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后的生意红火得让人惊喜,每天流水好几千,人声嘈杂,小店天天挤得满满当当,大家都特别开心,觉得这事儿做对了!
三天后,店里开始固定来一桌客人:三男一女。
为首的约莫四十岁,面容温润,说话带着软软的腔调,我能听出粤语的口音,他像是台湾或香港人。挨着他坐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男人,个子挺拔,浅金色碎发在灯下泛着时髦的光泽,白衬衫黑西裤,能说会道,笑容敞亮。他开来的一辆明黄色吉普车,总停在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角落里是个沉默的男人,灰扑扑的夹克似乎总是那一件,只安静喝酒,偶尔点点头。唯一的女孩子很秀气,二十出头的样子,笑起来嘴角有浅浅的梨涡。
他们连续来了三晚,雷打不动地占着最里面靠墙的那张桌子。也点过羊肉串,但竹签上的肉大多只象征性地咬过一两口,便搁在一旁。每晚他们都喝酒,白的、啤的混着来,总是吃到最后一桌,成为最后离开的客人。结账每天差不多两百多块,是店里稳定又优质的客源。
饭菜味道没得挑,问题出在周扬烤的羊肉串上——火候掌握不好,总是烤得黑黢黢的,虽咸香入味,卖相却实在劝退。
我下班回来,看见羊肉串摊冷锅冷灶,铁签子整齐地摆着,便问周扬怎么回事。
他正擦汗,鼻尖还沾着一点烟灰,笑了笑说:“客人反馈不好,撤了。那火候……我总是拿捏不准。”
后来侯哥叼着烟,眯眼瞅了瞅门口川流不息的人潮,提议道:“支个麻辣烫摊吧,汤底我来调,保准香。”
周扬就换了件黑色跨栏背心、一条宽松短裤,守着那口终日咕嘟冒泡的大锅。蒸汽氤氲着他的眉眼,混在街边喧嚣的烟火气里,和无数怀揣梦想来北京打拼的年轻人一样,朴素、踏实。
没想到,这麻辣烫一炮而红。侯哥熬的汤底鲜香醇厚,价格也实惠,很快成了小店的招牌。傍晚时分,常有小年轻过来拿盆装得满满当当,端出去让周扬煮着。
那四个人偶尔会少了那个秀气的女生,三个男人也能喝到很晚,聊天内容总绕着“发品”“进口仪器”“区域代理”这些词打转。我猜他们八成是做美发生意的,可每天下午五六点准时出现,又不太像——这个点本该是发廊最忙的时候。
他们喝到酣处,便会扬手招呼:“小妹,再开三瓶啤酒,要冰的!”
我笑着应声过去,指尖熟练地用起子撬开瓶盖:“您的酒。”声音落在嘈杂里,轻却清晰。
一来二去就熟了。那个时髦男生有次我上菜时,忽然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笑着打趣:“美女,你家味道可以啊!保持住,再多搞点新花样,我们肯定常来捧场。”
“那必须的,谢谢!”我把盘子轻巧放下。
那位年长的先生每次点菜,总会用他温和又耐心的语调问:“小妹,今天有什么好推荐的呀?”我便如数家珍:“水煮鱼是招牌,鲜辣过瘾;麻婆豆腐下饭一绝;新试的蒜泥白肉也清爽……”他们大多笑着采纳。
他们来的第五天傍晚,我收拾邻桌杯盘时,状似无意地问:“你们在哪儿上班啊?天天这个点来,离这儿挺近吧?”
时髦男生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闻言一笑:“不远,珠市口那块儿,溜达过来也就十来分钟。”
我手上动作慢了些,又问:“你们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年长男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缓缓道:“我们做美发产品和仪器,台湾公司,东田洋,听说过吗?”
东田洋?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可是行业里叫得上名号的公司。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嗯,知道知道!规模很大的公司!”
桌上几人相视一笑。
我半是玩笑半是试探:“那你们公司还缺人不?我以前也开过美发店。”
时髦男生很爽快,下巴朝那位年长先生一扬:“随时欢迎啊,在珠市口美博城一楼!这就是我们老板!”被称作老板的男人笑容温和,眼神里却带着阅人无数的从容。
我赶紧笑着接话:“那我去了,您可得多关照啊!”
