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周扬在东田洋算是真正立足了。
他每天早出晚归,白衬衫笔挺,皮鞋锃亮——出门前总要对着那面穿衣镜,把领口整了又整。公司培训管得极严,产品知识全是闭卷考试,七十分及格,不及格补考,补考不过,直接走人。
那段时间,周扬跟疯了似的。晚上回来就趴在折叠桌上背资料,嘴里念念有词:负离子、陶瓷烫、远红外、纳米技术……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皮上。我躺在床上半梦半醒,恍惚间,总觉得他不是在背发品参数,是在念经。
翻身时被子窸窣作响,他回过头,压低声音:“吵到你了?”
“没。”我闭着眼睛,“你继续。”
他又转回去,肩膀微微弓着,手指在资料上一行行划过。昏暗的暖光里,他后颈有一颗小小的黑痣,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
下班后,他那几个同事大多去小汪汪饭店吃饭,AA制。他为了尽快融入,天天跟着一起去。我们手里的钱,也就越来越紧。我一个月工资才五百块,休息还没工资,他又是刚入职,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却还硬撑着不让人看出窘迫。
结婚那会儿,婆婆是这么说的:
“你们今年先订婚,最好明年再结,我们再存一年钱。老大结婚给了一万六千八彩礼,他姐姐出嫁又陪嫁了一万。两个儿子两套房子,我们老两口又买了这套,手里就剩两万,多的没有了。你们商量一下,不然明年再结。”
我妈催,小姑也劝——早结早踏实。我手里有两万多,跟周扬一合计:结吧!这点钱够买家电了,装修加置办东西,紧巴些也够。
可后来弟弟结婚,随礼搭进去一万,过年又给了弟媳妇压岁钱。等到了北京,身上只剩不到三千。交完房租,买完米面油锅,添了烧烤炉,又给他置了衣服,七七八八加起来,手里就薄了。再加上他每天出去AA,一晃就是大半个月。离我发工资还有整整一周,我们几乎弹尽粮绝。
那天傍晚,心里堵得慌,却开不了口借钱。
周扬也没说话,坐在床边系鞋带,系了一遍又解开,又系上。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要不,我去公司支点?”
“别。”我飞快地说,“再撑几天,我工资就发了。”
他抬起头看我,那眼神里有愧疚——也有心疼。
老板再邀他出去吃饭,他大多婉拒,实在推不掉才去。
上班没几天,他回来跟我说:“金总和那个老来吃饭的小豆,关系不太正常。”
“那个时髦男是谁?什么职位?”我正叠衣服,手停了一下。
“刘杰,山东人,和你同岁,是金总的得力助手,公司总监。”他脱下那件刚熨好的白衬衫,小心地挂进门后,“以前做过美发,陶瓷烫都是他亲自演示实操,很有能力,老板特别看好他。”
我慢慢摸清了他们公司的架构:十几个业务员,一个总监,小豆是会计兼出纳,还有个不爱说话的库管兼司机。
“老公,”我把他换下的衬衫抚平褶皱,“你好好干,慢慢也能成老板的得力助手。我相信你。”
他低头系睡裤的带子,没抬头,但嘴角是翘着的。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愣了一下,握住我搭在他腰间的手。窗外的北京城正一点点沉进暮色里,远处的楼群亮起零星的灯火,像一艘艘夜航的船。
天无绝人之路。
那天他来影楼接我下班,西单过街天桥的电梯上,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周扬低头——五十多块钱就静静躺在电梯台阶的角落里,被晚风吹得微微卷边。
我们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种笑,不是捡到钱的惊喜,是老天爷终于肯看我们一眼了的释然。
回家路上买了把空心菜。米是提前买的,油也是刚到北京打的。他说:“老婆,南方人就爱吃这个菜,我给你做。”
出租屋的灶台挨着窗户,他把空心菜倒进烧热的油锅里,“滋啦”一声,锅铲翻飞,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味道真的很好。鲜嫩、爽脆,蒜蓉的香气混着酱油的咸鲜。
那一周,我们顿顿都是空心菜。一块钱一把。清炒、蒜蓉——他把能做的花样都做遍了。
只是这空心菜也不知怎么了,闹肚子。我吃完就往厕所跑,之前在小汪汪饭店吃、在影楼吃盒饭,从没这样过。我们找不到原因。
月底,周扬发工资了。
他把信封“啪”一声拍在我手里,眼睛亮得发光,像小时候考了满分回家邀功的孩子:“媳妇,交公粮。”
我低头数。崭新的钞票,还带着银行捆扎的印痕,一张,两张……整整八百块。
我抽出三张塞回他手里:“留着零花。”
“我不要。”他把钱推回来,“你拿着。”
“让你拿着就拿着。”我又推过去。
他不再推,低头把钱叠好,塞进牛仔裤后兜。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那我给你买点好吃的。”
“嗯。”
他买了猪肘子,鸡蛋,还炒了蒜苗。
六月中旬,北京开始热了。
胡同里没有空调,下午五点的阳光依然毒辣,把小屋烤得像蒸笼。我们把窗户开到最大,也进不来一丝风。
洗澡成了难事。
胡同口倒是有间公共浴池,十块一位。十块,俩人就是二十。二十块,够我们吃三天。之前在金三星时有公共浴池,这地方条件没法比。
我去小百货店买回来一个大浴盆,奶白色的塑料,又配了一个蓝色大桶。这就是我们的临时浴房。
他把浴盆拖进屋子最靠里的角落,让我先洗。我蹲进那盆微烫的水里,身体蜷成一团,膝盖顶着下巴。
洗完换他。我坐在床边,听见身后传来水声,细细的、克制的,像怕惊动什么。隔壁电视里在放晚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隔着薄薄的墙,模糊不清。
“周扬。”我忽然开口。
“嗯?”水声停了。
“咱们什么时候能住上有热水器的房子?”
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水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了。
我的班从“上一休三”变成了“上一休五”——影楼淡季冷清得跟停业似的。
上午十点开门,下午四点就能走人。化妆师们凑在前台嗑瓜子,聊谁家婚纱照又打折了,聊谁谁跳槽去了玫瑰情缘。我坐在角落翻过期杂志,手指划过光滑的铜版纸,心里盘算着:这点工资,怕是连下个月房租都不够。
也该去美博城找份工作了。
周扬跟我说,三楼四楼是美容用品公司,楼层越高,公司越高端。
我去转了转。
美博城里永远人声嘈杂,空气里混着烫发水和皮革的气味。一楼美发用品,二楼美发仪器,三楼美容设备。
到了四楼,果然安静许多。过道宽敞明亮,每家展厅门口都摆着绿植,玻璃擦得一尘不染。
电梯口有家公司在招美导。门口贴着白底黑字:底薪八百加提成,要求形象气质佳,身高一六五以上。
推门进去。
前台让我稍等,拨了个内线,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她抬起头,职业微笑:“这边请。”
走到经理办公室门口,我深吸一口气,轻轻敲门。
“进。”
经理看上去二十七八岁,南方口音,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抬眼扫了我一下,目光不轻不重。
“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
“之前做过吗?”
“开过美容美发店,做过酒水促销,也卖过衣服。”我顿了一下,“会化妆,懂基础护肤。”
他点点头,把简历放到一边:“填表吧,回去等通知。”
我道谢,起身,出门。
下午三点,电话响了。
“乔婷是吧?明天九点,带身份证复印件和一寸照片,来办理入职。”
我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