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汉子交给枫溪村的村民时,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围了不少人。李家婶子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哭得直不起腰,几个年轻后生按着挣扎的汉子,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要不是村老拦着,怕是当场就要动私刑。
“多谢二位恩人!”村老拄着拐杖,对着凌辰和苏清鸢深深作揖,他花白的胡子抖得厉害,眼里满是感激与羞愧,“是我们村没管好自己人,让外乡的贵客见笑了。”
“村老言重了。”凌辰扶起他,“那汉子利用石佛造谣,牵连了无辜孩童,理应交由村里处置。只是……”他顿了顿,看向祠堂的方向,“祠堂里的石佛,或许藏着别的故事。”
村老的脸色暗了暗,叹了口气:“不瞒二位,那石佛确实有些古怪。二十年前大水时,我就在现场,亲眼看见祠堂那边亮起青光,洪水到了岭下就绕着弯退了,那光……确实像是从石佛里透出来的。”
“那为何任由那汉子借着石佛的名义作恶?”苏清鸢不解。
“王二那厮是十年前搬来的外乡人,嘴甜会来事,哄得前几任村老都信了他。”旁边一个络腮胡汉子愤愤道,“去年李老爹(小女孩的爷爷)要揭穿他,结果被他灌了酒,夜里失足掉进溪里,当时我们都以为是意外……”
李家婶子听到这话,哭得更凶了:“我就说当家的死得蹊跷!他前一天还说要去祠堂拆穿王二的鬼把戏……”
村老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道:“这事是村里的错,明日就开祠堂,当着全村人的面审王二,给李老爹和所有被他坑害的人一个交代。”他转向凌辰,“二位要是不嫌弃,今晚就在村里歇脚,我让老婆子收拾两间厢房,粗茶淡饭管够。”
凌辰看了眼天色,夜色已深,落霞岭的枫叶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光晕,便点头应下:“叨扰了。”
村老的家在村子东头,是座带着小院的瓦房,院里种着几株菊花,黄的白的开得正盛。老两口忙前忙后,端出刚蒸的红薯和腌菜,又烧了热水让他们洗漱,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事,倒像是招待自家晚辈。
“那石佛啊,据说是前朝一位云游的僧人留下的。”老妇人给他们添着热水,皱纹里堆着笑,“我嫁过来时就听婆婆说,佛像底座是空的,里面藏着僧人留下的宝贝,只是谁也不敢动——早年有个盗墓的想凿开底座,结果刚下锤子就被天雷劈了,躺在祠堂门口三天才醒,醒了就疯疯癫癫的,说看见佛像眼里流血。”
苏清鸢看向凌辰,眼里带着探究:“天雷劈人?倒像是某种禁制。”
“说不定是僧人设下的护宝阵。”凌辰剥着红薯皮,热气腾腾的甜香漫开来,“那盗墓的动了妄念,才触发了禁制。”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李家婶子抱着女儿来了,手里还提着个布包:“恩人,这是家里晒的枫香茶,能安神,你们尝尝。”小女孩趴在母亲怀里,已经睡熟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孩子吓坏了,让她好好歇着吧。”苏清鸢接过布包,指尖触到包上绣的枫叶图案,针脚细密,透着巧思。
李家婶子抹了把泪:“多亏了你们,不然……”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木盒子,“这是当家的生前常看的东西,他说里面记着石佛的事,我一直没敢打开,恩人要是想知道,就拿去吧。”
凌辰打开木盒,里面是本泛黄的账簿,纸页边缘都磨破了,前面记着村里的收支,翻到最后几页,才出现几行潦草的字迹,是用炭笔写的:
“石佛底座有机关,需‘云纹’引动,内藏‘镇水符’,非灾年不可动。王二见之,欲据为己有,需防。”
字迹戛然而止,像是写到一半被打断。
“云纹?”苏清鸢心头一动,看向凌辰腰间的玉佩,“难道说的是这个?”
凌辰摸着玉佩,玉佩在这时又微微发热,与账簿上的字迹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他忽然明白,小女孩说的“石佛底座藏着东西”,指的就是这镇水符,而能引动机关的“云纹”,正是他身上的这枚玉佩。
“明天去祠堂看看就知道了。”凌辰将账簿收好,“先让村老审完王二,咱们再去探底座。”
第二日清晨,枫溪村的祠堂里挤满了人。王二被捆在柱子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夜里被村民“教训”过。村老坐在供桌前,手里拿着李老爹的账簿,声音洪亮地念着上面的记录,人群里时不时爆发出愤怒的呼喊。
“你还有什么话说?”村老拍着桌子,气得胡子发抖。
王二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我……我只是想拿镇水符卖钱……那年大水后我去祠堂躲雨,看见供桌下渗水,就撬开底座看了一眼,里面有个玉牌,发着光……”
“玉牌呢?”凌辰忽然开口。
王二浑身一颤,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藏……藏在贴身的布袋里。”
一个后生上前搜出个油布包,打开后里面果然有块巴掌大的玉牌,质地温润,上面刻着繁复的水纹,正是账簿里说的“镇水符”。玉牌刚被拿出,祠堂外忽然刮起一阵风,吹得门窗“哐当”作响,远处的落霞岭传来隐约的雷声。
“动不得!动不得!”有老人惊呼,“这是山神不高兴了!”