老板和气地点点头,笑了笑:“欢迎。”
正巧周扬端着麻辣烫走进来,听见我们对话尾声,目光在我和那桌之间短暂停留了一瞬,没说话,转身又忙去了。
影楼化妆这活儿,我是真心喜欢,指尖触碰那些期待变美的脸庞,用色彩勾勒出自信,我不想轻易放弃。可周扬刚丢了导购的工作,正处在迷茫的当口。
第二天一早,我便把事情和盘托出,劝周扬去东田洋试试。他听了眼睛一亮,当即应下。我帮他搭好衣服——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干净的运动鞋,又亲自给他抓了头发,喷上定型啫喱。端详着镜子里清爽俊朗的他,我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他一下:“看我老公多帅,绝对没问题!”
我陪他走到珠市口美博城。东田洋的展厅在一楼深处,窗明几净,里面陈列着各式各样闪着金属光泽的美发仪器。我没进去,站在门外不远处等着。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展厅,也落在我脚边。
等待的时间被忐忑和期待拉长。我慢慢走到大门口,心里却有个强烈的感觉:他肯定行。
终于,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叠资料,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快步走到我面前:“成了!明天就上班!底薪一千二,卖高端仪器提成高,要是能谈下来发品加盟,提成更可观!就是要求穿正装,黑西裤、白衬衫、皮鞋。”
“太好了!”我一把抱住他的脖子,“走,咱们买衣服去!”
晚上,我没让他再去小汪汪的店里帮忙。“好好上班,以后都别去了!”我坐在他腿上,环着他的脖子,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望进他眼底,“老公,这回可得好好干。早点把那些产品资料吃透,我等着你赚钱养我呢!”
他低头,温热的吻落在我的唇上:“老婆,幸好有你。”
那一夜,小小的出租屋里格外温馨。他有力的手臂环着我,我依偎在他怀里,黑暗中谁也没说话,却仿佛能听见彼此心里对明天崭新的憧憬,在静静流淌。
我的影楼工作排班改成了“上一休三”,一下子多出大把空闲时间。
周扬在东田洋却如鱼得水。公司要求严苛,新人必须在一周内熟记所有仪器的性能参数、操作要领及卖点,否则走人。面对琳琅满目的产品单页,他拿出了当年跑销售的狠劲,白天跟着同事学,晚上抱着资料啃。他底子好,模样周正,穿上合身的白衬衫黑西裤,往那儿一站,天生就有让人信服的气场,加上多年历练出的沟通技巧,很快就在新环境里打开了局面。
傍晚时分,那桌熟悉的客人又来了,这次变成了五个人——周扬也身着挺括的衬衫,神色自若地走在他们中间。我远远看见,赶紧低声叮嘱小汪汪和小谭:“装不认识他。”
他随着几人步入店内,目光平静地扫过我们,如同看待普通店员。
我脸上堆起熟络的笑容迎上去:“几位哥来了!今天还是老位置?吃点啥?”
席间,周扬酒量不错,推杯换盏间,很快就跟那位台湾老板喝到了一处。
时髦男生抽空问我:“美女,那天不是说想来我们公司吗?怎么没见你来面试?”
我一边麻利地摆着碗筷,一边笑吟吟地答:“我呀,在影楼做化妆师呢,干得挺顺手。那天就是开个玩笑!”
那晚有周扬在场,气氛格外活跃,消费额也水涨船高。他们一行人离开后,不到一刻钟,周扬又独自折返回来。门一关,我们几个再也憋不住,笑作一团。
小谭捶了他肩膀一下:“行啊周扬!这白衬衫一穿,小头发一梳,还真像个高级白领了!跟之前蹲门口煮麻辣烫那会儿,简直判若两人!”
我也笑着瞅他:“你那几位新同事,就没一个觉着眼熟?”
周扬扯松了领带,舒了口气,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还真没有。估计我那会儿造型太‘接地气’了。”
小饭店里充满了欢乐的气息。
这个夜晚,我真切地感受到:人或许还是那个人,但当他踏入了真正适合的轨道,穿上了与之匹配的“铠甲”,整个世界看待他的眼光,便真的会截然不同。