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唐家宅院,唐周婆子一路上那颗七上八下的心,非但没有落回实处,反而悬得更高了。
那只装着凤钗的锦盒,此刻在她怀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唐云妍倒是没心没肺,一进门就嚷嚷着要回房去试戴那支宝贝凤钗。
“站住!”唐周婆子一把拽住她,压低了声音,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先别忙着臭美!那四千九百两银子的窟窿,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找嫂嫂要啊!”唐云妍理直气壮地说,“她是伯府千金,那么有钱,还在乎这点小钱?”
“你懂什么!”唐周婆子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她的脑门,“你当她是你家后院里养的鸡,想薅毛就薅毛?那丫头精着呢!今天早上给钱的时候,那话里话外的意思,你听不出来?她是在敲打我们呢!”
唐云妍撇撇嘴,不以为然。
唐周婆子在厅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焦躁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直接要钱,失了婆婆的款,还容易被那丫头拿捏住。
可不要,三日后“喜相逢”的掌柜找上门来,那脸可就丢到全京城了。
她绞尽脑汁,忽然,一个念头从脑海里蹦了出来。
是了,那位铺子里的夫人提过一嘴的。
她停下脚步,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
“你去,把你嫂嫂请到正厅来,就说……就说我身子不爽利,有要紧事跟她说。”
……
秦明珠正在房里看书,听了丫鬟的传话,有些纳闷。
她不紧不慢地放下书卷,整理了一下衣衫,才扶着紫荆的手,款款来到正厅。
一进门,就看见唐周婆子半躺在主位的太师椅上,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搭在额头上,嘴里哼哼唧唧的,脸色也蜡黄得厉害,瞧着倒真像是病了。
唐云妍则在一旁,端着一杯热茶,满脸焦急地劝着:“娘,您喝口水吧,您可别吓我啊!”
秦明珠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婆婆,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唐周婆子睁开一条眼缝,看了她一眼,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哎哟……老毛病了,一操心就犯……不用请大夫,歇歇就好,歇歇就好……”
她说着,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仿佛要把心肝都咳出来。
“明珠啊,”唐周婆子喘着粗气,拉住秦明珠的手,那手劲儿大得惊人,“我这身子骨,怕是不中用了。这偌大一个家,我是管不动了。”
秦明珠垂眸,看着被她紧紧攥住的手腕,不动声色。
“你是个好孩子,又是从伯府那样的人家出来的,见识多,懂规矩。”唐周婆子一边说,一边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又让唐云妍从一旁的柜子里捧出亦本账册,一并塞到秦明珠手里。
本来她们家是没有这些的,还是儿子唐云生考上了举人,听闻别人家都有账本和库房,也效仿着弄了一个。
“这……这是咱们家的管家钥匙和账本。从今天起,这个家,就交给你来管了!我啊,也该享享清福,颐养天年了。”
她说完这番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一副“我已油尽灯枯,后事全凭你做主”的模样。
秦明珠皱起了眉头,她这婆婆怎得这么快就交出管家权了?
行吧,也省得自己去夺权了。
有了把控唐家的中馈,才能把自己的嫁妆银子,一笔一笔地变成收买人心的工具,变成让唐云生愧疚和依赖的枷锁。
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个家的管家权,而是这个家里,绝对的话语权。
不过,该装的还是要装。
秦明珠的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惶恐与为难:“婆婆,这如何使得?我年轻识浅,又刚嫁过来,哪里懂得管家理事?这个家,还需您来坐镇才行啊。”
“哎,让你管你就管!”唐周婆子不耐烦地挥挥手,眼睛却依旧闭着,“难道你想看着我这把老骨头累死不成?”
秦明珠面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又不得不从的表情。
她深深吸了口气,对着唐周婆子福了一福,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既然婆婆信得过媳妇,那媳妇……就暂且接下。只是媳妇经验不足,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还望婆婆时时提点。”
“好,好,你放手去做就是。”唐周婆子含糊地应着,一副快要断气的样子。
秦明珠拿着钥匙和账册,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紫荆跟在身后,忧心忡忡:“小姐,这老夫人一看就是装病,想把家里的烂摊子甩给您呢!您怎么就应了?”
“我若不应,她岂不是还有后招?”秦明珠坐到桌边,随手翻开一本账册。
账册上的字迹潦草,数目混乱,处处都是亏空。
公中的账面上,只剩下不到二百两银子了。
当时他父亲可是给了唐云生六千两银子的!这么快就只剩这么点了?
罢了。
她合上账本,对紫荆吩咐道:“回头添上五千两,充入公中吧。”
紫荆大惊:“小姐,这怎么行!那是您的嫁妆,是您的体己钱啊!”
“无妨。”秦明珠的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眼神深邃,“钱,只有花出去了,才能叫钱。我也要让唐云生看看,没有我秦明珠,他这个家,连一天都撑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