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雾隐镇的第三日,凌辰和苏清鸢走进了落霞岭。
岭上的枫叶正红得热烈,层层叠叠的红浪漫过起伏的山脊,风过时,漫山的叶子簌簌作响,像无数细碎的火焰在跳动。石板路被枫叶覆盖,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轻响,空气里浮动着枫叶特有的微涩香气。
“果然像老者说的,红得像火。”苏清鸢弯腰拾起一片完整的枫叶,叶边的锯齿如精致的刻痕,她将叶子夹进随身携带的线装书里,指尖沾了点枫叶的红晕,“这岭上倒比雾隐镇热闹些。”
前方的岔路口立着块风化的石碑,碑上刻着“落霞岭”三个大字,笔画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碑旁拴着几头毛驴,驴背上驮着捆好的药材,一个穿蓝布短打的药农正蹲在地上抽烟,见他们走来,抬头笑了笑:“两位是来赏枫的?”
“算是吧。”凌辰点头,目光扫过药农身边的竹篓,里面装着些根茎粗壮的天麻,“这岭上除了枫叶,还有药材?”
“多着呢。”药农磕了磕烟杆,指着西边的山谷,“那边的阴坡长着野山参,就是得赶在霜降前挖,不然被霜打了就没用了。不过你们要是往东边走,可得当心些。”
苏清鸢好奇:“东边怎么了?”
“有座老祠堂。”药农往地上吐了口烟渣,“传说是前朝留下来的,里面供着尊石佛,怪得很。前几年有个外乡人不信邪,非要进去歇脚,结果第二天被人发现躺在祠堂门口,眼神直愣愣的,问什么都不答,没过几天就疯了。”
凌辰挑眉:“这么邪门?”
“谁说不是呢。”药农扛起竹篓,拍了拍毛驴的脖子,“我们本地人从不去那边,你们要是赏枫,沿着西边的路走,傍晚能到山脚下的枫溪村,村里有客栈,干净得很。”说完便牵着毛驴往西边去了,脚步声和驴蹄声很快被风吹散的枫叶声吞没。
苏清鸢看向凌辰,眼里带着探究:“东边去不去?”
“你说呢?”凌辰笑着扬了扬下巴,他指尖的云纹玉佩正泛着淡淡的光,自从离开雾隐镇,这玉佩偶尔会莫名发热,像是在感应什么,“那药农说祠堂里有石佛,说不定藏着什么门道。”
“就知道你会想去。”苏清鸢无奈地摇摇头,却已经转身往东边的岔路走,裙摆扫过地上的枫叶,带起一串红影,“不过得先说好,日落前必须离开,我可不想在荒郊野岭的祠堂里过夜。”
东边的路明显人迹罕至,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枫叶落得更厚,偶尔能看见野兽踩出的蹄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枫树林忽然稀疏起来,露出一片被藤蔓缠绕的断壁残垣,祠堂的轮廓在断墙后隐约可见。
祠堂的门是两扇腐朽的木门,门板上的漆早已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木头纹理,门环上锈迹斑斑,挂着把同样生锈的铁锁,锁芯里塞满了枯叶。祠堂的屋顶塌了一角,露出黑洞洞的椽子,几株野蒿从瓦缝里钻出来,在风里摇摇晃晃。
“看起来确实很久没人来了。”苏清鸢绕到祠堂侧面,那里有个破洞,足够一人弯腰钻进,“药农说的石佛,会不会就在里面?”
