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草色才刚染绿了燕山余脉,北风里还裹着未散的寒气。
太子赵宸一身利落的玄色骑装,外罩银灰软甲,站在居庸关的城垛边,俯瞰着关外苍茫的原野。他身后,跟着同样装束的诺苏,还有二十名精挑细选的东宫侍卫。
“这里,就是当年父皇与林姨大破北狄的地方?”赵宸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关墙上刀劈斧凿的痕迹犹在,某些砖石上深褐色的印子,不知是锈还是干涸太久的血。
诺苏点点头,他比赵宸大两岁,身量更高些,眉目继承了阿木的深邃和林晚的清秀,只是气质更沉静,像一块吸饱了阳光的暖玉。他指着远处一道隐约的山峡:“应该是那边,双龙峡。冯叔(冯闯)以前提过,那一仗打得很险,但赢得漂亮,关键是攻心。”
“攻心?”
“嗯。殿下你看,”诺苏解下腰间一个皮套,取出一个约两尺长的金属管状物,结构精巧,后端有扳机和弯曲的木托,“这是出发前刚改好的‘迅雷铳’,用的是格物院新炼的‘弹簧钢’,击发更可靠。但林姨说,当年在这里,赵伯伯靠的不是火器多厉害,是让幽州军自己人打自己人。”
赵宸接过沉甸甸的铳,仔细看着:“林姨的信里也提过,打仗最上乘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其次是‘攻心’。诺苏哥,你说咱们这次来,能看到真正的边军是什么样吗?不是兵部册子上那些数字。”
诺苏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肯定能。不过殿下,咱们是来巡视军械、体察边情的,不是来打仗的。陛下和娘都嘱咐了,多看,多听,少说话,尤其别轻易许诺什么。”
“我知道。”赵宸把铳还给他,叹了口气,“父皇常说,坐在宫里看奏折,觉得天下事不过如此。出来走走,才知道纸上一个字,可能就是边关将士的一条命,或者一家人的生计。”
正说着,关下传来马蹄声和洪亮的通报:“北境巡防营指挥使,陈镇,恭迎太子殿下!恭迎林司丞!”
陈镇是当年陈锋将军的侄子,三十五六岁,国字脸,皮肤粗糙黝黑,眼神锐利如鹰。他下马行礼,动作干净利落,甲胄铿锵。
“陈将军免礼。”赵宸虚扶一把,态度谦和,“一路行来,见关墙巍峨,将士肃然,将军辛苦了。”
“分内之事!”陈镇声音洪钟,“殿下远来,关内已备下粗茶淡饭,请!”
一行人进了关城。说是“粗茶淡饭”,实则一盆热腾腾的羊肉汤,几大筐硬面饼,几样腌菜,简单却实在。赵宸吃得津津有味,诺苏则更关心别的事。
“陈将军,此次带来的五十杆新式‘迅雷铳’,还有配套的弹药,可分发试用了?将士们反应如何?”
陈镇放下碗,抹了把嘴:“发下去了,挑了五十个眼神好、手稳的老兵在用。东西是好东西,比火铳打得远,也准些,下雨天好像也不太怕潮。就是……”
“就是什么?”诺苏立刻追问。
“就是太金贵了。”陈镇直言不讳,“一杆铳的造价,顶得上二十张好弓。而且装填还是慢,老兵练熟了,一分钟(注:此时已有简易计时概念)也就打两发。威力是不错,五十步内能破轻甲,但五十步,骑兵一个冲锋就到了。远不如弩阵齐射威慑大。”
诺苏认真听着,拿出小本子和炭笔记录:“还有呢?”
“还有就是,容易出毛病。”陈镇让亲兵取来一杆试用的铳,指着机括某处,“这里,这个叫‘弹簧’的小玩意,已经断了三根了。咱们的铁匠不会修,也不敢乱修。另外,铳管打了百来发之后,就烫得厉害,不能再打,得冷上好一阵。”
赵宸也凑过来看,他虽不懂具体工艺,但明白问题的严重性:“这意味着,如果战事激烈,这铳打一会儿就得歇菜?”
