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城咬牙。
尽管彭越早就告诉他会这样,但墨城还是惊怒不已。
他无法想象,带着最后的希望,拼了命来到咸阳,却被赶去修皇陵,那些流民会是什么感觉。
其中也有墨城的“贡献”。
没有他求燕羽走陆路,流民就不会来到咸阳。
他成了帮凶。
墨城心中暴怒不已。
如果他没有牵扯到这件事,装作看不见很简单。
天下这么大,人人都有不如意,轮不到墨城管。
可这件事和他有关。
他心中有愧。
墨城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向许丑告别。
“你留在这里,等皇帝让你去哪儿就行。”
这一点许丑也明白,不过他有点担心墨城。
“据说那是皇帝亲自安排的,你可别乱说话。”
墨城点头。
他转身离开,直奔观天台。
也许根本没人能劝皇帝改变想法,但墨城不能放过一丝机会。
他要去找燕羽。
此时的观天台下,燕羽已经闲下来了。
收金卫办公的官署已经布置好,她站在门口,看向里面,微微点头。
看着这一幕,墨城心里升起一丝希望。
燕羽的心情应该不错。
“燕少卿,有件事……”
话到嘴边,墨城却有点不知道怎么说,他心中愤怒快要爆炸了,正因为这样,害怕说错话。
但燕羽心情真的不错,她一点头,然后绕过官署,走向广场边缘的山丘。
“咸阳宫将要扩建,此处将改为花园,你以为如何?”
她语气随意,墨城心中的怒火却被彻底点燃了。
有人被骗去修皇陵,骗他们的人就要修新园子了。
尽管如此,墨城还是强行压下怒火,让自己的语气保持恭敬。
“燕少卿,那些流民被派去修皇陵,是不是不太好。”
燕羽脸上闪过复杂的表情。
墨城小心地看着,心里稍稍放松,因为看上去,燕羽并没有生气。
她看着墨城,语气微妙。
“关中依然有可以开垦的荒地,但对这些人而言,去皇陵才是更好的结果。”
墨城不理解,不相信。
“那能叫更好?”
燕羽似乎格外有耐心,她继续解释。
“开荒很不容易。”
一块能种出粮食的地,要有水灌溉,要翻耕。
这些人是乌合之众,没办法挖渠引水,又没有耕牛,连荒地上的野草都锄不干净。
墨城觉得自己的耐心正在燕羽的平静中急速消失。
“挖不了沟渠,可以挖草根,挖不动草根,刀耕火种不行吗?”
燕羽还是摇头。
“现在种粟米,糜子,高粱都来不及,明年春种地,明年秋收获,他们怎么撑到那时候?”
更不用说,冬天没有柴火,他们饥寒交迫,肯定过不了冬。
墨城咬牙。
燕羽说的,字字句句都对。
可唯独这结论,错了。
“修皇陵就能让他们撑到明年?”
墨城知道自己的语气已经很过分了,他甚至有点希望燕羽翻脸。
但燕羽没有,她的语气依然冷静。
“可以。”
别看修皇陵的都是罪人囚犯,但主管工程的是少府。
他们不会把这些人当做人,却还是会当做好用的工具来珍惜。
流民去了,至少饭能吃饱。
虽然也会有人因劳累而死,但去开荒,不也是要拼了命劳作。
墨城心中邪火越烧越旺。
他承认燕羽说的都是对的。
可越是正确,就越是恶心。
“那些流民,原本可以在洛阳安居乐业。”
“周家逼他们骗他们的时候,秦国的法吏在哪里?”
“他们逃命来咸阳,开荒需要帮忙的时候,法吏在哪里?”
“被赶去修皇陵,是能活着,那活得像个人吗?”
“商鞅说国家根基在于耕战,修皇陵算耕战吗?”
