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落霞岭的第三日午后,凌辰和苏清鸢终于踏上了望月城的青石板路。
刚刚越过那高耸入云的三圣山山口,原本清新淡雅的草木香气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抽离一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浓烈而复杂的味道:其中不仅包含着女子们精心涂抹的脂粉之香;还有各种美食散发出来诱人的熟肉之气以及来往车辆所发出清脆悦耳的铜铃声响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且极具烟火气与市井味的嘈杂喧闹氛围。
远远望去,望月城那巍峨壮观的城墙宛如一条蜿蜒曲折的巨龙横卧于大地之上。整座城池都由青灰色的砖石堆砌而成,显得古朴典雅又庄严肃穆。城墙上方还长满了郁郁葱葱、翠绿欲滴的藤蔓植物,它们仿佛给这座古老的城市披上了一件生机勃勃的外衣。
再看城门处那块高悬其上的匾额,上面镌刻着苍劲有力的望月城三个大字,但由于历经岁月沧桑和风吹雨打,如今已略显斑驳褪色,不过依然能够让人感受到它所承载的那份沉甸甸的历史底蕴和文化内涵。
站在门口负责守卫的士兵们个个身材魁梧、神情肃穆,身上身着一袭藏青色的坚固铠甲,手中紧握着锋利无比的长枪,枪尖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寒光。然而面对进进出出的人潮涌动,这些士兵并没有过多地去盘问什么,只是用他们那双锐利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视一下过往的行人而已。对于眼前这两个身背行囊的年轻男女来说,他们这样普通平凡的装扮在这里根本算不上特别引人注目,毕竟每天来来往往的江湖人士和行脚商人多得数不胜数。
“果然比枫溪村热闹百倍。”苏清鸢站在城门口,忍不住回头望了眼远处云雾缭绕的三圣山,又转回头打量着眼前的景象:宽得能容四辆马车并行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铺子,酒旗、布幡、药幌在风里此起彼伏地摇晃,像一片五颜六色的浪潮。穿短打的挑夫扛着货担在人群里灵活穿梭,戴方巾的书生抱着书卷匆匆而过,还有梳着双鬟的丫鬟牵着小姐的衣袖,在首饰铺前驻足嬉笑,银铃般的笑声混在商贩的吆喝声里,织成一张鲜活的市井网。
凌辰的目光落在街角一个卖糖画的摊子上,摊主正用融化的糖稀在青石板上勾勒出一条腾云驾雾的龙,金黄的糖丝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引得几个孩童围着拍手。“先找家客栈落脚,再打听木鱼的事。”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家挂着“迎客楼”匾额的客栈,“那家看着规模不小,应该干净。”
迎客楼的店小二是个机灵的小伙子,见他们进门,立刻颠颠地跑过来接过行囊:“客官里面请!咱们这儿有上房、厢房,还有带小院的雅间,您瞧着要哪样?”
“来两间上房,再备些吃食送到房里。”凌辰说着,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另外问你个事,城里有没有什么老字号的木器铺,或是收古董玩意儿的地方?”
店小二眼睛一亮,接过银子掂量了掂量,笑得更殷勤了:“客官是想淘些老物件?那您可问对人了!咱们望月城最有名的古董行是‘聚宝阁’,就在东大街,老板姓魏,据说是什么都懂的老行家,别说木器了,就是块破石头他都能说出个来历。还有西大街的‘木韵斋’,专做老木匠活,掌柜的祖上是给宫里做过家具的,对木料纹路门儿清!”
“聚宝阁和木韵斋么?”凌辰在心里记下这两个名字,“多谢。”
上房在二楼,推开窗就能看到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苏清鸢刚把行囊放下,就凑到窗边指着斜对面的铺子:“你看!那家卖桂花糕呢!”
凌辰走过去,果然见一家挂着“香糯坊”牌子的铺子里,蒸笼正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掌柜的正用油纸包起一块块金黄的桂花糕,甜香顺着风飘过来,带着股清甜的暖意。“先吃点东西,下午去聚宝阁看看。”
店小二送上来的吃食很丰盛,酱肘子油光锃亮,清蒸鱼的鳞片完整无损,还有一碟翠绿的青菜和两碗冒着热气的阳春面。苏清鸢咬了口桂花糕,眼睛弯成了月牙:“比枫溪村的红薯好吃多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凌辰无奈地递过茶水,目光落在行囊里露出的半块木鱼上。那木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断裂处的莲花纹虽然只有一半,却能看出雕工极为精巧,每一道纹路都像天然生长在木头上一般,绝非寻常工匠能刻出来的。云水僧留下这样的信物,想必另一半也藏着重要线索。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两人稍作休整,便沿着东大街往聚宝阁走去。东大街比刚才的街道更宽,两旁的铺子多是绸缎庄、玉器行,门脸都修得气派,伙计站在门口,见了行人就拱手问好,声音洪亮。
聚宝阁藏在两栋高楼之间,门脸不算大,只有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面“聚宝阁”三个字是苍劲的行书,透着股沉稳。推门进去,迎面是股淡淡的檀香,驱散了街上的喧闹。店里没摆多少物件,只在墙面上的博古架上零星放着些瓷器、玉器,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的老者正坐在柜台后,戴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块玉佩仔细端详,听到动静抬了抬头,目光落在凌辰和苏清鸢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两位小友是来买东西,还是卖东西?”老者的声音沙哑,却很有穿透力。
“我们想请魏掌柜看看一件东西。”凌辰说明来意,从行囊里取出那半块木鱼,轻轻放在柜台上。
老者放下手里的玉佩,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俯身凑近木鱼。当他的目光触及上面的莲花纹时,原本平静的眼神忽然一动,指尖轻轻抚过断裂处的木纹,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
“这……这是黄杨木的?”老者喃喃道,又用指腹蹭了蹭木质表面,“不对,比黄杨更密,是……是千年阴沉木!”
