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陵一路脚下生风,玄色披风在他身后猎猎作响,带着一股武将特有的雷厉风行和毫不掩饰的锐气,直奔山庄西侧的客院。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同僚那些似真似假的玩笑,一会儿又想起刚刚提起的“太傅之孙”、“年轻男子”、“暂住山庄过年”这几个刺耳的词上。
“太傅的孙子……京城那些清流子弟,他见得多了!
宁玉心思单纯,莫不是被那副皮相和家世唬住了?
还有谢君衍那厮,刚才那表情,绝对是故意的!等着看热闹呢!”
韩少陵越想越气闷,胸口像堵了一团火,烧得他脚步更快。
山庄客院很快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处独立的小院,白墙黛瓦,院门虚掩,环境确实清幽雅致,比主院也不遑多让。
韩少陵脚步停在院门前,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直接踹门而入的冲动,抬手“咚咚咚”地敲了三下,力道不轻。
院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即院门被拉开。
开门的是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沉稳的老仆,见到门外站着一位身材高大、身着劲装披风、面容冷峻英武的年轻男子,且气势迫人,
老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恭敬,拱手问道:
“这位是……?”
韩少陵目光锐利地扫过老仆,看向院内,声音低沉,带着武将特有的直率和不加掩饰的审视:
“韩少陵。听闻府上有客暂住,特来拜会白公子。”
老仆一听“韩少陵”三字,立刻反应过来——这不就是沈县主三位夫郎中的那位少将军吗?
昨日还听庄里下人议论,说韩将军快回来了。
老仆连忙侧身让开,躬身道:
“原来是韩将军,失敬失敬。我家公子正在院中烹茶,请随老奴来。”
韩少陵迈步入院,目光如电般扫过四周。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墙角几竿修竹在冬日的晨光里依旧青翠,石桌上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一个小泥炉正烧着水,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而石桌旁,一人背对着院门,正专注地摆弄着茶具。
那人一身不染尘埃的雪白衣袍,银狐裘随意搭在一旁的石凳上,墨发半束,余下如瀑般披散在背后。
仅仅是坐在那里的一个背影,便透出一股与这山庄、乃至与这尘世都格格不入的清冷出尘之感。
韩少陵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就是白慕泽?”
虽然只看到一个背影,但那股子“谪仙”气度,已然扑面而来。
韩少陵心里那根警惕的弦瞬间绷得更紧,原本因赶路和情绪波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被他强行压下,挺直了脊背,
周身那种属于武将的、经历过战场杀伐的凛冽气息,有意无意地散发开来。
似是察觉到有人进来,石桌旁的人缓缓转过身。
晨光恰好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张清俊至极、仿佛精雕细琢般的容颜。
眉目疏朗,鼻梁高挺,薄唇颜色偏淡,肤色是近乎透明的白皙。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沉静,仿佛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和询问,朝韩少陵看来。
四目相对。
韩少陵心中警铃大作!
“好一副皮囊!怪不得……”
韩少陵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眼神愈发锐利如刀,上下打量着白慕泽,仿佛在审视战场上突然出现的、不明立意的对手。
白慕泽看到韩少陵的瞬间,眼中讶异之色更浓。
这位突然闯入客院的男子,身材高大挺拔,肩宽腰窄,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精悍的身形,外罩的同色披风带着仆仆风尘。
面容是健康的麦色,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整个人如同一柄出了鞘的利剑,锋芒毕露,英气逼人。
此刻,这英俊的脸上却布满毫不掩饰的审视、警惕,甚至……一丝敌意?
白慕泽心思何等玲珑剔透,几乎立刻就从韩少陵的装扮、气势,以及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中,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沈县主的另一位夫郎,那位刚刚立下战功的少将军,韩少陵。
只是……
白慕泽心中升起一丝淡淡的疑惑。
他与这位韩将军素未谋面,毫无瓜葛,为何对方一见面就对他流露出如此明显的敌意和警惕?
仿佛他是入侵了对方领地的敌人一般。
这敌意来得突兀且强烈,绝不似寻常的初次见面的疏离或戒备。
电光石火间,白慕泽脑海中闪过方才前厅隐约传来的、属于沈县主的柔和嗓音和另一位男子慵懒带笑的回应,
又迅速串联起在山庄的所见所闻,以及谢君衍那总是带着三分戏谑七分莫测的神情……
一个念头倏然清晰。
“原来如此。”
白慕泽心中了然,那丝疑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恍悟,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好笑。
看来,这位看起来性情直率、眼里藏不住事的韩少将军,是……醋了?
因为自己这个“陌生年轻男子”住进了山庄,住进了他与他妻主的“家”?
而且,看这情形,恐怕那位心思九曲玲珑的谢神医,在其中也没少“推波助澜”,故意未曾事先言明,等着看这位韩将军“兴师问罪”的热闹呢。
想通了关窍,白慕泽心中顿时一片清明。
他甚至还分神想了一下沈县主此刻可能有的表情——大概是无奈、头疼,或许还有一点想逃?
