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皇帝转身离去。
秦军也终于各自散去,收兵回营。
只剩下墨城和少数法吏留在原地。
墨城已经精疲力竭,跪倒在地,艰难地喘着粗气。
真的经历过一次,才知道凡人在超凡力量前面,有多么无力。
他艰难地抬起头,就能看到散落地上的九鼎碎片。
那宝贵的,珍稀的天下重宝,如今只是一片废铜烂铁。
甚至有工匠过来,将铜鼎的碎片拿走,在熔炉中重新熔炼成铜水。
有那么一瞬间,墨城觉得自己在洛阳的经历,不过是一场梦。
然后工匠将铜水吊起,浇铸在一起。
那是个十分巨大,却没什么样子的东西,大概是一只脚。
简直像是个恶劣的玩笑。
最终的最终,九鼎,就变成了这东西。
墨城宁愿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但此时,燕羽来到他身边。
“终于开始了,收金卫……”
墨城悚然一惊。
始皇帝收天下之兵,聚于咸阳,铸以为金人十二。
那么眼前那可笑的巨大脚掌,就是十二金人的开始。
以九鼎为金人的根基,皇帝真是好气魄。
但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愧是始皇帝……”
墨城心中无比震撼。
而燕羽心中的震撼并不比他少。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样一来,多少事都要从头去做……”
墨城沉默着点头。
九鼎没了,巫神回来了,所有超凡之力也随之暴涨。
天下肯定会更加混乱。
也不知道皇帝有没有做好准备。
也许皇帝的准备之中,就有收金卫。
反正墨城肯定会有更多机会,跑遍天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相反。
最终,还是燕羽先从混乱中恢复过来,她看着地上的墨城叹一口气。
“辛苦你了。”
“你先去休息吧,我在城中为你安排了一处宅院,还算清静。”
墨城有点惊喜,但已经疲惫得无法道谢,只是一拱手,就连忙离开了。
……
与此同时,观天台上。
巫咸漫不经心地坐着,抬头看着面前四个高大的身影。
一个,青铜铸就,血与铜锈掩盖,巫神蚩尤。
一个,柔媚入骨,宛如春风,巫神断肠。
一个,瘦削肃穆,死气沉沉,巫神黄泉。
一个,浊浪汇聚,翻涌不止,巫神河伯。
他们低头看着巫咸,神色各异。
但四个巫神都带着一丝忌惮。
巫是依附于巫神的存在,通常是这样的。
但强大的巫,也可以侍奉不止一个巫神,甚至反过来,掌控巫神。
巫咸就是最有名最强大的巫之一。
他又是那个刚刚毁掉九鼎的皇帝的人,值得巫神忌惮。
不过巫咸对巫神倒是很友善。
“皇帝想要供奉巫神,四位巫神愿意接受吗?”
这是常有的事情。
巫神的力量终究还是来自凡人,供奉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如果能被皇帝供奉,他们的力量自然会暴涨。
而在这简单的事情之外,四位巫神还有更复杂的考量。
他们本就是九鼎镇压一切超凡时,仅有残存的巫神。
从一开始,和张良结盟,想要毁掉九鼎的,就是四个巫神一起。
他们也一起悄悄入关,“亲眼”看到了皇帝毁掉九鼎的一幕。
又经历一番如同海潮一般的秦军血煞气。
这一切都令他们心情复杂。
但复杂考量结束之后,结论并没有变。
“我们接受。”
九鼎消失了,变化就会如汹涌海潮一般扑面而来。
在所有人还没想清楚要怎么应对的时候,先得到一份供奉,增强实力,是无法拒绝的选择。
巫咸满意地点头:“那么我会告诉皇帝。”
“然后安排供奉。”
……
与此同时,遥远的天下四方。
早已消失数百年的存在,悄然复生。
隐匿在暗处的事物,好奇地探出头,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变化将它们带来,而它们也将带来更多变化。
……
而此时,墨城对此茫然无知。
他在新家安顿下来,根本顾不上感慨这里惬意清净,就在疲惫中倒下,一睡不起。
第二天清晨,他被敲门声惊醒。
打开门之后,就看到一个法吏,身上还穿着甲胄,应该是随军的军法官。
而这位军法官,带来了对墨城的军功赏赐。
“封为五大夫,衣食六百户,可养士。”
墨城简直惊呆了。
他已经是官大夫,升到五大夫,一下子又跳了三级。
而且可以养士,等于可以有自己的势力,这是真正的上爵,绝不是随随便便能达到的。
墨城在洛阳走了一趟,就走到很多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不管怎么样,这奖赏马上兑现的感觉真是爽利。
墨城接过爵位的证明,文书,还有一套衣冠,嘴上不停地道谢。
不过军法官倒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连恭喜都没一句,转身就走了。
墨城收起东西,这才在院子里好好收拾一下。
然后出门,准备去找许丑。
昨天实在太累了,但他心里始终留着担心。
许丑跟着流民,不知道去了哪里。
而且彭越说过的话,到现在还是深深印在墨城心里。
当然了,九鼎已经被毁了,赌约不再存在。
可皇帝会怎么安置流民,他还是很担心。
一路走在咸阳城中,所经之处,都有点过分安静。
虽然也有集市这样热闹的地方,但与洛阳相比,简直称得上寂静。
尤其是,这里可是如今天下的中心。
不过墨城也顾不上感慨这些,他靠着官大夫爵位的方便,一路找人打听。
但没有人知道那些流民去了哪里。
甚至所有人连这些流民来了都不知道。
毕竟流民的队伍未曾进入咸阳城。
墨城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最终,他还是来到观天台下。
如果有人一定能知道流民的去向,那就是燕羽。
而燕羽确实在这里。
她正安排对十二金人的守卫。
尽管没那么必要,但这里毕竟是皇帝重要的安排之一。
看到墨城,燕羽脸上闪过一丝并不明显的笑容。
“从此之后,收金卫官署就在此处,有法吏处置案牍之事,你所需剑甲干粮,也在这里取。”
“每月还有钱粮俸禄。”
墨城老老实实行礼,恭喜,然后迫不及待地问起许丑。
“不知道那位农家弟子许丑……”
燕羽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她告诉墨城,许丑如今就在少府。
不过眼下有个麻烦。
“治粟内史与少府正在为许丑该归属哪一方争吵,你记得劝他,不要自作主张,此事最终定要皇帝决定。”
墨城老老实实拱手答应,连忙又转身去少府。
故地重游,身份已截然不同,但墨城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得意只持续了一瞬间。
然后连忙向守卫问,许丑所在。
守卫显然并不愿意让外人进入少府,最终还是看到收金卫的腰牌才放行。
墨城进了工坊,熟门熟路就去找钜子。
钜子却明摆着不想见到他,见了面只是摆摆手,连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墨城虽然多少能理解,却还是觉得没这个必要。
哪怕收金卫行事隐秘,墨城墨家弟子的身份也是真的,燕羽和皇帝又不是不知道。
不过没等墨城多想,许丑就走进工坊。
路上二十几天没见,这次总算是久别重逢。
不过许丑的表情明显不对劲。
他走到墨城面前,一开口就满是惊慌。
“一起来的那些人,被带去修皇陵了!”
始皇陵上以陨星为苍天,下以神血为黄泉,隔绝生死。——《秦书·始皇本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