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周扬回来得晚,说台湾老板请他们吃饭。
“都去了?”我问。
“就我们六个。”他把衬衫脱下挂在门后,语气带着几分疲惫,“老板说我悟性好,打算让我专门负责发品加盟的业务。”
“那不是挺好。”
“他说,公司明年可能要在天津开分公司。”
那挺好啊,离北京又不远。
他转过身,靠着门框看我,沉默了一会儿:“老板问我有没有结婚,我说没有。”
我语气平平的:“他要给你介绍对象?”
他笑了,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头顶。他刚洗过澡,头发还湿着,有股淡淡的浴液味道。
“我说老家有一个,等我回去成亲。”
我低头剥橘子。指甲掐进橘皮里,汁水溅出来,空气里漫开清苦的香气。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成亲?”我问。
他把脸埋进我头发里,声音压得很低,沉沉的:“不回去了。就在这儿。”
窗外的北京城正一寸一寸沉进暮色里,远处隐约传来晚高峰的喇叭声,闷闷的,像这座庞大城市绵长的心跳。
我没说话,捏起一瓣橘子,回身塞进他嘴里。
他含着,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没再问。
晚上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翻身过来,低头吻我。
从额角,到眉眼,到鼻尖,一路向下。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湿热的气息扑在颈窝里,带着沐浴后干净的味道,温柔得让人发软。我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指尖顺着他湿软的发梢慢慢摩挲,回应着他的靠近。
我们太熟了,熟到一个眼神、一次呼吸,就知道彼此的节奏,不用试探,不用迁就,每一寸贴近都刚刚好。
“轻点,”我推他,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几分嗔怪,“小心床。”
他没说话,只低笑一声,低头吻住我的唇,温柔又踏实,全是对我的珍视与笃定。我们默契相依,心跳缠在一起,深夜里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
轰一声——床板应声塌了半边,我整个人往下一陷,原本缱绻的氛围瞬间破了功。
“周扬,你起来啊,床又塌了!”
“老婆别动,一会儿再垒……”他喘着气,把滑落的被子拽回来,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温柔与笑意,“……我们继续。”
黑暗里我忍不住笑出声,浑身发软地靠在他怀里,所有的羞赧都化作了踏实的暖意。
开灯起来一看,那块早该加固的砖果然又歪了。
“怪你!跟你说了竖着再放一块,你不听,塌了吧!”
他蹲在地上,把砖头码回去,头发乱蓬蓬的,却还在笑:“老婆,我错了,我来,你去旁边待着。”
很快修好了。他拍拍手上的灰,关灯,重新把我捞进怀里,老婆,再来一次……
“周扬。”我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偶尔有晚归的自行车经过,链条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他翻过身,把我往怀里揽了揽。手掌贴在我后背上,缓缓摩挲。
“会的。”他说。
声音很轻,却像承诺。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梦里,就听见他在外面跑进跑出的动静。
“老婆,快起,吃早点啦!”他的声音从门缝挤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亮,“太阳照屁股啦,赶紧起床,不然迟到啦!”
我“嗯”了一声,翻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那么近,急什么……”
他跑进来,把我从被窝里捞起来。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低头亲了一下我的脸,下巴上还有刚冒出的胡茬。
“乖,起床啦!”
他把拖鞋摆到我脚边——两只并排,整整齐齐。
我迷迷糊糊爬起来。去了胡同口的公厕,回来洗漱,吃他买好的豆浆油条。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表扬的大狗。
然后我们手牵手上路。
走到美博城附近,远远望见那栋灰色的建筑,我们不约而同松开手。
“各走各的吧。”我说。
他走在前头,一步三回头,看着我笑。阳光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发亮,连背影都意气风发。
我也笑。
六月底,小汪汪川菜馆的生意稳了。
流水一天三四千,毛利很可观。小谭早把派出所那档子事翻篇了,人也胖了一圈,双下巴都出来了,看着就干得有劲。侯哥的麻辣烫成了店里的隐形招牌,有人专程从东城坐一个多小时公交跑过来吃,就为了那一口鲜辣的汤底。
刘婕辞了4S店的工作,去了石家庄。她说妹妹在那边不放心,妹妹不来北京,她就和妈妈一起过去了。
井然半年前回了青城。
和陈梦吃完那顿饭,就再没联系过。
有的人走着走着,就淡了。
胡同里的夏天越来越深。槐花开过一茬,落了一地细碎的白。卖西瓜的三轮车从巷口悠悠地过,喇叭里循环着变了调的录音:“沙瓤西瓜,保甜保熟——”
日子,就在这细水长流里,一天天过下去了。
后来我们才弄明白,那几天天天闹肚子,根本不是空心菜的问题。
是我们图便宜打的那桶散装油。
油便宜是便宜,可杂七杂八的杂质多,肠胃弱的人一吃就拉肚子。
想起那周顿顿空心菜,周扬还非说是南方菜寒凉、北方人受不了——我心里又酸又涩。那点穷出来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上来。
可再难,也都熬到月底了。
这个月,周扬发工资,不再是八百。
他一进门,把信封往我手里一塞,笑得眼睛都弯了,声音都带着亮:
“媳妇,你数数!”
我打开一数,崭新的钞票,还带着银行捆扎的印记。
整整一千八。
我搂着他脖子:“老公,你真棒!”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吻。
从八百到一千八,这一步,我们走得太不容易了。
他一把拉起我:“走,老婆,咱们去超市!”
进了超市,他直奔油区。
货架上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散装区的塑料大桶在角落里灰扑扑的,而这边——花生油、玉米油、调和油,贴着鲜亮的标签,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伸手拎起那桶金龙鱼的花生油,毫不犹豫:“就买这个!”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稳稳地把油放进购物车,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从前舍不得买的东西,今天终于能堂堂正正拎回家。
回家路上,他一手拎着油,一手紧紧牵着我。
夕阳把胡同染成暖橘色,晾晒的被单在风里轻轻鼓动,谁家厨房飘出炝锅的葱香。
“以后再也不吃散装油了,”他说,声音不高,却很笃定,“再也不让你闹肚子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俩个多月所有的苦、所有的难、全都值了。
日子,真的一点点,往亮处走了。
谈不上好,也算不上坏。
就像那盆养在窗台上的绿萝。土是贫瘠的,盆是豁了口的,可它还是慢吞吞地抽着新叶。
一片,两片。
绿得理直气壮。
晚上用新买的花生油炒了菜,金黄的油花裹着青菜,香得勾人。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温温润润的,半点没有之前散装油的涩味,肠胃也安安稳稳。
周扬捧着碗扒拉米饭,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媳妇,好吃吧?咱以后就吃这个油。”
我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软乎乎的。
美博城的工作渐渐上了手。
我做美导,给客户讲美容产品用法,演示护肤手法。以前那些经验没白费,上手极快。
底薪八百加提成,勤快的可以自己出去跑业务。没人会偷懒,大多报个到就可以走,工作轻松,时间自由。
晚上回来点个卯,就算是下班。
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最快把加盟放出去,把产品卖出去。
周扬也着急。
我们两个手牵手出去,看到美容美发店就进。他谈他的陶瓷烫,我谈我的发品。
偶尔有老板答应到公司观摩,我们出来,会在街角抱一抱对方。
开心地说,加油!这单必须成!
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