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忖间，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王掌柜连忙放下茶杯，起身相迎。
只见珠帘轻晃，一位身着月白色素面长裙的年轻夫人，扶着丫鬟的手，缓缓走了进来。
来人未施粉黛，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清新雅致。
她的容貌不俗，却不是那种夺人心魄的艳丽，而是一种沉静如水的清贵。
但那双眼睛，却参杂太多，让人看不透深浅。
王掌柜在生意场上阅人无数，只一眼，便知眼前这位，绝非唐家那对咋咋呼呼的母女可比。
这通身的气度，才是真正的高门贵女。
“让王掌柜久等了。”秦明珠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不敢，不敢！夫人言重了。”王掌柜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比刚才又恭敬了三分，“小人冒昧登门，还望夫人海涵。”
秦明珠在主位上坐下，紫荆则立于她身后。
她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听闻掌柜的是为了一笔账目而来？”
“正是。”王掌柜从袖中取出那份烫金的账单，双手呈上，“前日，府上老夫人和小姐，在本店选购了一套‘凤凰展翅’的点头面，总价五千两。”
“当日已付定金一百两，尚余四千九百两未结。老夫人吩咐，说府上一应开销，皆由夫人做主，故小人今日才冒昧前来。”
紫荆在一旁听得心头火起，这掌柜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秦明珠接过账单，垂眸看了一眼。
那上面清晰地写着名目和价格。
她甚至能想象出唐周婆子和唐云妍看到那套头面时，眼中迸发出的贪婪光芒。
厅堂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
王掌柜假装有些局促，这位新夫人如此平静，他倒有些摸不准她的心思了。
就在这时，秦明珠抬起了头，脸上却看不出半点不悦，反而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
“原来是为这事。我婆母和小姑子头一回去贵铺，见了些好东西，难免喜欢。倒是让掌柜的亲自跑一趟，辛苦了。”
见她如此好说话，王掌柜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他连忙顺着杆子往上爬，满脸堆笑道：“夫人说哪里话！能为老夫人和小姐效劳，是小店的福气！说起来，小人做这行当几十年，京城里的贵妇小姐也见得多了，却从未见过像府上这般和睦的。”
他这话，显然是意有所指。
“哦？此话怎讲？”秦明珠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夫人您有所不知啊。”王掌柜像是说到了兴头上，“如今这京城里，婆媳之间，姑嫂之间，面上和气，背地里不知多少算计。”
“像您这般，刚过门就肯为小姑子一掷千金，买下我们那套镇店之宝的，真是闻所未闻！我们铺子里的伙计都在说，不愧是毅勇伯府出来的嫡出大小姐，这心胸，这气度，就是不一样！”
他的音量，足以让门外偷听的下人们听个一清二楚。
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是一顶巨大的高帽子，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他把秦明珠的行为，定性为“疼爱小姑子”、“彰显伯府气度”。
如果秦明珠此刻拒绝付钱，那就等于当众承认自己“心胸狭隘”、“气度不凡是假象”，甚至是“不孝顺婆婆”。
这传出去，她秦明珠就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
紫荆气得脸都红了。
狗屁！
那个老虔婆和小妖婆，打小姐进门，就开始觊觎小姐的嫁妆了！
秦明珠却依旧平静，她放下茶杯，那白瓷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掌柜的过誉了。”她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一家人，本就该和和睦睦。婆母和小姑子开心，我们做晚辈的，自然也高兴。钱财乃身外之物，家和才能万事兴。”
说完，她对身后的紫荆道：“去取银票来。”
“小姐……”紫荆还想再劝。
“去。”秦明珠只说了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紫荆咬了咬唇，只能不甘地退了下去。
很快，四张一千两的大额银票，和一叠百两银票，被放在了托盘里，端了上来。
王掌柜看到那几张由大通钱庄发行的银票，眼睛都亮了。
他连忙上前，一张一张仔细验过，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真诚。
“夫人爽快！有您这样的当家主母，是唐家的福气，更是唐大人的福气啊！”他一边让伙计收好银票，一边嘴里还不停地奉承着。
秦明珠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账既已结清，那小人就不多打扰了。”王掌柜的目的达到，便起身告辞。
嘿嘿，明明二千两的首饰，卖出五千两的价格，赚了赚了！
“掌柜的慢走。”秦明珠端坐不动，只微微颔首。
送走了王掌柜，紫荆终于忍不住了，眼圈都红了：“小姐！您怎么能就这么把钱给了他们！那可是五千两银子啊！不是五两，五十两！就这么被那对乡下母女给骗了去！”
“骗？”秦明珠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饮了一口，茶水苦涩，正如她此刻的心境。
“她们那点伎俩，还算不上骗。顶多，算是撒泼打滚罢了。”
她当然心疼。
那都是她的体己，是她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她更明白，今日这钱若是不付，她失掉的，将是比五千两银子重要得多的东西——身为当家主母的体面，和毅勇伯府的声誉。
唐周婆子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可是……这也太欺负人了！”紫荆替自家小姐感到委屈。
“欺负？”秦明珠将茶杯重重放下，发出一声闷响。
她站起身，目光穿过厅堂，望向后院唐周婆子居住的方向，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冰冷的火焰。
“你放心，这世上，从来没有只占便宜不吃亏的买卖。”
她理了理裙摆，声音沉静而有力：“走，我们去给婆婆请安。”
紫荆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睛瞬间亮了。她知道，她家小姐，这是要去算账了。
哼，真当我们小姐是软柿子不成？！
（今日五更送上，这个月开始还上个月的账。宝子们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