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月,我只拿了几百底薪,加两百全勤奖。周扬拿了两千多工资,回来就全交给我。
发工资那天,我和周扬去宣武门,吃了顿老城一锅羊蝎子火锅。这家店最近火得很,接连开了好多分店。
羊蝎子炖得酥烂,麻辣鲜香。
他吃得满头大汗,窗外是北京初夏的夜色,车灯在远处汇成流淌的河。
可我那点高兴,吃到一半就淡了。
我谈的合作店,没有顾客约项目。
跑下来十几家,怎么和顾客沟通、怎么铺垫项目,给美容师讲得滚瓜烂熟,可就是没有一个顾客尝试。我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那天下午,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窗外灰蒙蒙的天压下来,电脑屏幕早就黑了,我盯着那片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起身,走到高总办公室门口。抬手敲门。
“请进。”
我推门走进去。
高总抬眼打量我,烫发小卷亚麻棕的颜色,深灰色套裙一丝褶皱都没有。她手里还握着笔,见我进来,笔放下了,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定在我脸上。
“新来的?”她先开口。
我站在办公桌前,把心里的难处一股脑倒出来,语气里带着委屈和迷茫,“高总,我谈的几家合作店一直没动静,我不知道是哪里做得不对……”
高总没急着答。
她只是静静看着我,目光从上到下慢慢端详,那种眼神不刺人,却让人无处可藏。从额头到眉骨,从鼻梁到下颌,像在细细审视一件艺术品。办公室很静,墙上的挂钟秒针一下一下地走。
忽然,她笑了。
“你呀,更适合做医生。”
我一愣,医生?
“你看看你这五官,多标准。”
她靠进椅背,语气笃定:“前几年流行陈红那种圆脸,现在就流行你这样的——鹅蛋脸,或者瓜子脸。瘦脸针都省了!”
你下巴尖,鼻梁又高又挺。
尤其眼睛,生得相当漂亮,眼尾微微上挑。唇不厚不薄,唇形也好看。
“连我都挑不出来哪里需要动。”
我站在原地,手心有点发热。办公桌的边角抵在腰间,但我没动。
“你五官底子摆在这儿,一点都不用整。”她顿了顿,语气更肯定,“你下店直接沟通顾客,你,就是模板。”
“北京那个人造美女,郝璐璐你知道吗?”
我点点头:“好像听说过。电视上报纸上看过,做了好多地方那个?”
“那是北京伊美尔医院打造的。”她往后靠了靠,目光在我脸上又停了一下,“做了十四处,打造完都没你完美。”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别人问,你直接说你做了全脸打造,都有人信。你形象好,个子高,气质又佳,天生就是吃咱们这碗饭的人。”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点惋惜,“你跑去做美导、跑业务,不是屈才了吗?”
我站在原地,心里又乱又烫,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话像一盆温水,从头顶浇下来,一直暖到脚底。
可暖过之后,又有点慌——做医生,得经常出差。
高总看我没吭声,也没催,就那么等着。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杯沿留下一圈淡淡的口红印。
我终于把藏在心里那点顾虑说出口:“但是高总,我不想总……出差。”
高总抬眼,语气平静地问:“有男朋友?”
“嗯。”我声音低了低。
她微微点头,茶杯放回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那就给你安排北京周边——天津、河北附近。不用走太远,晚上想回来,也是可以的。”
一句话落,我悬了许久的心,忽然就轻轻落了地。
从高总办公室出来,我靠在走廊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傍晚的光透进来,把墙上的消防栓镀成暖橙色。
心里那股子踏实,像踩实了的地,稳稳当当。
本来就是去问问题、求解决的,结果高总那番话,反倒把我最担心的事都给摆平了。
我一向对自己的长相有底气。可从来没人告诉我,这底气可以这么用。
下班铃一响,我收拾好东西,脚步轻快地往楼下走。
推开门,伏天的闷热扑面而来,皮肤上立刻蒙了一层薄薄的汗。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远处的楼群剪影一样立着,有几扇窗已经亮起了灯。
周扬已经在一楼电梯口等我。
他靠在墙边,一手插兜,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我就笑:“看你这样子,取到经了?”
我快步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语气自信:“那必须滴。我们高总说我五官标准,天生就是做美容医生的料,往那一站就是样板,根本不用整容。”
他笑着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当然,我老婆最漂亮!”
“我也一直这么觉得。”我抬了抬下巴,半点不谦虚。
周扬被我逗笑,眼里全是纵容。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力道轻轻的。
我接着说:“我跟高总说了,我不想老是出差。”
他手顿了一下:“那……”
“高总问我是不是有男朋友,我说是。”
我看着他,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她说直接安排北京周边,天津、河北一带,不用跑远,晚上想回来就能回来。”
周扬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那太好了!”
“以后不用分开太久,咱们还能经常见面。”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节分明,握着我手的时候,总让我觉得什么都用不着怕。
“明天开始去学校上课。”我说。
他低头看我,声音闷在头顶,却清清楚楚传下来:“媳妇,好好学。”
我没接话,只是把他胳膊挽得更紧。
心里笃定,这一步,走对了。
晚上躺在那张小床上,一米五的木头床,比从前那个破木板稳当多了。又铺了厚厚的棉垫子,睡着舒服多了。
床单是新换的,洗得干干净净,有股洗衣液的清香。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小片月光,落在墙角,落在那盆绿萝上。
周扬照例从背后抱住我,手臂环在我腰间,呼吸落在后颈,痒痒的,又很安心。
他忽然动了动,嘴唇贴在我耳后,轻轻蹭了一下。
我没动,由着他。
“老婆,”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闷,“床不会塌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
他听我笑,手臂收得更紧,整个人贴上来,嘴唇从耳后慢慢移到脸颊,一下一下,轻轻的,像试探,又像安抚。
我翻过身,面对着他。
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一双在黑夜里也亮着的眼睛。我伸手摸了摸他的眉毛,顺着鼻梁往下,指尖碰到他的嘴唇。
他张嘴,轻轻咬了一下我的指尖。
然后他凑过来,吻住我。
那个吻刚开始很轻,后来就重了,只觉得自己被他箍在怀里,贴得紧紧的,能感觉到他胸口的热度,和他心跳的节奏。
他的手从腰间往上移,掌心滚烫,经过的地方像点了火。我呼吸有点乱,手指搂着他后背的。
窗外隐隐约约有车声,远处有人在胡同里说话,模模糊糊听不清。可那些声音都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他的呼吸,我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停下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喘着气。
“媳妇,”他声音哑哑的,“高兴不?”
我抬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下巴抵在我头顶。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点月光。我窝在他怀里,忽然开口:“周扬。”
“嗯?”
“你说我以后,真能做成医生吗?”
他没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下巴在我头顶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却很稳:
“你能。你啥都能。”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窗外的北京城还在夜色里流动,远处的车声隐隐约约。可这一刻,我只听得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就在我背后。
稳得像这几个月来,每一个相依为命的夜晚。
那盆绿萝安安静静地站在窗台上,月光落在叶子上,泛着一点淡淡的银光。
它又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顶着豁了口的旧盆,一点一点往上长。
日子不算快,也不算慢。
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
每一夜,都比前一夜更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