盯着桌子的一角。

    “我真的很开心,”何大爷双手撑在讲台桌上,像往常讲课那般挽着袖子,他也有点哽咽了,抿了抿嘴,努力将视线盯着窗外,“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同学,因为很多原因可能会走上不同的道路,遇见不同的人生。我希望你们能明白,今天的学习成绩仅仅只是暂时的,不会也不可能就成为你永远的人生标记。对未来的真正期许和价值,不是在于一纸的成绩单,而是在于你肩膀的重量和内心的坚持,以及每一次做出选择的无畏和踩下的每一个脚印的沉稳。孩子们,我希望无论你走到哪儿,你都能记住,你曾经是8级4班的学生,曾经是我们这个集体中的一员,只要心中有火,哪里都会有光亮。人生是一场艰难的长途跋涉,不曾预料,不曾揣摩,无论如何,请尽可能的走得远一点,路上可能会崎岖黑暗但是没关系,坚守你的初心不变,不抛弃不放弃,总会遇到光明的,一定要走远一点,尽最大努力飞得高一点,看得远一点,不要被你周围的一方小天地拘束,这个世界很大很美丽,你们还年轻,还朝气蓬勃,你们的未来是无限的···

    头上的电扇在呼呼地响,屋外蝉鸣虫叫,夏天,总是离别的夏天。

    “这些就是何老师对你们最后的叮嘱,”何大爷缓了缓情绪,“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了,接下来···”他拉开皮包的拉链,准备发毕业证···

    “起立!”

    那个原来跟何大爷在班上吼得最凶的男生突然来了一句,这声音嘶哑而洪亮,何大爷愣住了。而班里其他人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或者异议,我们都跟默默随这个声音缓缓站起,跟随着这个三年来每节课堂都重复的声音。

    “向老师敬礼!”

    这几个字决堤了许多人的眼角,也揪住了很多人的心房。

    “老师好!”我们尽可能地将声量吼到最大。

    何大爷看着这些个带着哭腔的孩子们,眼眶红了。

    每个老师可能会遇到很多届的学生,每一届都或多或少带有不同的时代烙印,而对我们学生而言,我们成长的每一个阶段,只会遇到一届老师,很多感动,我们会记一辈子的。

    随后,何大爷在讲台上挨个念名字,我们每个人都领到了毕业证,但我们迟迟不肯回到座位,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在他周围,渐渐围成了一个大圈。

    “好了好了,大家,相聚和离别本就是人生的常态,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何大爷带着笑脸对我们说,“一会儿还要照相呢,开心一点,毕业了啊!对吗?”他伸手抓住周边几个男生的肩膀,鼓舞着他们,又对着几个爱哭的女生安慰,费了好些功夫,才把我们大家从离别的悲伤中带了出来。

    之后,在校长的讲话和关切声中,我们聚集在操场上,印下了属于我们8级那一届的记忆和照片。

    “怎么了?伤感了?”和越南跟物理老师照完相后,我找到她。

    “嗯,有点,”她点头,鼻子还红着,“就是想着要分别了,心里不是滋味。”

    “没事的,离别之后还是会相聚的嘛。”

    “我可不像你什么都看得开。”她抬眼望着操场,我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前面到处都是围着各科老师照相的学生们,这儿三三两两,那儿成群结队。

    “因为本来就会告别啊,”我试着安慰,“这里的有些人或许以后都不会再见了吧,那假如以后真的就再也见不到了,告诉我,你还会选择哭丧着脸和他们告别吗?”

    她转头看看我,又低头想了一会儿,“嗯,你说的对,我听你的,我会,笑着和他们告别的。”她拍了拍脸颊,振作起精神,露出笑脸来。

    “对嘛,这就好了不是?”我偷偷刮了一下她鼻子。

    才一会儿,她突然又皱起了眉,用一种难过的眼神望过来,“可是,可是,你费了那么大劲,我还是没考上你读的学校,该怎么办呀?你···你会和我分开吗?”

    “你是指物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啊~啊!疼!”她猛掐我胳膊一下。

    “这个时候你还贫嘴,哼!”她一跺脚,转过头就不理我了。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正经点啊,”我戳了戳她胳膊,“你说咱俩高中之间连十分钟车程都不到,而且周末还要回家,你是那儿冒出来的会分开的想法的?”我又站到她面前,“怎么?难道是你想和我分开啊?你那么可爱,我可舍不得你~”

    “哎呀,烦死了~你你你,贫嘴嘛你,怪不得语文老师说你一天到晚油腔滑调。”她笑了。

    “那是我文笔好,还有,我怎么不记得语文老师有这么说过我?哎,你瞎编的吧你?”