燕羽皱眉。
她毕竟是法家弟子,墨城这么说,甚至可以说恶毒。
但出乎墨城的意料,燕羽依然没有翻脸。
她转过脸,背对着墨城。
“天下已经没有那么多法吏可用了。”
“耕战是国家根基,那是有法吏收税,计算军功的时候。”
墨城已经绝望了,肆无忌惮了。
他算是明白了,无论自己怎么说,都不可能说服燕羽。
更不要说靠她去求皇帝。
现在墨城只想激怒燕羽,让她的法家秘术拍下来。
只有这样,墨城心里的愧疚才能发泄一点。
“那你们为什么不去办学校,多教几个法吏出来?”
“别人好好种地你们收不上税,就让人家去修皇陵做苦力是吧?”
墨城抬起手指着燕羽。
“你们这么搞,我看大秦要二世而亡!”
话音未落,燕羽霍然转身。
她看着墨城,目光中满是震惊。
下一个瞬间,一个暴怒的声音在山坡上面响起。
“胡言乱语!”
伴随着这怒吼,一只寒冰凝结成的巨大鹰爪凭空出现,将墨城死死抓住。
墨城几乎毫无反抗之力,瞬间就变成了冰雕。
不过在这个瞬间,他也终于看清山坡之上的开口之人。
这是个中年男子,一身正气。
看他面容气质,墨城心里不由得浮现出两个字。
“忠武。”
除了没长胡子,这人完全就是墨城想象中忠义大将军的样子。
然而想到这里,他突然一惊。
这个时候,中年男子都是蓄须的,没胡子,那不是太监寺人吗?
不过墨城的想法就到此为止了。
冰层彻底将他覆盖,墨城的意识也在极寒中远去。
但就在此时,冰层突然碎裂。
墨城在茫然中无力瘫倒,躺在地上,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中年男子抬头看着山坡上面,然后大步离开。
燕羽拂袖转身,也跟着远去了。
……
当墨城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床边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看着他点点头。
“果然,寒气没有侵入心脉,所以醒得很快。”
说完他转过去,在一个窗边桌子前写写画画。
一边头也不回地开口。
“别急着起来,你浑身骨骼断了几十处,多挣扎一下,多躺十几天。”
墨城顿时老实了。
他躺在床上,心里闪过昏死之前的记忆。
那中年男人是个寺人,又施展法家秘术。
怕不是赵高吧……
越想越像。
中车府令赵高,这又是个大人物。
不过这么说的话,墨城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那句秦二世而亡,对忠于皇帝的赵高而言,足够做杀人的理由。
以他的实力,杀墨城轻而易举。
这么一想,当时墨城看到的场景,就格外可疑。
赵高怎么突然就走了?
那时候困住墨城的坚冰都解开了。
似乎是燕羽出手帮忙,可赵高肯定想让墨城死,他怎么会一走了之的?
这个问题很有趣,因为墨城发现,眼前自己的处境也十分诡异。
“您是?”
旁边这位年轻人似乎是个医生,但他是谁请来的?
年轻人并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回了一句:“扁鹊。”
墨城又是一愣。
又一个熟人。
不过这位扁鹊,当然不会是那位扁鹊。
传说中的神医扁鹊,应该是一直在师徒之间传递的称号,有记载的最后一位,据说是在秦国被谗言陷害而死。
这么说来,眼前的年轻人,应该是那位扁鹊的弟子。
只是没想到,传说中早已断绝的传承,居然一直持续到现在。
“多谢先生救我一命。”
“不过先生可否告诉我,是谁请你出手的?”
年轻人扁鹊拿着一张药方转过身来,随意一笑。
“先生不敢当,是上面有令,让我来这里为你医治。”
墨城一脸好奇。
“上面?”
扁鹊拿着药方走进隔壁,声音从门后飘来。
“帝女燕羽。”
墨城简直惊呆了。
他都对燕羽那么大吼大叫,燕羽还救他的命?
始皇尝语文帝曰:“若无子,我秦恐二世而亡矣!”——《秦书·文帝本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