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十几天后,公司董事长和老总回来了。
那天上午,会议室门被推开,三人依次走了进来。我们起身鼓掌,掌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董事长五十岁上下,皮肤白皙,时尚会打扮,是东北人,衣品出众。据说她在大连还有一家知名整形医院,名叫高美娟,大家都喊她高总。进门时,她先扫过全场,那眼神,像在看自家孩子一般温和。
老总是蒙古族,一身中山装,梳着大背头,身高一米八以上,大家叫他布赫老师。据说他曾是演员,还扮演过毛主席,气质沉稳,走路自带气场。
两人刚从香港出差回来,在外待了半个月。
平时公司由面试我的陈总全权负责,打理得井井有条。陈总全名陈诺,和我同岁,干练利落、心直口快,做事认真又较真,带着东北人典型的泼辣劲儿。
三人一同走进会议室,强大的气场压得人不敢大声喘气。
高总环视一圈员工,说道:“大家好好干!新人要是不懂医美相关的问题,随时可以进来问我。做业务的,要多下市场,多谈合作。咱们医生技术过硬,项目又前沿,想不赚钱都难!”
众人再次热烈鼓掌。
我越发觉得前途可期,转身下楼去找周扬。
小马哥正在演示陶瓷烫,周围围着一圈美业老板。
我悄悄站在一旁,看他完成软化、上卷、加热,再到清洗——烫出来的大卷灵动自然,发丝毫无损伤,光滑柔软,弹性十足。
怪不得这台机器加盟要五千块,效果是真的好。
周扬走了过来:“看入迷了?”
“烫得真不错!”
“我总操作不好这个。”周扬有些懊恼。
“走吧,出去跑店。”我轻声说,“出去我告诉你秘诀,我已经看懂了。”
我们又去一楼拿了几盒牙齿美钻,顺便让店员给我贴了一颗,小钻闪闪发亮,微笑时顾盼生辉。
又拿了一盒接发,俩人开开心心地走出美博城。
“老公,先回趟家,中午了,买菜做饭。”
“好!”
我们快步往家走。走到胡同口,刚好碰到两位大哥抬着一张旧木头床往外走。我赶紧上前问:“哥,这床你们还要吗?”
对方说不要了,准备丢到指定回收点。
“能不能送给我们呢?省得你们还得抬那么远。”
“快拿去吧,还能用。”
我和周扬连忙道谢,一起把床抬了回来。我们把之前那块破木板丢出去,将里面的砖头重新铺平,这张一米五的床刚好放进去。
终于有一张正经的“床”了!
把能铺的东西都铺上去,感觉踏实多了。之后我们便开始做饭、吃饭。
我告诉周扬:“陶瓷烫的关键是发片要薄,头发层次要打高,软化必须恰到好处,不能过度,过度了头发会焦;也不能软化不到位,不然烫出来效果不好。”
他说:“我不会剪发,卷杠、染色还可以,讲解也还行。”
“你有客户带过来演示的时候,如果小马哥不在,就喊我。我来剪发,你负责讲解,我帮你把控软化时间。”
我谈好的合作店,我会隔三差五去培训,但暂时还没有成交。他谈的店成交率很高,我偶尔也会下去帮剪个头发,然后他讲解仪器操作,我帮着软化卷杠子。
金总一见到我,就会满脸笑容地说道:“哟,小周啊,原来你们俩早就有故事啦。”
我们的小日子过得越来越滋润了,一向爱臭美的我,时不时还能去西单商场买件新衣服。
每天看着一波波“医生”进进出出,个个光鲜亮丽,发工资时总能听见“这个一万几”“那个小两万”——我是真的心动了。那些数字像钩子一样,勾着人不断向前。
我们依旧每天一起走进美博城,一起走向那栋灰色的办公楼。
有人离开,有人到来,有人离散,有人坚守。
我结识了新朋友,老朋友也有陆续离开的。
刘婕辞去了大众4S店的工作,转身去了石家庄,去陪伴即将结婚的妹妹,她说妈妈不放心,一家人要在一起。
临走前,她来家里坐了一会儿,没说太多话,我们轻轻抱了抱。站在门口,她说:“姐,你在北京好好的,有空我回来,还有个落脚点。”
我说:“嗯,你也好好的。去了那边打算做什么?”
