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珠接过管家权的第一日,风平浪静。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唐周婆子就彻底“痊愈”了。
她不但不再哼哼唧唧,甚至还多用了半碗饭,毕竟秦明珠接过管家权后,这在吃上的用度可就上了好几个档次了。
唐周婆子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边剔着牙,一边思索。
管家权交出去了,麻烦也甩出去了。
从今往后,她只管享福,旁的一概不管。
至于那四千九百两的窟窿?呵,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她那个伯府出身的儿媳妇,不就是那个个儿高的么?
唐云妍也起了个大早,一宿没睡好,梦里全是那套金灿灿的凤点头面。
她草草梳了个头,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就跑到唐周婆子的院子里。
“娘,您说,嫂嫂会给钱吗?”
“给不给,由得了她?”唐周婆子吐掉嘴里的残渣,冷笑一声,“她现在是唐家的当家主母,这迎来送往,人情账目,哪一样不要她点头?”
“‘喜相逢’那是什么地方?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首饰铺子,背后东家是谁咱们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惹的。”
“欠了他们的钱,三日一到,人家打上门来,丢的是谁的脸?是她秦明珠的脸,是咱们整个唐家的脸,更是伯府的脸!”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计策天衣无缝,拍了拍唐云妍的手背,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贪婪又算计的光。
“你放心,娘都安排好了。她爱面子,尤其爱她那个伯府嫡女的身份,咱们就拿这个拿捏她。她要是敢不给钱,咱们就敢闹出去,看她怎么收场!”
唐云妍听得连连点头,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又开始美滋滋地幻想自己戴着那套头面,在京城贵女圈子里大杀四方的场景了。
唐周婆子招来一个平日里专门负责跑腿的小丫鬟,塞给她几文钱,如此这般地吩咐了几句。
那小丫鬟连连点头,揣着钱,一溜烟地跑出了门。
唐周婆子让她去的,正是“喜相逢”首饰铺。
而她吩咐的话,也简单直接:“你就跟掌柜的说,我们府上换了当家主母,是新科举人唐大人的夫人,伯府的秦大小姐。”
“往后府里的一切开销,都由我们夫人做主。”
“前日里我们老夫人和小姐挑的首饰,剩下的尾款,让他备好账单,直接送到府上,找我们夫人结清便是。”
这话术,刁钻得很。
既点明了秦明珠的身份,又把付钱的责任,光明正大地推到了秦明珠的头上。
这等于是在告诉“喜相逢”的掌柜,我们家有钱,付账的是个大人物,你只管上门要钱就是。
“喜相逢”的掌柜姓王,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听了小丫鬟的传话,他心里瞬间就跟明镜似的。
这后宅里的弯弯绕绕,他见得多了。
无非是婆婆花了钱,想让儿媳妇当这个冤大头。
不过几千两银子罢了,伯府的小姐总归是出的起的。
而且,看来这是小姐的计划奏效了呢。
掌柜的眼珠子一转,当即脸上堆满了笑,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小丫鬟,转身就叫上了一个机灵的伙计,捧着账单,亲自往唐家宅院去了。
于是,不过半个时辰,一辆挂着“喜相逢”字号的马车,就停在了唐家大门口。
王掌柜穿着一身崭新的绸衫,手里拿着一份烫金的账单,恭恭敬敬地递上了拜帖。
门房的下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忙忙地就往里通报。
消息传到秦明珠的院子里时,她正在核对账目。
那本被唐周婆子弄得一塌糊涂的账册,经过她的整理,才勉强有了个模样。
“小姐,不好了!”紫荆提着裙子,疾步走了进来,“外面‘喜相逢’首饰铺的王掌柜亲自来了,说是来找您结账的!”
秦明珠正在描红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恰好落在了一个“盈”字上,将那圆满的字形,染成了一团化不开的污迹。
她抬起眼,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结什么账?”
“说是……说是老夫人和大小姐前日订的一套头面,付了一百两定金,还差四千九百两!”紫荆的声音都气地发颤,心里暗骂。
四千九百两!
卖了那个老虔婆一家都不值这个价!
这就是唐家的教养?婆婆和小姑子竟然在新妇进门的第二天,就敢去花几千两,甚至还让新妇结账?
这不是将她家小姐当冤大头来整?
秦明珠慢慢放下笔,用镇纸压住账册。
她早就料到唐周婆子会作妖,却没想到,她们的胃口竟然这么大。
五千两银子,买一套首饰?
唐云生十年寒窗苦读,一路考到举人,所费的银钱怕是都不到这个数目的零头。
这对母女,不是蠢,是疯了。
“让他在前厅稍候。”秦明珠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小姐,您真要去见他?这不明摆着是老夫人设下的圈套吗?您要是付了这笔钱,日后她们还不得变本加厉,把您的嫁妆当成她们家的银库啊!”紫荆急得直跺脚。
秦明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冷峭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像冬日里结在窗棱上的冰花,带着刺骨的寒意。
“圈套?”她轻声重复了一遍,慢慢踱步到窗前。
“既然是她们亲手设下的,我若是不踩进去,岂不是太不给她们面子了?”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紫荆焦急的脸上,语气平静得可怕:“去,把我的妆匣里那几张一千两的银票拿出来。再取九百两散的。”
“小姐!”
“去吧。”秦明珠打断了她的话,“这出戏,既然已经开锣了,总得唱得漂亮些。我倒要看看,她们的脸皮,究竟有多厚。”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钱,今天是非付不可。
王掌柜亲自上门,这事儿恐怕半个时辰内就能传遍周围几条街。
她若是不付,传出去就是毅勇伯府的千金,苛待婆母,慢待小姑,连区区几千两银子都舍不得。
这不仅丢了她自己的脸,更是往毅勇伯府和她父亲的脸上抹黑。
唐周婆子,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用秦家的脸面,来逼她就范。
好,很好。
这笔钱,她付了。
但是,吃了她的,总该要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秦明珠扶了扶发间的玉簪,抬步朝前厅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仿佛不是去赴一场鸿门宴,而是去参加一场早已注定胜负的棋局。
唐家正厅里,王掌柜正端着一杯茶,细细品着。
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这厅堂的陈设尽收眼底。
桌椅是寻常的木料,墙上挂的字画也非名家手笔,地上的青砖甚至还有几块起了翘角。
这宅子,处处透着一股子与“伯府亲家”身份不符的寒酸气。
王掌柜心里暗自嘀咕,看来传言不虚,这位唐举人是实打实的寒门出身。
不过,越是这样,那位秦家小姐恐怕就越是在意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