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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七章 绝顶
    张良没有理由说服墨城,作为纵横家弟子,他算得很清楚,因此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现。

    而彭越没有对墨城下手,是因为他不能。

    自从得到斩玉术之后,墨城就仔细研究过,最后的结论是,这一招的关窍,在于全身一起发力。

    如果彭越的剑术真有他自夸的那么强,那这一点,他不难看清。

    因此他才不敢把墨城怎么样。

    越是精妙的剑术,越是需要剑客全力出手。

    哪怕只是小伤,也足以让剑招大打折扣。

    只要彭越还想让墨城施展斩玉术,他就不敢让墨城受伤。

    想通这些,墨城忍不住笑了。

    他身后如同鬼神的彭越,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墨城放下手中长剑,转身面对彭越。

    “我很好奇,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为巫神做事?”

    彭越无声地叹一口气,却没有回答。

    “你准备拖到燕羽惊醒,回来救你,是吧?”

    墨城笑而不答。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既然彭越不敢把他怎么样,那无非是僵持下去,浪费时间而已。

    就算燕羽被拖住一夜,天亮之后,彭越还是只能离开。

    被看穿之后,彭越也放松下来,他摇摇头,干脆坐在地上。

    “巫神当然不好对付,但皇帝,哼,也没差多少。”

    说着彭越伸手指向流民聚集的方向。

    “他们去咸阳,是听说秦国法度,开荒者分田,可我猜,皇帝会让他们去修陵墓。”

    墨城心里一惊。

    他对那些流民,不见得真有多么关心。

    但如果这样一群绝望的人,带着最后的希望去咸阳,却落得那样的结果,未免太恶心了。

    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皇帝不会这么做。

    彭越也没有多说,站起来看一眼远处。

    “我们就赌一把,如果你输了,以后有机会,你就毁掉九鼎,如何?”

    墨城深深看了一眼彭越,然后点头。

    “好。”

    彭越一笑,然后摆摆手,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

    喊杀声并没有坚持到午夜。

    燕羽第一时间赶到九鼎旁边,确认无事之后,终于放下心来。

    但马上,疑惑升起。

    函谷关前最后机会,张良与巫神的最后一搏,就这样虎头蛇尾结束,怎么可能。

    墨城知道燕羽在疑惑什么。

    答案很简单,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彭越制造机会。

    但他到最后也没有解释什么。

    彭越来去一趟,墨城毫发无伤,细究起来,很难解释。

    于是到最后,燕羽也只是安慰墨城两句让他放心,然后扎营休息。

    第二天清晨,秦军出发,越过函谷关。

    墨城坐在牛车上,心事重重。

    他不知道的是,在远处的山顶,巫神和张良彭越站在一起,正遥望着无边无际的流民。

    “出入关并不容易,我们不能再往前了。”

    张良语气平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在他面前的巫神蚩尤慢悠悠点头。

    然后转过身,用锈蚀的青铜双眼看着张良。

    那目光深处,仿佛有血海涌动。

    彭越不自觉地将手放在剑柄上。

    就算是他这样杀人无数,血煞气修炼到至高境界的剑客,也会为巫神身上涌动的纯粹杀意而心惊不已。

    张良是个太过好用的工具,巫神想要跟随九鼎入关,他在犹豫,要不要杀掉这个即将脱离掌控的人。

    但最终,巫神还是没有动手。

    无形的压力瞬间消散,彭越也忍不住松了口气。

    蚩尤转过身,向前大步踏出。

    这个瞬间,他的身形无限膨胀,仿佛遮天蔽日,但又在转眼之间,消失不见。

    彭越的眼力极为可怕,却也没能看清,发生了什么。

    一直沉默着的张良淡淡开口,解释一句。

    “巫神生于人心,也能藏于人心,这些人只要有一个能入关,巫神就能入关。”

    彭越的脸上满是赞叹,又夹杂着疑惑。

    “你怎么这么清楚?”

    张良只是笑笑,并没有回答。

    他遥望流水般进入函谷关的人群,语气中带着一丝感叹。

    “无论墨城是否中计,巫神如何行动,这里也没有你我能做的事了。”

    彭越知道,张良准备离开了。

    不过在分别之前,他还是忍不住想问一句。

    “如此大费周章,在墨城面前,却只是几句话而已,真就能让他去毁掉九鼎?”