    “哼~你别管,就是说过。”说完她就朝她闺蜜那儿跑去了。

    和丰酒楼是后来镇上新开的一家大饭店,总计三层,在一众小平房子居多的小镇格外受宠,因此基本所有的喜事庆典都在这里举行。

    整个建筑中规中矩,外层是一层金色的瓷砖贴身,反射出太阳的大气华贵,推门进去,悬吊的也是金色的灯盏,正前方有个高出的红布铺就的舞台,两边四周围聚了许多圆桌白布,看起来十分干净整洁,楼上楼下加起来恐怕有近百桌的样子。

    我们班订了三桌,跟其他班加在一起,大概十几桌的样子,最中间坐着校长和老师,其他班围在他们四周。整个酒楼里挤满了同校师生,场面好不热闹。我和越南、老李、大陈他们几个坐在一起,她紧贴着小不点,坐在另一桌。

    在学校领导面前,刚开始大家还有些拘谨,都是一桌桌关系好的在有说有笑,碰碰杯子,喝点饮料什么的,但是,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喜欢热闹的同学:

    “光喝可乐、雪碧有点不过瘾啊。”老李对着大陈商量着什么。

    “你们俩不会是想喝酒吧?”我好奇地问他们,越南也侧过身来听着。

    “你们也有兴趣?”大陈赶忙接话。

    “额···”我先往她那桌看去,她正和其她女生安静地吃饭,“我小时候拿筷子蘸白酒尝过,辣的很,啤酒倒是没喝过,你呢?越南,想不想,试试?”

    看越南还有些犹豫,老李急忙怂恿,“喝个酒有什么,你们看二班那几个,都已经跟老师他们喝上了。

    什么?我和越南抬头一看,“我去,大彭那小子!”越南脱口而出。

    “你们你们小学同学都喝上了,你们还不赶紧跟上节奏。”

    被大陈这么一鼓动,又有大彭的鞭策,我按捺不住,直接喊来了服务员,“额···来四瓶···”

    我话还没说完,老李突然接过,明显是个老手,“一件雪花,一件青岛,一半要冻的,一半不冻,对了,多拿两个起子哦!”

    看着对桌正咬着筷子的她和小不点、冬老板她们投来的诧异目光,以及一旁得意洋洋的老李,我知道我单纯了。

    第一口尝啤酒,有些苦,几杯过后就什么涩口的感觉都没有了。很快的,啤酒渐渐将其他饮料取代,刚开始老师们都还在劝大家少喝点少喝点,等觥筹交错、红光满面之后,所有人都喝成了一片。由于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喝,有几个已经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了,像大彭、老李这些能喝能聊的都坐到了校长他们身边,正贴着耳朵语重心长地说着什么,女生几个几个聚在一起,有的开怀大笑,有的又红了眼眶。

    用餐接近尾声,何大爷找到我时,我正立在角落的窗户边,吹吹冷风醒酒。他是拿着两个杯子过来的,我原以为他要我跟他喝一杯,没想却给我递了杯白水,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一样立在窗户边,“好小子,本来我还有些担心你的,你考上了我就放心了。”

    “啊?是吗?”我有些高兴道,“还要多亏您这三年来时时的提醒和督促,要不然我也不会考上的。”

    “都是你自己刻苦努力的功劳,跟我可没有关系。”

    “哪有······”我还没说完,何大爷挥手打断了我。

    “何老师今天过来不是想说这个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转动手里的杯子,“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找你们的家长吗?”

    我明白了,他在说我和她的事。

    “马上中考了,怕影响我们学习?”我犹犹豫豫地回答。

    “嗯,确实当时离中考没几个月了,你本来也在考起与考不起的边缘,这个时候阻止你们,最终的结果可能不是我们所愿意看到的,当然我也想看看你自己能不能处理好这个事。”何大爷啜了一口酒。

    “所以您才拿期中考试的成绩试我们?”

    “对,而你们都给了我一个满意的回答,我很欣慰。”何大爷笑了,但很快又收起了笑容,“我虽然不认为你们在这个年纪谈恋爱是正确的事情,但老师是教书育人的,教师的职责应该是引导学生做正确的事,而不是发现一些苗头就不辩是非,一概而论地就地扑杀,万一开出的是好的结果呢?”