不知为何,想到沈宁玉那副怕麻烦的模样,白慕泽心中那点因为被无端敌视而产生的不悦,也悄然散去了。
他并未打算解释。
一来,此事本无需解释,他留宿山庄缘由正当,行止坦荡。
二来,解释反而显得刻意,仿佛他真有什么企图似的。
三来……看着这位韩将军一副如临大敌、醋意翻腾却还要强撑气势的模样,白慕泽觉得,或许静观其变,更有趣些。
这些心思在白慕泽脑中不过转瞬之间,他面上却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
白慕泽从容起身,对着韩少陵拱手一礼,姿态优雅,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听不出丝毫异样:
“在下白慕泽,见过韩将军。久闻韩将军威名,今日得见,果然英武不凡。将军可是昨日方才抵京述职归来?一路辛苦。”
白慕泽语气平和,礼节周全,仿佛完全没感受到韩少陵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审视目光。
韩少陵见白慕泽如此镇定自若,心中的警惕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又添了几分——这家伙,果然不简单!
这么短时间就摸清了他的动向?
“白公子客气。”
韩少陵回了一礼,声音硬邦邦的,目光依旧锁在白慕泽脸上,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面下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或心虚,
“韩某确是刚回。听闻山庄来了贵客,还是白太傅的公子,特来拜会。
白公子远道而来,住得可还习惯?我这家……这山庄简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白公子尽管直言。”
韩少陵差点顺口说出“我这家”,及时改口,但话里的“主人”意味和那股子隐隐的排外感,依旧清晰可辨。
白慕泽仿若未觉,唇角甚至还极淡地弯了一下,那笑容清浅至极,却莫名让韩少陵觉得有点刺眼。
“韩将军言重了。落霞山庄景致清幽,沈县主与周管事安排周全,慕泽住得甚好,何来简陋之说?”
白慕泽说着,侧身示意了一下石桌,
“将军来得正巧,水初沸,茶方醒。若将军不弃,可愿赏光共饮一杯?也算慕泽聊表对主家款待的谢意。”
他话说得漂亮,既夸了山庄,谢了主人,又主动邀茶,将姿态放得恰到好处。
韩少陵看着那套素雅的茶具,再看看白慕泽那副“谪仙烹茶”的画面,心里更别扭了。
他从小在军营长大,习惯了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对这套风雅玩意儿向来敬谢不敏,觉得磨叽。
但此刻若拒绝,倒显得他小气,怕了对方似的。
“那就……叨扰了。”
韩少陵硬着头皮,在石桌另一侧坐下,身姿依旧挺得笔直,与白慕泽那种松弛优雅的姿态形成鲜明对比。
白慕泽不再多言,重新坐下,纤长白皙的手指执起茶壶,动作行云流水,开始温杯、投茶、注水……每一个步骤都透着一种赏心悦目的从容。
茶香随着水汽袅袅升起,是清雅的兰香,在这冬日的清晨里格外沁人。
韩少陵看着,心里那股无名火却有点烧不起来的感觉。
对方太镇定了,镇定得让他觉得自己刚才那股兴师问罪的劲儿,有点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白公子此次来青川,听说是为了给老夫人求医?”
韩少陵决定单刀直入,打破这让他有些不自在的安静。
“正是。”
白慕泽将一杯清澈透亮、色泽嫩绿的茶汤推至韩少陵面前,
“家祖母沉疴多年,慕泽听闻谢神医妙手,特来恳请。幸得沈县主引见,谢神医已答应年后随慕泽赴京诊视。”
他提起沈宁玉和谢君衍时语气自然,目光平静。
“原来如此。”
韩少陵端起茶杯,也不管烫不烫,仰头就是一大口,浓郁的茶香和微烫的温度让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
“白公子孝心可嘉。不过,如今正值年关,白公子滞留青川,太傅大人与老夫人岂不挂念?”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实则暗藏机锋——年节团圆,你一个外人留在我家,不合适吧?
白慕泽轻轻吹了吹自己杯中的茶汤,啜饮一小口,才缓声道:
“家父家母知我此行不易,亦知谢神医难得允诺,皆嘱咐我一切以祖母病情为重。
且青川至京城,路途遥远,此时返京,抵京已是除夕,不久又需折返迎接神医,徒增奔波,反而不美。
暂留青川,一则免于劳顿,二则便于随时与谢神医商议医治细节,沈县主慷慨留客,慕泽感激不尽。”
他这番话合情合理,将“不得已”和“承情”都点明了,再次让韩少陵有种无处着力的感觉。
韩少陵盯着白慕泽,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虚伪或刻意,但那双眼睛太过清澈平静,仿佛真的只是陈述事实。
“难道真是我想多了?他只是纯粹为祖母求医,顺便被宁玉好心留下过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韩少陵自己否决了。
“不对!就算他目的单纯,但这副长相,这身气度,整天在宁玉眼前晃悠,难保宁玉不会……”
韩少陵心里那坛醋,又晃晃悠悠地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