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没有理由说服墨城,作为纵横家弟子,他算得很清楚,因此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现。
而彭越没有对墨城下手,是因为他不能。
自从得到斩玉术之后,墨城就仔细研究过,最后的结论是,这一招的关窍,在于全身一起发力。
如果彭越的剑术真有他自夸的那么强,那这一点,他不难看清。
因此他才不敢把墨城怎么样。
越是精妙的剑术,越是需要剑客全力出手。
哪怕只是小伤,也足以让剑招大打折扣。
只要彭越还想让墨城施展斩玉术,他就不敢让墨城受伤。
想通这些,墨城忍不住笑了。
他身后如同鬼神的彭越,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墨城放下手中长剑,转身面对彭越。
“我很好奇,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为巫神做事?”
彭越无声地叹一口气,却没有回答。
“你准备拖到燕羽惊醒,回来救你,是吧?”
墨城笑而不答。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既然彭越不敢把他怎么样,那无非是僵持下去,浪费时间而已。
就算燕羽被拖住一夜,天亮之后,彭越还是只能离开。
被看穿之后,彭越也放松下来,他摇摇头,干脆坐在地上。
“巫神当然不好对付,但皇帝,哼,也没差多少。”
说着彭越伸手指向流民聚集的方向。
“他们去咸阳,是听说秦国法度,开荒者分田,可我猜,皇帝会让他们去修陵墓。”
墨城心里一惊。
他对那些流民,不见得真有多么关心。
但如果这样一群绝望的人,带着最后的希望去咸阳,却落得那样的结果,未免太恶心了。
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皇帝不会这么做。
彭越也没有多说,站起来看一眼远处。
“我们就赌一把,如果你输了,以后有机会,你就毁掉九鼎,如何?”
墨城深深看了一眼彭越,然后点头。
“好。”
彭越一笑,然后摆摆手,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
喊杀声并没有坚持到午夜。
燕羽第一时间赶到九鼎旁边,确认无事之后,终于放下心来。
但马上,疑惑升起。
函谷关前最后机会,张良与巫神的最后一搏,就这样虎头蛇尾结束,怎么可能。
墨城知道燕羽在疑惑什么。
答案很简单,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彭越制造机会。
但他到最后也没有解释什么。
彭越来去一趟,墨城毫发无伤,细究起来,很难解释。
于是到最后,燕羽也只是安慰墨城两句让他放心,然后扎营休息。
第二天清晨,秦军出发,越过函谷关。
墨城坐在牛车上,心事重重。
他不知道的是,在远处的山顶,巫神和张良彭越站在一起,正遥望着无边无际的流民。
“出入关并不容易,我们不能再往前了。”
张良语气平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在他面前的巫神蚩尤慢悠悠点头。
然后转过身,用锈蚀的青铜双眼看着张良。
那目光深处,仿佛有血海涌动。
彭越不自觉地将手放在剑柄上。
就算是他这样杀人无数,血煞气修炼到至高境界的剑客,也会为巫神身上涌动的纯粹杀意而心惊不已。
张良是个太过好用的工具,巫神想要跟随九鼎入关,他在犹豫,要不要杀掉这个即将脱离掌控的人。
但最终,巫神还是没有动手。
无形的压力瞬间消散,彭越也忍不住松了口气。
蚩尤转过身,向前大步踏出。
这个瞬间,他的身形无限膨胀,仿佛遮天蔽日,但又在转眼之间,消失不见。
彭越的眼力极为可怕,却也没能看清,发生了什么。
一直沉默着的张良淡淡开口,解释一句。
“巫神生于人心,也能藏于人心,这些人只要有一个能入关,巫神就能入关。”
彭越的脸上满是赞叹,又夹杂着疑惑。
“你怎么这么清楚?”
张良只是笑笑,并没有回答。
他遥望流水般进入函谷关的人群,语气中带着一丝感叹。
“无论墨城是否中计,巫神如何行动,这里也没有你我能做的事了。”
彭越知道,张良准备离开了。
不过在分别之前,他还是忍不住想问一句。
“如此大费周章,在墨城面前,却只是几句话而已,真就能让他去毁掉九鼎?”