凌辰接过玉牌,指尖刚触到牌面,云纹玉佩便剧烈发烫,两道光芒交相辉映,玉牌上的水纹忽然活了过来,在半空凝成一条水龙虚影,盘旋片刻后又钻进玉牌里。
“别怕,是玉牌认主了。”凌辰安抚众人,“这镇水符需要云纹玉佩引导才能发挥作用,当年僧人留下它,就是为了在洪灾时护佑村子,王二不懂用法,才以为是石佛显灵。”
村老看着玉牌上流转的水光,忽然老泪纵横:“李老爹说得对!是我们糊涂,被猪油蒙了心,让恩人见笑了。”
处理完王二的事,凌辰和苏清鸢跟着村老往落霞岭的祠堂去。路上枫叶依旧红得热烈,只是经昨夜的雨一打,落得更密了,踩上去像踩着厚厚的红毯。
再次来到祠堂,阳光从塌落的屋顶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石佛静静立在中央,经过昨夜的风雨,佛像肩上的青苔被冲掉了些,露出更光滑的石质。
“底座的机关在哪里?”苏清鸢绕着石佛查看,发现佛像盘腿的左腿下方有块石头颜色略浅,像是可以活动。
凌辰将云纹玉佩贴在浅色石头上,玉佩上的云纹亮起,与石头上隐约的纹路重合。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块石头缓缓陷了进去,露出个黑漆漆的凹槽,里面铺着层防潮的油纸,放着个巴掌大的铜匣。
打开铜匣,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卷泛黄的绢布和半块断裂的木鱼。绢布上用朱砂写着几行字,是前朝的隶书:
“余游方至此,见落霞岭水脉紊乱,恐伤生灵,遂立石佛镇之,内藏镇水符,需云纹佩引动。若遇善者得之,当护此岭百姓,勿使水患为祸。余去后,留半木鱼为记,待寻得另一半,便知余之来历。”
落款是“云水僧”三个字,旁边画着个小小的莲花印记。
“云水僧?”苏清鸢抚摸着绢布上的字迹,“这名字倒是像云游僧人会用的法号。”
凌辰拿起半块木鱼,木质坚硬,上面刻着半个莲花纹,断裂处很平整,像是被人刻意劈开:“另一半木鱼会在哪里?”
“说不定在他提到的‘来历’之地。”苏清鸢将绢布小心折好,“他既然特意留下记号,肯定是想让后人知道他的身份。”
村老看着铜匣里的东西,恍然大悟:“难怪那年大水退得蹊跷,原来是这位高僧在保佑我们!我们还把他的石佛当邪物,真是该打!”他说着就要往石佛前跪,被凌辰拦住了。
“僧人留下这些,是希望后人护佑此地,不是为了受香火跪拜。”凌辰将铜匣收好,“这镇水符就留给村里吧,以后再有水患,让村老用云纹玉佩……”他忽然想起玉佩是玱兖所赠,便改口道,“用我的方法引导即可。”
村老连连摆手:“恩人说笑了,这等神物只有您这样的贵人能执掌,我们村人笨手笨脚的,别再弄坏了。”
凌辰想了想,将镇水符放进铜匣,又放回石佛底座:“就藏在这里吧,以后若遇灾年,便按绢布上的方法取出,平时莫要惊扰。”他合上机关,石头又恢复原状,看不出丝毫痕迹。
离开祠堂时,苏清鸢回头望了眼石佛,忽然笑道:“你说这云水僧,会不会和玱兖前辈认识?都用云纹做信物,倒像是同门。”
“说不定。”凌辰想起玱兖提到的陆长老,三百年前的江湖,或许比他们想象的更热闹,“不过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我们还有更有趣的事要做。”
“什么事?”
“找另一半木鱼。”凌辰晃了晃手里的半块木鱼,阳光透过枫叶照在上面,莲花纹泛着温润的光,“云水僧既然特意留下线索,他的‘来历’之地,定有更精彩的故事。”
村老在岭下送别他们,手里捧着包枫香茶,非要塞给他们:“沿着南边的路走,过了三圣山就是望月城,那里是方圆百里最大的城镇,说不定能打听出木鱼的来历。”
“多谢村老。”凌辰接过茶包,指尖触到老人粗糙的掌心,带着山间泥土的温度。
离开落霞岭时,枫叶依旧在风里簌簌作响,只是此刻听来,不再有之前的诡异,反倒像温柔的送别。苏清鸢回头望了眼那片红得像火的山岭,又看了看身边眉眼带笑的凌辰,忽然觉得这一路的奇遇,比任何风景都要动人。
“你说望月城会不会有卖桂花糕的?”苏清鸢忽然问,想起在石室里给小女孩吃的糕点。
“肯定有。”凌辰握紧她的手,两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并肩走在铺满枫叶的路上,“不仅有桂花糕,说不定还有更有趣的东西在等着我们。”
半块木鱼在凌辰的行囊里轻轻晃动,与云纹玉佩偶尔碰触,发出细碎的轻响,像是在应和着前路的期待。落霞岭的故事暂告一段落,但云水僧的谜团,才刚刚在风里展开新的篇章。
远处的三圣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山顶的积雪反射着阳光,像三颗镶嵌在天边的明珠。凌辰和苏清鸢的身影渐渐远去,只留下漫山的枫叶在风里低语,诉说着古祠的秘密,也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新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