“是这理儿,殿下。”陈镇点头,“所以咱们边军的老兄弟,还是更信自己的刀和弓。这玩意儿,当个奇兵用用还行,指望它扛大梁,悬。”
诺苏没有气馁,反而眼睛发亮:“问题找出来就好!弹簧强度不够,是淬火和回火的工艺问题;铳管散热,可以加散热片,或者改进弹药配比,减少残渣积热。陈将军,这些试用的兄弟,能否让我跟他们聊聊?细细问问还有哪些不顺手的地方?”
陈镇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匠司司丞(林晚为诺苏争取的官职),没想到他如此务实,不摆架子,还真钻这些细节。“成!饭后我就把人叫来。”
下午,诺苏就在校场边上,跟一群老兵蹲在一起,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使用感受,手里炭笔飞快记录。赵宸则跟着陈镇,巡视关防,查看军械库、粮仓、马厩,询问士卒饷银是否足额发放,冬衣是否齐备。
走到一处营房时,赵宸看到几个年纪不小的士兵,正就着冷水啃硬饼,牙齿显然不太好,吃得艰难。他停下脚步:“陈将军,这些老卒……”
陈镇神色一黯:“都是跟过陈锋将军,后来又在陛下麾下打过北狄的老兵。身上多少带伤,做不了重活,又不愿离营,就在这做些杂役。饷银……是按辅兵发的,不多,刚够糊口。”
赵宸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起父皇说过,善待老兵,就是善待军队的魂。他沉吟片刻,对随行的东宫属官道:“记下,回京后奏请父皇,于北境各边关设‘荣军所’,专司安置伤残老卒。可做些军械养护、后勤杂务、传授新兵经验等轻省活计,饷银提至战兵七成。所需银两……先从东宫用度里支取一部分。”
属官愣了下,忙应下。陈镇则是浑身一震,猛地单膝跪地,声音有些发哽:“末将……代北境数万将士,谢太子殿下恩德!”
“将军快起。”赵宸扶起他,认真道,“这是他们应得的。没有他们在前面流血拼命,哪来后方的太平日子。咱们不能让人寒了心。”
这一幕,被不远处营房角落的几个人看在眼里。其中一人低声道:“这太子,年纪不大,倒会收买人心。”
另一人冷哼:“惺惺作态罢了。真有心,怎么不把饷银提成十成?”
“你懂个屁,这是姿态!姿态做足了,人心就向着东宫了。看来勇王殿下说得对,咱们这位太子,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几人交换了下眼神,悄然退入阴影中。
夜里,赵宸和诺苏同住一间客房。烛光下,赵宸翻看着诺苏白天记录的问题,眉头紧锁:“诺苏哥,听起来,这新火铳问题不少。投入那么多银子,会不会……打水漂?”
诺苏正在灯下摆弄一个拆开的机括,闻言抬头:“殿下,任何新东西,刚出来都是毛病一堆。就像我娘当年搞的新农具、新纺车,也是改了几十遍才成。火器这条路,是林姨和陛下都认定必须走的。现在发现问题,是好事,总比战场上发现强。”
他拿起那根断掉的弹簧:“你看,问题找到了,就知道钢该怎么炼、怎么处理。边军兄弟的命,比银子金贵。现在多花点银子改好,将来战场上,可能就能少死很多人。”
赵宸看着他专注而坚定的侧脸,忽然有些羡慕。诺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并且坚信那是有价值的。而自己,身为太子,要学要权衡的东西太多,有时反而不知对错。
“诺苏哥,你说,我今天的决定对吗?设‘荣军所’,会不会被人说是邀买人心?”
诺苏放下手里的零件,想了想:“殿下,我娘说过,做事只要问心无愧,是真心为别人好,就别太在意别人怎么说。你看到老兵辛苦,心里难受,想帮他们,这是你的仁心。至于别人怎么看,那是他们的事。如果因为怕人说,就不去做对的事,那才不对。”
他顿了顿,又笑道:“再说了,我爹常说,我们彝山人看人最简单:你对我们好,我们就对你好;你跟我们耍心眼,我们也不傻。边军将士们,其实也一样。真心假意,他们分得清。”
赵宸心头一松,笑了:“你说得对。是我想太多了。”
窗外,北风呼啸,关山冷月。
但少年人的心里,有些东西正在悄然生根,关于责任,关于仁心,也关于如何在一片复杂的权衡中,守住那点最初的“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