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市委政法委书记亲自带了四个人,入驻纪委大楼,名义是涉企重大执法活动专项复查。
查封手续、冻结裁定原件、三方联签凭证、同步录音录像目录、见证人签字页,纸质台账码在桌上,堆得跟小山似的。
每一道手续的手写签名清清楚楚,每一枚红头公章端端正正。
复查组四个人翻了一上午。
从九点翻到十二点半,连中间喝水上厕所的时间都算上,三个半小时。
一个错别字都没挑出来。
政法委书记坐在长桌,翻完最后一本台账,把文件夹合上,一个字没说,起身走了。
四个跟班跟在后面,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
方得志站在资料室门口,看着那帮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冷笑了一声。
想挑刺?先把自己的牙磨利再来。
但陆兆庭显然不会只出一招。
当天下午两点,市委办公室第二份红头文件送到了许天案头。
《关于优化重大工程投资软环境、规范涉企服务事项的暂行规定》。
方得志看完文件的前三段,脸就黑了。
“这孙子!”
方得志把文件拍在桌上。
“表面上是优化软环境、提升服务质量。实际上要求基层各局委办对华夏交建港口项目的临时用地、施工接电、道路管控全部进行重新审批复核!”
方得志指着文件第四条,声音发紧。
“他规定所有涉外资企业和央企的配套服务事项,必须由各局委办主要负责人亲自签批,经市委办备案后方可执行!”
备案两个字,看着不起眼。
但在体制内,“备案”就是“卡着”的同义词。
市委办的人只要把文件往抽屉里一锁,说正在走流程,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有人问。
华夏交建的桩机可以二十四小时不停,但没有接电批文,工地连灯都点不亮。
“许书记,要不要直接找巴省长把这份文件压下去?”
许天看完文件,放在桌上。
“不用。”
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市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五分钟后,周言推门进来。
许天把那份文件递给他。
周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这是拿政治正确的帽子扣下来,谁敢反对优化营商环境?”
许天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
“周市长,这份文件是市委发的,市政府能不能接?”
周言一怔。
许天看着他。
“市委发了暂行规定,市政府就得出实施细则。这是行政惯例,天经地义。”
周言的眼睛亮了一下。
许天继续说:“细则怎么写,写什么内容,那是市政府的权限。”
周言彻底明白了,声音比进来时硬了一个档次。
“许书记,我回去就办!”
当天下午四点,市政府以最快速度出台了《暂行规定实施细则》。
细则第一条:为贯彻落实市委优化营商环境的重要精神,凡涉及省级以上重大工程配套服务事项,各局委办必须在受理之日起四十八小时内办结。
第二条:超时未办结的,由市政府督查室直接通报批评,连续两次超时的,主要负责人就地免职。
第三条:所有配套服务事项的办理进度,每日十二点前报市政府办公室汇总。
方得志拿到细则文本的时候,愣在原地看了半天。
陆兆庭的暂行规定要求重新审批复核,想让基层拖着不办。
周言的实施细则直接规定四十八小时限时办结,超时免职。
借着市委文件的由头,把陆兆庭的虚文变成了赶鸭子。
基层那些局长们现在面临两个选择:要么四十八小时内把华夏交建的配套手续全部签完,要么乌纱帽不要了。
方得志忍不住骂了一句:“周言这个人,真让他开窍了。”
这时,苏明达打来电话。
“许书记,二号泊位加固第一个节点完成,进度比预期快了半天。”
苏明达顿了一下。
“但我听说市委又发了新文件,要重新审批施工接电?我的夜间作业全靠临时电缆,如果接电手续被卡……”
许天打断他。
“苏总,你只管带工人把桩打到底。”
“审批卡关的事,我来踩平。”
苏明达说了句明白,挂了。
方得志刚要汇报下一件事,孙国良的电话打了进来。
许天按下免提。
“许书记,那个神州行不记名卡的话单拿到了!”
“省城电信局机房的硬拷贝记录,这张卡在菜市场电话亭激活后,总共拨出过三个号码。”
“第一个是钱星汉打给陶慧芳登记的那部座机,已经确认。”
“第二个号码,今天刚查到归属。”
“是一部固定电话。机主登记信息显示是陶建国岳母的户籍所在地。”
方得志抬头,看向桌面上那张手绘时间线图谱上。
钱星汉从五金店座机联络陶慧芳,换了不记名卡之后,又打给岳母家。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陶建国已经不在省城锦安小区了。
他连老婆那条线都不敢用了,改走岳母家中转。
许天当机立断。
“从现在开始,所有涉及陶建国的案件信息,全面实施信息静默。”
方得志和孙国良同时一愣。
许天的声音冷了下来。
“电话不谈,传真不发。所有进展,手写纸质报告,当面呈递,阅后归档。”
方得志马上反应过来。
“您是说……我们查陶建国的消息,中间有人在传?”
“上次他突然换掉五金店座机,说明有人提醒了他。”许天盯着方得志,“我们的调查动作,在公安系统还是电信系统的某个环节被人看见了。不掐掉通讯渠道,查到的线索还没落地,人家已经提前跑了。”
孙国良在电话那头沉声道:“明白,我这边立刻执行。”
许天补了一句:“倒查的事不要停,经手过陶建国的审批单和查询记录,名单什么时候能出来?”
“后天之前。”
“加快。”
电话挂断。
方得志站在原地,后背有些发凉。
信息静默。
许天是真的怀疑,省市两级的通讯渠道里,还有漏网的眼线???
……
傍晚六点。
宋卫东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许书记,您要的东西整理好了。”
许天接过来翻开。
工行、建行纸质流水汇总,与国家审计署驻海东特派办秦理群出具的专项审计结论摘要,合在一起,做成了一份完整的侯官港中央专项资金管理运行摘要。
每一笔钱从哪来、到哪去、谁签字、谁监管,一目了然。
许天看完,把文件合上,打开办公桌右手边的抽屉,把摘要放了进去。
没有交给任何人。
方得志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许天关上抽屉。
“如果陆兆庭敢断电停工,这份东西,半小时内到巴泰华的办公桌上。”
方得志咽了口唾沫,点头。
……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许天刚躺下,手机震动。
孙国良来电:“许书记,钱星汉又动了!”
许天翻身坐起。
“今晚十点二十分,钱星汉反常离开五金店。没走菜市场那个电话亭,往东走了将近两公里,到了一个电话亭。”
“拨出了一个全新号码。”
“第三个号码。”
许天握着手机,声音沉下去。
“通话时长?”
“两分十五秒。”
“号码查了没有?”
“查了,又是一张神州行不记名预付费卡。激活地点在外省,具体归属还在协调电信部门。”
许天的脑子飞速运转。
陶慧芳买了两张去云贵边境的长途客车票。
那是三天后的车。
省公安厅已经在各大客运站设卡盘查。
但钱星汉今晚这个电话,打给了第三个号码。
不是陶慧芳。不是岳母家。
是一个全新的、外省激活的不记名卡。
“老孙,省厅在车站设卡盘查,这根本拦不住陶建国。”
“他一定是让老婆买票放烟雾弹,把我们的注意力全吸到云贵方向的客运站去,他自己,另走一条路。”
“今晚这个第三号码,就是他真正的逃亡通道。”
“必须在天亮前,查清这第三个号码的物理归属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