凌辰俯身从破洞钻进去,里面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灰尘和蛛网的气息。他抬手挥了挥,待烟尘稍散,才看清祠堂里的景象:正中央立着个半人高的石佛,佛像盘腿而坐,面目模糊,像是被人刻意凿过,只隐约能看出眉眼的轮廓。佛前的供桌已经朽坏,桌角缺了一块,上面积着厚厚的灰尘,散落着几片干枯的枫叶。
“这佛像……”苏清鸢也钻了进来,她走到石佛前,指尖轻轻拂过佛像的肩膀,那里的石质异常光滑,不像是自然风化的痕迹,“好像被人经常摸过。”
凌辰走到供桌前,发现桌面上有个浅浅的凹槽,形状像是某种器物的底座。他用手指比了比,凹槽的大小恰好能放下他腰间的云纹玉佩。正想掏出玉佩试试,祠堂外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地。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躲到供桌后面。祠堂的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破洞外的光线忽明忽暗,映得石佛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晃动,像活了一般。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枫叶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听上去很沉,像是扛着什么东西。片刻后,一个穿粗布麻衣的汉子钻进了破洞,他肩上扛着个麻袋,麻袋里不知装着什么,落地时发出“咕噜”的滚动声。
汉子啐了口唾沫,走到石佛前,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铜香炉,摆在供桌上的凹槽旁,又拿出三炷香点燃,插在香炉里。香雾缭绕中,他对着石佛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石佛老爷,今儿又给您带‘供品’了,求您保佑岭上的药材别被外人挖走,保佑枫溪村的人安安分分,别来烦我……”
供桌后的凌辰和苏清鸢屏住呼吸,苏清鸢悄悄扯了扯凌辰的衣袖,指了指汉子脚边的麻袋——麻袋的缝隙里,露出了一截布料,看着像是孩童穿的绣花鞋。
汉子拜完后,扛起麻袋走到祠堂深处的角落,那里有块松动的石板。他费力地挪开石板,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将麻袋塞了进去,又把石板盖好,仔细扫去上面的脚印,才吹灭香炉里的香,转身钻进破洞离开了。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凌辰和苏清鸢才从供桌后出来。
“那麻袋里……”苏清鸢的声音有些发颤,“好像是个孩子。”
凌辰走到角落,试着搬那块石板。石板比看上去要沉,他运起几分混沌源气,才勉强将石板挪开半尺。洞口黑得不见底,一股腥甜的气味从里面飘出来,隐约能听见微弱的啜泣声。
“真的有人!”苏清鸢立刻从行囊里掏出火折子点亮,火光中,能看到洞口下方是几级粗糙的石阶,通向更深的黑暗,“我们得救他出来。”
凌辰点点头,先将火折子递给苏清鸢,自己顺着石阶往下走。石阶很陡,长满了青苔,走在上面滑溜溜的。越往下,那股腥甜气味越浓,啜泣声也越来越清晰,是个孩童的声音,带着惊恐的抽噎。
下了约莫十阶,石阶到了尽头,眼前是个不大的石室,角落里缩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粉色的小袄,脚上正是那双从麻袋缝隙里看到的绣花鞋。她看到火光,吓得往墙角缩了缩,眼泪汪汪地看着凌辰。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凌辰放柔声音,慢慢走过去,“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女孩怯生生地指了指上面:“是……是王大叔把我抓来的,他说要把我送给石佛老爷当供品……”
苏清鸢也走了下来,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块桂花糕,递到小女孩面前:“小妹妹,吃点东西,我们带你出去。”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接过桂花糕小口吃起来,哽咽着说:“我家在枫溪村,昨天跟娘去岭上采枫叶,走散了,然后就被那个王大叔抓住了……他说村里每年都要给石佛老爷送个孩子,不然石佛老爷会生气,会让枫叶全都枯死……”
“胡说八道。”凌辰皱眉,“哪有什么石佛要吃孩子的道理,分明是那汉子在搞鬼。”他环顾石室,发现墙壁上刻着些模糊的壁画,画的是一群人围着石佛跪拜,石佛的脚下堆着些小人,看姿态像是在哭泣。
“这壁画……”苏清鸢凑近看了看,“像是在记录什么仪式,但这画风……不像是前朝的,倒像是近几年才刻上去的。”
凌辰也觉得奇怪,前朝的祠堂,怎么会有新刻的壁画?他伸手摸了摸壁画的刻痕,边缘很新,果然是新刻的。
“先带孩子出去再说。”苏清鸢扶起小女孩,“这里太危险了。”
三人顺着石阶往上走,刚回到祠堂,就听见破洞外传来说话声,正是刚才那个汉子的声音,还有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回应。
“王叔,你真把李家丫头藏祠堂里了?”苍老的声音带着焦急,“她娘都快疯了,全村人都在找呢!”
“疯了也不能让她找到!”汉子的声音压得很低,“老规矩不能破!要是惹石佛老爷不高兴,明年的药材都得烂在地里,你想喝西北风去?”
“可那是条人命啊……”
“人命?当年要不是石佛老爷保佑,枫溪村早就被山洪冲没了!献祭个孩子算什么?”汉子的声音忽然拔高,“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把你也扔进石室里!”