    我并不是很理解他的话,有时候我觉得他不仅仅是在对我说。

    何大爷一口气喝完了杯子里剩余的酒。

    “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或者说一段正常的两性关系应当如何存在吗?”他问道。

    “不知道。”我摇摇头,我从来就没想过这样的事,甚至完全不懂还有这样的概念。

    他低头继续转动手里的杯子,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在我看来,世间最理想的关系,不需要像两束火光那样紧紧挨着,也不需要依赖甜言蜜语虚假的维持着,它应该自然得像青草贴着泥土,可以嗅到万物生长的气息,安静得如同春风轻喃于山林,时而清透,时而也昏暗,它应该像大火都烧不完的荒野,缺一块便不算完整、多一分便觉得残缺,两个人彼此照亮又互相牵连,勇敢地去穿越泥泞和大雾,把这十分苦,兑作两分甜。”

    他不再把玩手里的杯子,抬头看着我依旧茫然的眼神,“你现在可能听不懂,不过没关系,你总有一天会理解的。”他起身准备离开时,又说道,“何老师教过很多学生,每届总会有那么一两对,我知道的,绝大多数都没能走到最后,所以珍惜当下吧,孩子。”

    我还是茫然的杵在那儿,直到他背影都看不见了,我才想起来一句:

    何老师,谢谢您。

    “嘿!干嘛呢?”何大爷刚一走,她就跑过来拍我后背。

    “没干嘛,”我把水喝完,还在回味刚才那段话。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呢?哎呀,好大的酒气,”她赶紧捂住鼻子,用手在眼前挥了挥,“老实说,你到底喝了多少?”她用手指着我鼻子问。

    “不清楚,大概三瓶吧。”

    “酒喝多了不好,以后少喝点,听到没?”

    “嗯,知道了。”我伸出两指头,像夹菜一样把她指着我鼻子的手夹开。

    “快说,你和何老师刚才在聊什么呢?”她好奇地看着我。

    “没什么,就是说了下考上高中的事,还有···”我挠了挠后脑勺,“怎么说呢···说了些我们俩的事吧?”

    “什么!?他说什么啦?”她不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没事的,你别担心,他没说什么,他只是讲了很多其实我自己都听不大懂的东西,不过大概的意思···我猜,他···支持我们吧。”

    “哦···”她莞尔一笑,没再说什么,她就这样陪着我静静地站在靠窗的角落里,背靠着墙,人挨着我。

    “走在风中-今天阳光-突然好温柔

    天的温柔-地的温柔-像你抱着我”

    等等,这是五月天的《温柔》?音乐声不紧不慢,悄无声息传到了饭店的大厅里。我俩互相看了看,很是惊奇,是谁在用mp3放歌,还是哪里的电脑连着音响外放?不仅仅我们,好些人都听到了这旋律,都在好奇这音乐来自哪里。

    “天边风光-身边的我-都不在你眼中

    你的眼中藏着什么-我从来不懂”

    不知不觉有人已经跟着唱了起来,其他说话、聊天、吵闹的声音逐渐安静,被少数人的歌声取代。

    “没有关系-你的世界-就让你拥有

    不打扰-是我的温柔”

    中间那桌的老师们也默契地跟着停下了交谈,已经没有人在意音乐是从哪里传来的了,他们看着学生们全神贯注,满脸认真地像是在等着什么······

    “他们在等副歌结束。”她冒出来一句。

    “什么意思?”我问。

    这时,所有在场的同学突然一齐开口:

    “不知道-不明了-不想要

    为什么我的心

    明明是想靠近-却孤单的黎明”

    我看到老李、大陈大声地吼了出来,冬老板和小不点也在轻声跟着旋律,越南则唱得很用心,二班的大彭,一班的、三班的,在我目之所及的地方,所有的学生都在认真合唱。一定,一定有很多人把三年来所有的《勇气》和《借口》,所有的《倔强》与《偏爱》,所有《不能说的秘密》,所有的《独家记忆》,都藏进了这首歌里,藏进了《童话》里的《晴天》,藏进了《那些年》《被风吹过的夏天》。

    “不知道-不明了-不想要

    为什么我的心

    那爱情的绮丽-总是在孤单里

    再把我的最好的爱给你”

    她紧紧地攥住我的手直到歌曲结束,我们看到好多人哭着拥抱在了一起。此时此刻,今天,我们真的,毕业了。

    等散场结束,同学们依次在门口挥手,我带着她走在离散人群的最后。

    “我突然好想也听你唱一首歌哦。”她头贴向我的肩膀。

    “是那首吗?”

    “嗯。”她轻微点头。

    “好啊,我唱给你听。”我转向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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