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陵放下茶杯，发出“咔”一声轻响，决定换个方向：

    “白公子在京中，想必也是青年才俊，交友广阔。不知对青川风物，可还看得入眼？”

    白慕泽也放下茶杯，目光望向院中的修竹，语气平和：

    “京华烟云，各有其趣。青川虽偏，然民风淳朴，农事兴旺，赤玉薯活民之功，更是惠泽天下。

    沈县主于此地扎根经营，造福乡梓，此等胸怀与实干，慕泽深感敬佩。能暂居此清净地，静候年关，亦是幸事。”

    他又把话题绕回了沈宁玉的功劳和山庄的好，言辞间对沈宁玉的赞赏毫不掩饰，不带其他情绪，只是纯粹的欣赏。

    可这听在韩少陵耳朵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他正想再说什么，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沈宁玉那刻意提高、带着点提醒意味的嗓音：

    “少陵？白公子？你们聊着呢？”

    沈宁玉和谢君衍一前一后走进了客院。

    沈宁玉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飞快地扫过石桌旁气氛微妙的两人，尤其在韩少陵紧绷的侧脸和白慕泽平静无波的面上多停留了一瞬。

    【果然……这气氛……谢君衍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沈宁玉心里吐槽，面上却愈发温和：

    “少陵你也是，刚回来也不多休息，就跑来打扰白公子清静。白公子，没扰了你雅兴吧？”

    白慕泽起身，对着沈宁玉和随后进来的谢君衍拱手：

    “沈县主，谢神医。韩将军性情爽直，能与将军叙话，亦是趣事，何来打扰。”

    谢君衍摇着扇子，桃花眼在韩少陵和白慕泽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韩少陵那杯被牛饮而尽的茶杯上，眼中笑意加深：

    “看来少陵与白公子相谈甚欢？这茶……味道如何？”

    韩少陵看到沈宁玉来了，那股针锋相对的气势不自觉收敛了些，但听到谢君衍的话，还是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还行。比军中的粗茶强点。”

    沈宁玉赶紧打圆场：

    “少陵一路辛苦，怕是还没用早饭吧？周大已经让人备好了，都是你爱吃的。

    白公子若不介意，也一起用些？算是为少陵接风，也当是年前小聚。”

    白慕泽从善如流：“那便叨扰了。”

    一行人移步前厅。

    早饭桌上，气氛依旧有些微妙。

    韩少陵坐在沈宁玉左边，谢君衍坐在右边，白慕泽坐在对面。

    周大准备的早饭很丰盛，有韩少陵喜欢的羊肉馅饼、浓稠的小米粥、酱菜，也有适合白慕泽口味的清粥小菜、精致点心。

    韩少陵吃得很快，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白慕泽，见他举止优雅，吃饭无声，心里那股“这家伙吃饭都很讲究”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沈宁玉一边小口喝粥，一边悄悄观察。

    她能感觉到韩少陵的醋意和警惕，也能感觉到白慕泽那种置身事外般的平静和聪慧，更能看到谢君衍那副“我就静静看戏”的悠闲模样。

    【唉，三个男人一台戏，古人诚不我欺。】

    沈宁玉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决定主动缓和一下气氛，便对韩少陵道：

    “少陵，你这次升了明威将军，调任青川，以后驻防的事务怕是要忙起来了。青川水患刚过，今冬又寒，防务上你多费心。”

    提到正事，韩少陵神色一正：

    “宁玉放心，我回来前已看过青川的防务简报，心里有数。裴……裴大哥那边，我也会配合好。”

    他提到裴琰时，语气稍微顿了一下。

    虽然他和裴琰之间也有微妙的竞争，但比起眼前这个莫名出现的白慕泽，裴琰好歹是“自己人”。

    “那就好。”

    沈宁玉点头，又看向白慕泽，客气道：

    “白公子在庄里若有任何需要，尽管跟周大说，千万不要客气。就当是自己家……呃，就当是在朋友家一样。”

    她差点又顺口说错，赶紧改口。

    白慕泽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

    “沈县主客气了。庄中一应俱全，慕泽已觉宾至如归。

    倒是韩将军刚刚回府，车马劳顿，更需好生休整。慕泽在此，若有不便之处，还望将军海涵。”

    他这话说得极其漂亮，既表达了感谢，又暗示了自己“客”的身份，还顺带关心了一下韩少陵，将姿态放得极低。

    韩少陵听着，那股敌意稍微淡了点，但警惕依旧。

    “白公子言重了。你是客，我们自当尽心招待。”

    韩少陵的语气缓和了些，但“客”字咬得略重。

    谢君衍在一旁，慢悠悠地夹起一块点心，忽然开口道：

    “说起来，再过几日便是年节了。

    白公子久居京城，想必见识过不少年节雅事，不如也给咱们提提建议？”

    他这是又把话题引到了白慕泽身上，还牵扯到了“一起过年”。

    韩少陵刚缓和的脸色又绷紧了。

    白慕泽却微微一笑，从容应道：

    “谢神医说笑了。慕泽虽居京城，但于年节俗务所知浅薄，不及沈县主与二位郎君扎根乡土，熟知本地风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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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随主便，慕泽能参与其中，感受青川年节气息，已是幸事，岂敢妄提建议。”

    他再次巧妙地将自己摆在“客”、“随行”的位置上，态度谦逊，让人挑不出错。

    沈宁玉赶紧接话：

    “年节嘛，怎么开心怎么来。现在……呃，又逢少陵凯旋，是该好好热闹一下。具体的，回头咱们再商量。”

    饭后，韩少陵以“要去县衙与裴琰交接防务”为由，先行离开了，步伐依旧虎虎生风，仿佛要去打一场仗。

    白慕泽也礼貌地告退回客院，继续他的“静养”。

    前厅里，只剩下沈宁玉和谢君衍。

    沈宁玉长长地舒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看向一旁摇着扇子、笑意盈盈的谢君衍，没好气道：

    “这下你满意了？看够热闹了？”

    谢君衍合起扇子，轻轻敲了敲手心，桃花眼里流光溢彩：

    “玉儿此言差矣。为夫这是让少陵熟悉‘家’里的情况嘛。”

    “我看你是唯恐天下不乱！”沈宁玉瞪他。

    谢君衍凑近她，压低声音，带着笑意：

    “玉儿难道不觉得，咱们韩将军那副如临大敌、醋意翻腾却又无处发泄的模样，很是……生动有趣吗？

    比他在战场上杀敌的样子，可爱多了。”

    沈宁玉：“……”

    【可爱？你怕是对“可爱”有什么误解！】

    沈宁玉懒得理他，转身往外走：

    “我回去补个觉，没事别吵我。”

    她现在只想躲回自己的空间，享受片刻的清净。

    谢君衍看着她的背影，低低地笑了起来。

    而客院中，白慕泽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韩少陵离开的方向，回想起方才种种，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终于明显了些。

    这位韩将军，倒是……直率得有些可爱。

    至于那位谢神医……白慕泽摇了摇头，果然是个喜欢搅动风云的性子。

    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他留在此地，只为祖母病情。

    只是……脑海中又不经意闪过沈宁玉那副努力调停、略显头疼的模样。

    白慕泽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这位沈县主，倒也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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