她说:“去石家庄最大的夜场,组建模特队,准备演出!我还是更想听鼓点的声音!”
“注意安全!”
她转身离去,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井然回青城,是半年前的事了。
她和倪春雷分了手。她说后来才知道,倪春雷早就结婚了,孩子都好几个了,一开始却一直骗她未婚。她花了他不少钱,但绝不做小三,知道真相后就果断断了联系。
她还说,世事真是无巧不成书——有天她和倪春雷在斯卡拉玩,人特别多,拼桌的时候,那么多人,好巧不巧,服务员竟把于鹏和他的女伴领了过来。她吓得浑身冰凉,僵坐着不敢出声。
恰巧于鹏的女伴和倪春雷同时去了卫生间,她生怕于鹏回身就给她一巴掌。
结果没有。于鹏只是站在她身后,俯身在她耳边说:“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北京实习结束后,她留不下来,后来找了几份别的工作,都不合适。
经同学推荐,她决定回青城电视台上班,还说想考个律师。
她对感情伤透了心,以后只想好好工作。
小汪汪的川菜馆依旧热闹。小谭胖了,侯哥的麻辣烫还是老味道。
偶尔路过,我会进去闲聊几句。小汪汪在店里忙前忙后,头发随便一扎,围裙上沾着油渍。
看着她气色很好,只是略显疲惫。
周扬说:“再努努力攒点钱,咱们租个大点的房子。”
“先住着呗,先攒钱!”
“那攒够了呢?”
我笑了笑。窗外有风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胀起来。我说:
“那就在北京买一套。”
窗台上的绿萝又抽出了新叶。
土还是那盆土,盆还是那只豁口的旧盆。
可它就是不停生长,一片,两片,绿得理直气壮,仿佛从不在意盆有多破、地方有多小。
每天早上起来,我都会给它浇点水。周扬笑我,说我对一盆草比对他还上心。
日子不算惊天动地。
可每一步,都在往上走。
每一夜,都比前一夜更踏实。
上班几周后,我和同事们渐渐熟络起来。
公司里美导加医生一共有四五十人,大多是东北姑娘,性格爽朗,说话直来直去,倒也合我脾气。
前台那个叫刘丹的姑娘,和我同岁,丹凤眼,个子不高,小巧玲珑。我们慢慢也熟了。
我对面工位的同事叫刘倩,三十岁左右,我笑着问:“倩姐,你一个月能跑多少家店?”
“我啊,稳定合作的有十七八家吧。一个月那个四五千!”她顿了顿,“不过咱公司还是医生赚得多,一个顾客就能拿几百上千。”
她朝里面努了努嘴:“看见没,周医生,上个月拿了一万八。”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周医生看着和我年龄差不多,时尚独特,五官超级立体。
刘倩压低声音:“人家技术也好。你想做医生的话,得先去合作学校培训,考下证书来。”
“我正考虑呢。”
“考虑啥,年轻就得拼。”她拍拍我肩膀,“不过你现在做美导也行,先熟悉熟悉业务。咱公司产品虽然还没正式上市,但医美这块是真赚钱。你跑店谈合作,谈成了医生过去做项目,你也有提成。”
我应了声好。
下午,陈诺喊我去办公室,递给我一沓资料:“这是咱们医美项目的介绍,出去跑店带着,更有说服力。真不考虑做医生?”
我接过资料,有几十页。
谢谢,陈总!我在想想?
出来时,正好撞见一个高个子女孩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她看见我,眼睛一亮:“哎,新来的美导?”
“对,我叫乔婷。”
“我叫田恬,恬静的恬。”她把奶茶往桌上一放,自来熟地凑过来,“你哪人啊?”
“内蒙古。”
“哎呀,草原的!”她眼睛瞪得圆圆的,“那你会骑马不?”
我忍不住笑了:“不会,我们那也不是人人都会骑马。”
“这样啊。”她有点失望,但马上又热情起来,“没事没事,改天一起吃饭,你给我讲讲草原啥样。我是东北的,我们那更冷,没啥意思。”
刘倩在旁边插嘴:“田恬,你回来啦。”
“去新疆出差半个月,昨天晚上刚落地,回来报个到!”
“那你快去忙吧。”我笑着说。
这姑娘风风火火的,倒让人讨厌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