苏清鸢好奇道:“阴沉木很稀罕吗?”
“何止稀罕。”老者抬眼看了看他们,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寻常阴沉木埋在地下千年才能成形,而这半块木材质地细密,几乎看不到年轮,怕是有三千年的光景了。更难得的是这雕工,你们看这莲花纹,线条里藏着云纹暗线,得用特制的刻刀才能雕出来,寻常木匠根本做不到。”他顿了顿,看向凌辰,“这东西,你们是从哪里得来的?”
“是一位故人留下的,我们想找另一半。”凌辰没有细说云水僧的事,只含糊带过。
老者点点头,没再追问,而是拿起木鱼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指着莲花纹的中心:“这里有个极小的印记,你们瞧见没?”
凌辰和苏清鸢凑近了才看清,在莲花蕊的位置,刻着一个比米粒还小的“水”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水’字印记……”苏清鸢若有所思,“难道和云水僧有关?”
老者听到“云水僧”三个字,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的惊讶藏不住了:“你们知道云水僧?”
“略知一二。”凌辰观察着老者的反应,“魏掌柜认识他?”
老者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里屋,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陈旧的木盒出来,打开后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画轴。展开画轴,上面是幅写意的山水,远处是云雾缭绕的山峰,近处是一条潺潺的溪流,溪边坐着个穿灰色僧袍的僧人,正低头敲着木鱼,画风洒脱,角落里有个小小的落款——“云水僧赠魏十三”。
“这是我太爷爷留下的。”老者指着画中的僧人,“太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在落霞岭遇见过一位云游僧人,法号云水,两人相谈甚欢,僧人临走时送了他这幅画,还说自己有块刻着莲花纹的木鱼,将来若有后人拿着半块木鱼来找,便是缘分。”
凌辰和苏清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线索。
“那您知道另一半木鱼在哪里吗?”苏清鸢急切地问。
老者叹了口气:“太爷爷说,云水僧曾提过,另一半木鱼交给了‘望月楼’的楼主保管。只是这望月楼……”他顿了顿,语气复杂,“三十年前就失火倒闭了,楼主一家也不知所踪,只留下个空楼壳子在城西,据说闹鬼呢,没人敢靠近。”
“望月楼?”凌辰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什么,“是不是以前专门接待江湖客的酒楼?”
“正是。”老者点头,“当年望月楼可是江湖第一楼,楼主慕容长风更是文武双全,一手‘流云剑法’出神入化,只可惜……”
“那我们去看看。”凌辰当机立断,“就算只剩下空楼,或许也能找到些线索。”
老者看着他们,忽然从柜台下拿出一把黄铜钥匙:“这是太爷爷留下的,说若是有缘人来寻木鱼,就把这个给他。他说望月楼的后院井台上,有块松动的石板,钥匙能打开石板下的暗格。”
接过钥匙的瞬间,凌辰感觉掌心微微发烫,像是有股暖流顺着指尖蔓延开。他低头看了看那半块木鱼,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上面,莲花纹的阴影里,那小小的“水”字仿佛活了过来,与画轴上的落款遥相呼应。
离开聚宝阁时,夕阳正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城楼上,将街道染成一片金红。挑夫们扛着最后一批货往城外赶,店铺的伙计开始收拾摊子,空气里飘着晚饭的香气。
“先去吃饭,明天一早去城西。”凌辰握紧了手里的钥匙,黄铜的凉意里仿佛藏着三百年的光阴,“看来这望月城,比我们想的更有意思。”
苏清鸢抬头望着天边的晚霞,忽然笑道:“你说,那另一半木鱼会不会就藏在暗格里?”
“说不定。”凌辰的目光落在远处城西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一片颓圮的屋顶,在暮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不管藏在哪里,我们都找得到。”
晚风穿过街道,吹得两旁的布幡猎猎作响,像是在应和着他们的约定。半块木鱼在凌辰的行囊里安静躺着,仿佛也在等待着与另一半重逢的时刻。而望月城的夜色,才刚刚拉开序幕。
回到迎客楼时,天已经擦黑。店小二正站在门口招揽晚到的客人,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上来:“客官回来啦?后厨刚炖好的排骨汤,要不要给您端上去?”
“再来两碟小菜。”凌辰应着,刚要上楼,就听见大堂角落里传来一阵喧哗。
“我说了,这桌的账我结了!”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醉意。
“凭什么你结?这是我先看上的雅间!”另一个声音不甘示弱,语气里带着火药味。
凌辰下意识看过去,只见两个穿着江湖打扮的汉子正隔着一张桌子对峙,其中一个腰间挂着柄弯刀,另一个背着把长剑,周围的客人都吓得往旁边挪了挪,掌柜的急得搓手,却不敢上前劝。
“不过是间雅间,至于吗?”苏清鸢皱了皱眉。
凌辰刚要拉着她上楼,忽然瞥见那个背剑汉子的剑柄上,刻着一个熟悉的莲花纹——和木鱼上的纹路有几分相似。他脚步一顿,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望月城的缘分,或许比想象中来得更早。
那背剑汉子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如鹰,直直看向凌辰:“阁下看什么?”
凌辰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反而指了指他的剑柄:“这莲花纹,很特别。”
汉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剑柄,又抬头打量着凌辰,忽然笑了:“阁下也懂纹路?要不要喝一杯,聊聊?”
旁边的弯刀汉子见状,撇了撇嘴:“没劲,不吵了,账我结!”说着扔下块银子,转身就走。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凌辰看着眼前的背剑汉子,忽然觉得这望月城的夜晚,怕是不会平静了。而那半块木鱼,似乎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想要遇见它的另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