苍老的声音没了动静,接着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凌辰和苏清鸢迅速将小女孩藏到供桌下,用破布盖好。凌辰指了指石佛后面的阴影,示意苏清鸢躲过去,自己则往破洞挪了挪,准备等汉子进来时将他制住。
片刻后,汉子果然钻了进来,他手里拿着把柴刀,脸上带着戾气,走到供桌前狠狠踢了一脚:“老东西,还敢跟我顶嘴,等处理完这丫头,再收拾你!”
他转身要去掀石板,凌辰忽然从破洞旁闪出,指尖凝聚的混沌源气化作一道柔和的气劲,打在汉子的手腕上。柴刀“哐当”落地,汉子吃痛转身,看到凌辰时眼睛瞪得滚圆:“你是谁?怎么在这儿?”
“你把孩子藏在石佛脚下,就是为了垄断岭上的药材?”凌辰一步步逼近,“所谓的石佛显灵,根本是你编出来的谎话吧。”
汉子被说中心事,脸色瞬间涨红,弯腰想去捡柴刀,苏清鸢从石佛后走出,指尖弹出几张防御符,符纸在空中化作金色光网,将汉子罩在里面。
“这光……”汉子被光网困住,挣扎间看到凌辰腰间的云纹玉佩,忽然像见了鬼一样,“云纹玉佩!你是……你是来拆穿我的?”
“拆穿你这种用孩子性命谋利的败类,是应该的。”凌辰捡起柴刀,“说,这石室里还藏过多少孩子?”
汉子被光网勒得喘不过气,却梗着脖子喊道:“你们懂什么!二十年前,落霞岭发过大水,枫溪村眼看要被淹了,是石佛显灵,水才退的!当时的村长说,石佛要供奉,每年一个孩子,不然就会降灾!我只是在遵守老规矩!”
“胡说!”供桌下的小女孩忽然喊道,“我爷爷就是当年的村长,他从来没说过要送孩子!是你去年逼死了我爷爷,抢了村里的药材生意,才编出这种谎话!”
汉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光网收缩,他疼得闷哼一声,终于瘫软下来:“是……是我编的……那年大水后,石佛前的供桌下渗出水来,村里人都说是石佛显灵,我就借着这个由头……我只是想让他们别跟我抢药材……”
凌辰懒得再听他狡辩,对苏清鸢说:“把他捆起来,带去找村里的人。”
苏清鸢从行囊里拿出捆妖绳——这绳子是用灵草纤维编的,寻常人越挣扎捆得越紧,她将汉子捆结实后,又在他嘴里塞了块破布。
凌辰掀开石板,确认石室里没有其他人,才抱起供桌下的小女孩:“我们先回枫溪村,让村民来处理这祠堂里的事。”
走出祠堂时,夕阳正沉到山脊后,漫天的霞光将枫叶染得愈发红艳,像流淌的血。汉子被捆在毛驴背上,由凌辰牵着,小女孩紧紧抓着苏清鸢的手,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那座隐在枫林中的祠堂,眼里满是恐惧。
“你说,那供桌下渗出的水……”苏清鸢忽然开口,“会不会真的和石佛有关?”
凌辰回头看了眼祠堂的方向,云纹玉佩在这时又微微发热。他摸了摸玉佩,若有所思:“说不定那石佛,真的有点不寻常,但绝不是什么需要献祭孩子的邪物。等处理完这边的事,或许可以再回来看看。”
小女孩听到这话,仰起头说:“姐姐,我知道石佛的事!爷爷说过,石佛的底座是空的,里面藏着东西,当年大水的时候,是那东西发出的光,把水挡住的!”
凌辰和苏清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讶异。
夕阳彻底沉入山后,暮色漫上落霞岭,枫叶的红渐渐暗下去,变成深沉的赭色。远处的枫溪村亮起了灯火,像散落的星子,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牵着毛驴的凌辰,护着小女孩的苏清鸢,还有被捆在驴背上的汉子,一行人的影子被最后一点霞光拉得很长,慢慢走向那片温暖的灯火。
祠堂里,石佛依旧静静地立在黑暗中,供桌上的凹槽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而那片被掀开又盖好的石板下,石室的墙壁上,除了新刻的壁画,还藏着几行模糊的旧字,是用更古老的字体刻的,在黑暗中无声地诉说着被遗忘的往事。
新的谜团,正在落霞岭的夜色里,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