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赵宸和诺苏于北境体察边情时，京城工部军械局下属的“神机坊”，却炸开了锅。

    

    林坚的脸色黑得像锅底，面前摊着三张图纸，还有一堆断裂、变形的弩机零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和劣质铁锈混合的怪味。

    

    “张主事，”他声音冷得像冰碴，“解释一下。同一批图纸，同一批材料，上月交验的五十具弩机，良品四十五具。这个月，良品只有二十八具。废品里，七具是机簧断裂，五具是望山（瞄准具）偏差超限，还有十具……连弩臂都裂了！你这神机坊，是睡着了吗？！”

    

    跪在地上的张主事汗如雨下，他是林坚三年前破格提拔的寒门子弟，原本以严谨细致着称。“尚书大人息怒！下官……下官也百思不得其解啊！工序、匠人、用料，都是严格按规程来的，从未懈怠！下官敢以性命担保，坊内绝无偷工减料之事！”

    

    “性命担保？”林坚气极反笑，拿起一根明显发灰、布满气孔的弩臂断口，“你看看这铁质！这是按规制该用的‘百炼钢’？这分明是没炼透的杂铁！还有这机簧，”他又拈起一根断裂的簧片，断口晶粒粗大，“淬火温度不对，回火时间不足！张默啊张默，你是觉得我林坚老了，眼睛瞎了，还是脑子糊涂了？！”

    

    张主事浑身发抖，猛地磕头：“大人明鉴！下官领用的料，都是库房按数拨付的‘甲等钢料’，入库时都查验过的！至于工匠操作……下官每日巡视，未曾发现异常啊！”

    

    “未曾发现？”林坚将一堆问题零件哗啦推到他面前，“这就是你未曾发现的结果！北境因为弩机炸膛，伤了七个兵！其中两个，手废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们这辈子再也拉不开弓，挥不动刀！意味着他们家中的父母妻儿，从此失去顶梁柱！”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陛下将工部、将军械交给老夫，是信任！是托付！如今出了这等纰漏，你让老夫拿什么脸去见陛下，去见边关将士？！”

    

    张主事面如死灰，伏地不起。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通报：“尚书大人，勇王殿下到了。”

    

    林坚眉头一皱，压下火气：“请。”

    

    赵琮依旧是一身华服，不疾不徐地走进来，仿佛没看见地上跪着的人和满桌狼藉，微笑道：“林大人，听说神机坊这边有些小麻烦？本王正好在工部与李侍郎商议漕船之事，顺道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林大人尽管开口。”

    

    林坚拱手，语气疏离：“劳烦王爷挂心。不过是工坊常有的质检不严，已责令整改。” 他不欲让赵琮插手过深。

    

    赵琮却像是没听出逐客之意，走到桌边，拿起那根劣质弩臂看了看，摇头叹息：“啧，这铁质，确实不堪。林大人，不是本王多嘴，如今工部摊子铺得大，从军械到农具，从战船到水车，千头万绪。立出来，专设一司，派得力干将严加督导，或许能革除此弊。”

    

    林坚心中警铃大作。独立设司？派得力干将？谁的人？他面上不动声色：“王爷所言，不无道理。只是机构增设，牵涉职司、钱粮、人员调动，需从长计议。眼下当务之急，是查清这批劣械根源，惩处责任人，整顿工坊，确保后续供应无虞。”

    

    “那是自然。”赵琮放下弩臂，话锋一转，“不过，这张主事毕竟是林大人一手提拔的，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若只是工坊内部整改……恐怕难以服众啊。边军将士若知道，伤了他们弟兄的劣弩，只是轻飘飘一句‘整改’了事，怕是要寒心。”

    

    他这话，绵里藏针，直接点明了林坚可能“包庇下属”的嫌疑。

    

    林坚脸色更沉：“王爷放心，国法军纪在上，老夫绝不会徇私！此事，老夫已奏明陛下，请旨彻查！在查明之前，神机坊一应事务暂停，所有匠人、管事不得离坊，账目、料单封存待查！张默，”他看向地上瘫软的主事，“革去主事之职，收押待审！”

    

    张主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绝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低下头。

    

    赵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旋即换上关切表情：“林大人雷厉风行，本王佩服。如此，本王就不打扰大人办案了。若有需要宗人府或刑部协查之处，尽管开口。”

    

    “多谢王爷。”林坚送客。

    

    赵琮走后，林坚独自站在狼藉的工坊内，眉头深锁。赵琮的出现，太巧了。他的话，也太“到位”了。看似公允，实则步步紧逼，将自己置于不得不严惩张默、甚至可能牵连自身的境地。

    

    张默是他的人，能力品性，他自认为了解。要说他故意偷工减料、以次充好，林坚不信。但眼前铁证如山……难道真是自己看走了眼？还是说，有什么地方，自己忽略了？

    

    他重新走到那堆废料前，蹲下身，一寸寸仔细查看。弩臂的断口，机簧的裂纹，望山的偏差……忽然，他目光一凝。

    

    他拿起几根断裂的机簧，对比着断口。虽然都是晶粒粗大，但仔细看，似乎有细微差别？有的断口颜色略深，像是反复受热过？他又查看领料记录和入库单，目光落在“丙三号库”几个字上。

    

    神机坊的用料，一向从“甲一号库”直领。这次记录却显示，有一部分“备用料”是从丙三号库调拨的。丙三号库……存放的多是些陈年旧料，或者品相稍次的“等外料”，按规定不能用于军械制造。

    

    “来人！”林坚沉声道，“速去丙三号库，调取最近三个月所有出库记录，特别是调往神机坊或与神机坊用料相关的记录！还有，查当值的库吏是谁！”

    

    他又看向那些劣质弩臂，心中疑云更甚。如果料从一开始就有问题，那么张默所谓的“严格按规程”领料，领到的可能就是次品。而入库检验……是谁验的？为何没发现问题？

    

    这不是简单的工匠疏忽，或者主事失察。这可能是一条从库房到工坊，甚至更上游的链条！

    

    林坚感到一阵寒意。若真如此，对方的目的，恐怕不只是搞垮一个张默，或者让他林坚失察丢脸。用劣质军械，伤的是边军，动摇的是国本！这是挖新朝的根！

    

    他必须立刻进宫面圣。但在这之前，他需要更多确凿的证据，也需要确保关键的人证物证不会“意外”消失。

    

    “调一队可靠的卫兵，封锁丙三号库，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神机坊所有匠人、管事，分开看管，逐一问话，重点问这批问题弩机制造期间，有什么异常，谁经手过特殊物料！”林坚一连串命令下去，眼中厉色闪现。

    

    他倒要看看，这潭水底下，藏着多少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