    实际上,彭越看似临时起意的赌约,完全是张良的安排。

    他并未出现,是因为墨城心中,张良是个危险的纵横家弟子,一见面就会提起警惕心。

    为此彭越被逼着一字不差,背下那些话。

    整个过程,真是处心积虑,费尽心思。

    所以彭越才忍不住这么问。

    他实在不觉得,一句话就能让墨城毁掉九鼎,那可是死罪。

    但张良确信无疑。

    “当然。”

    只要皇帝真的把流民赶去皇陵。

    对这一点,彭越毫不怀疑,他心中的始皇帝,就不是好人。

    但他不觉着这就能让墨城就范。

    “都做到这种程度,何必又放了他。”

    张良摇头。

    越是逼迫,就越容易引来反抗。

    墨城这个人,墨家弟子,学兼爱学得走火入魔。

    皇帝在面前,他也不觉得比别人更重要,乞丐在面前,也不觉得比别人低贱。

    照顾许丑,救下韩棠,数次找周家麻烦,对流民肯定是同情的。

    彭越细想之后,也只能点头。

    但他还是有话说。

    “就算他生性如此,也不见得敢不要命吧?”

    张良语气平淡。

    “让一个人跟着本性做事,就令他独处,这叫做捭。”

    而让一个人跟随人之常情,就让他和他人混在一起,这叫做阖。

    墨城和彭越交谈的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

    而后面任何人问起,墨城也不会提起那个大逆不道的赌约。

    彭越听到这里,忍不住一阵后背发凉。

    他是楚墨钜子,智谋也不差,算计起人来,也信手拈来。

    但真的看清一个纵横家弟子算计人的手段,还是浑身冷汗。

    这已经是非人的程度了。

    不过片刻之后冷静下来,既然墨城一定会毁掉九鼎,那就不用在这里停留了。

    彭越带着万般感慨拱手告辞,然后两人各自离开。

    ……

    入关之后,再也无事发生。

    就连跟在后面的流民,也有赶来的秦军管着,安静多了。

    墨城甚至都开始觉得无聊起来。

    十天之后,他们终于赶到咸阳。

    不过墨城总觉得,气氛有点奇怪。

    皇帝要靠九鼎宣告正统,难道不该大张旗鼓,甚至准备仪式吗?

    但到现在,没有任何安排传来,甚至行军的路线周围,都没有什么人围观。

    就连跟在后面的流民,也在三天前被带走了。

    四周安静得可怕。

    就在这样一片怪异的气氛之中,九鼎在城墙下绕过,转向北边。

    然后一路抵达咸阳宫北。

    墨城的疑惑越来越多,却始终想不到答案。

    直到大军经过观天台脚下,来到一处广场。

    这里墨城本来在观天台上远远看过一眼,那时候空无一物。

    但现在,却多了十几个熔炉,搭起高大的木架,一副热火朝天的场景。

    而在南边广场边缘,高耸的咸阳宫宫墙上,是皇帝的伞盖。

    墨城坐在牛车上,亦步亦趋地跟着领路的秦军,最终来到广场中央。

    秦军在四周列阵,而前面就是燕羽的帝女大旗。

    所有人一起面对的方向,就是宫墙。

    毫无疑问,皇帝来了。

    只可惜那里实在太远,又是在南边,逆着太阳光,墨城根本看不清人影。

    秦军帮忙将九鼎搬下来,围成一圈放在地上,牛车被拉走之后,顿时有了庄严肃穆的样子。

    墨城老实站在九鼎旁边,不知道皇帝要怎么庆祝,象征正统的九鼎得手。

    然后城头的大旗晃动。

    这是秦军中最简单的旗语之一,甚至不少小卒都知道。

    所有秦军都排好阵列,严阵以待。

    皇帝要开口训话了。

    墨城老老实实站在队列最后面,有点期待地抬头。

    然后烈日光芒中,那似乎是皇帝的黑影动了。

    某种恐怖的力量从天而降。

    墨城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完全是本能地感觉到致命的威胁。

    然后这力量落在九鼎之上。

    墨城根本不敢相信这一切。

    然而他耳边传来金属相撞的声音。

    这个瞬间,血煞气如同海潮一样汹涌而来,将墨城淹没。

    身为凡人的他在恐怖重压之下无力跪倒。

    但这并不是最让墨城感到可怕的事情。

    他抬头看着皇帝所在的方向,简直不敢相信。

    九鼎被毁了。

    怎么可能。

    皇帝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个正统的象征,他似乎也确实有这个资本。

    他只是一抬手,就毁掉了古天帝大禹铸造的,镇压天下八百年的九鼎。

    墨城真的很想知道,皇帝为什么这么做。

    可惜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在如海般血煞气的重压下抬头。

    秦军同样疑惑,但他们从不怀疑皇帝。

    所以在九鼎的压制力量消失之后,他们肆意释放恐怖的血煞气,大声咆哮,向皇帝证明,这支军队可以踏碎一切对手。

    “万胜!万胜!万胜!”

    而皇帝,站在令人无法直视的阳光之中,没人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定鼎曰正,周时旧事也,始皇不用,代之以封禅。——《秦书·封禅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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