实际上,彭越看似临时起意的赌约,完全是张良的安排。
他并未出现,是因为墨城心中,张良是个危险的纵横家弟子,一见面就会提起警惕心。
为此彭越被逼着一字不差,背下那些话。
整个过程,真是处心积虑,费尽心思。
所以彭越才忍不住这么问。
他实在不觉得,一句话就能让墨城毁掉九鼎,那可是死罪。
但张良确信无疑。
“当然。”
只要皇帝真的把流民赶去皇陵。
对这一点,彭越毫不怀疑,他心中的始皇帝,就不是好人。
但他不觉着这就能让墨城就范。
“都做到这种程度,何必又放了他。”
张良摇头。
越是逼迫,就越容易引来反抗。
墨城这个人,墨家弟子,学兼爱学得走火入魔。
皇帝在面前,他也不觉得比别人更重要,乞丐在面前,也不觉得比别人低贱。
照顾许丑,救下韩棠,数次找周家麻烦,对流民肯定是同情的。
彭越细想之后,也只能点头。
但他还是有话说。
“就算他生性如此,也不见得敢不要命吧?”
张良语气平淡。
“让一个人跟着本性做事,就令他独处,这叫做捭。”
而让一个人跟随人之常情,就让他和他人混在一起,这叫做阖。
墨城和彭越交谈的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
而后面任何人问起,墨城也不会提起那个大逆不道的赌约。
彭越听到这里,忍不住一阵后背发凉。
他是楚墨钜子,智谋也不差,算计起人来,也信手拈来。
但真的看清一个纵横家弟子算计人的手段,还是浑身冷汗。
这已经是非人的程度了。
不过片刻之后冷静下来,既然墨城一定会毁掉九鼎,那就不用在这里停留了。
彭越带着万般感慨拱手告辞,然后两人各自离开。
……
入关之后,再也无事发生。
就连跟在后面的流民,也有赶来的秦军管着,安静多了。
墨城甚至都开始觉得无聊起来。
十天之后,他们终于赶到咸阳。
不过墨城总觉得,气氛有点奇怪。
皇帝要靠九鼎宣告正统,难道不该大张旗鼓,甚至准备仪式吗?
但到现在,没有任何安排传来,甚至行军的路线周围,都没有什么人围观。
就连跟在后面的流民,也在三天前被带走了。
四周安静得可怕。
就在这样一片怪异的气氛之中,九鼎在城墙下绕过,转向北边。
然后一路抵达咸阳宫北。
墨城的疑惑越来越多,却始终想不到答案。
直到大军经过观天台脚下,来到一处广场。
这里墨城本来在观天台上远远看过一眼,那时候空无一物。
但现在,却多了十几个熔炉,搭起高大的木架,一副热火朝天的场景。
而在南边广场边缘,高耸的咸阳宫宫墙上,是皇帝的伞盖。
墨城坐在牛车上,亦步亦趋地跟着领路的秦军,最终来到广场中央。
秦军在四周列阵,而前面就是燕羽的帝女大旗。
所有人一起面对的方向,就是宫墙。
毫无疑问,皇帝来了。
只可惜那里实在太远,又是在南边,逆着太阳光,墨城根本看不清人影。
秦军帮忙将九鼎搬下来,围成一圈放在地上,牛车被拉走之后,顿时有了庄严肃穆的样子。
墨城老实站在九鼎旁边,不知道皇帝要怎么庆祝,象征正统的九鼎得手。
然后城头的大旗晃动。
这是秦军中最简单的旗语之一,甚至不少小卒都知道。
所有秦军都排好阵列,严阵以待。
皇帝要开口训话了。
墨城老老实实站在队列最后面,有点期待地抬头。
然后烈日光芒中,那似乎是皇帝的黑影动了。
某种恐怖的力量从天而降。
墨城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完全是本能地感觉到致命的威胁。
然后这力量落在九鼎之上。
墨城根本不敢相信这一切。
然而他耳边传来金属相撞的声音。
这个瞬间,血煞气如同海潮一样汹涌而来,将墨城淹没。
身为凡人的他在恐怖重压之下无力跪倒。
但这并不是最让墨城感到可怕的事情。
他抬头看着皇帝所在的方向,简直不敢相信。
九鼎被毁了。
怎么可能。
皇帝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个正统的象征,他似乎也确实有这个资本。
他只是一抬手,就毁掉了古天帝大禹铸造的,镇压天下八百年的九鼎。
墨城真的很想知道,皇帝为什么这么做。
可惜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在如海般血煞气的重压下抬头。
秦军同样疑惑,但他们从不怀疑皇帝。
所以在九鼎的压制力量消失之后,他们肆意释放恐怖的血煞气,大声咆哮,向皇帝证明,这支军队可以踏碎一切对手。
“万胜!万胜!万胜!”
而皇帝,站在令人无法直视的阳光之中,没人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定鼎曰正,周时旧事也,始皇不用,代之以封禅。——《秦书·封禅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